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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森探案集》第一章
  薑徹看著玻璃外的池塘出神。有一陣子沒有下雨了,池塘沒有新鮮的活水注入,微弱的腥臭味逐漸擴散,綠色的水垢和蜉蝣在水面漂浮著。這和人的內心是一樣的,任何人內心都有一片無底的暗黑世界,一旦放任不管失去控制的話就會發臭腐爛最後被吞噬。

  門外響起輕輕兩聲叩門聲。

  “薑醫生?”

  薑徹拉回了思緒。

  “請進”。

  護士小蔡走了進來。和傳統護士裝不同,這裡護士上裝衣襟是紅色的,點綴的恰到好處,很多人認為這樣有違傳統著裝,影響了醫院嚴肅莊嚴的氛圍,但薑徹認為這樣很好,精神疾病醫院已經夠壓抑了,來點色彩緩衝一下何樂而不為,不必在這上面大做文章。

  護士把一張病歷放在了薑徹面前,“這是內科主治醫生王醫生囑咐交給您的。病人經掃描後身體無大礙,問題估計還是出在精神方面。”

  薑徹說了聲謝。拿起病歷看了起來。

  無名,女,年齡大概20-28?八天前晚上十二點企圖跳海自殺,被搭救回來後一直住院治療。現場和患者身上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現在身體機能已無大礙。但懷疑患有突發性記憶喪失。在早期可能還患有精神分裂。望轉到精神科。

  是什麽原因能讓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女鼓起勇氣去自殺呢?

  薑徹不再多想,向護士說道。“麻煩你把這位患者帶來吧。”

  護士點了一下頭出去了。

  趁著這段時間薑徹給內科王醫生打了電話,進一步了解了詳細的情況,包括自殺當天的著裝,誰救了她,入院後她說了些什麽。

  王醫生在電話中的聲音很疲憊,“入院後她是連夢話都沒有說過,她把自己包裹起來啦,不過想想也是,都能去自殺了,那內心是崩壞到什麽程度了呢?!只是有一點你要注意,這女子對危險已經喪失了一切感知。”

  “對危險喪失感知?”

  “嗯,打個比方。前方是懸崖峭壁,如果她身邊沒有人跟著,她就會筆直的走下去。”

  通完話後沒多久敲門聲響起,他們來了。

  護士推開門,女子卻沒有想進來的意思。

  “來吧,請進。”薑徹也站了起來,用充滿朝氣的語調說道。

  護士輕輕地推著她的後背,病人笨拙地走了進來,來到了屋子中間,摸到椅子後馬上把身體靠了上去。她身材均勻修長,鵝蛋型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血色。

  病人進屋前後表情沒有什麽明顯變化,對周圍也不感興趣。呆坐在那裡,目光落在了薑徹桌子上的口琴上。

  口琴是薑徹工作之余給自己放松的樂器,談不上多精通,只是愛好罷了。

  薑徹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口琴。

  “喜歡嗎?”他用紙巾擦了擦口琴遞給了女子。

  女子並沒有接,只是茫然的看著。薑徹拿起口琴隨意吹了幾個音階,然後再次遞給了女子。

  女子對音符似乎有了一絲共鳴,手指微微的顫動了一下,但還是沒有伸手去接口琴。這個小細節薑徹捕捉到了眼裡。

  薑徹重新把口琴放到了桌上,又問女子今天是幾號,女子什麽也不回答。接著,薑徹又問她姓名、住址和簡單的加減法,女子視線漸漸抬高了。

  “我說的話,你能聽懂嗎?”

  薑徹用一種不含敵意平穩的目光關注著女子的眼睛,十分漂亮的雙眼皮,如果不是像現在這樣憔悴,稍做修飾後肯定是個令人矚目的美人。薑徹死死的盯著女子的目光不放,但對方絲毫沒有躲閃的意思。

  雖然現在還不好判斷女子病情的嚴重程度,但其意識鈍化是明顯的。

  她依然沉默。目光隨著薑徹做記錄的手在移動。

  “請告訴我你的名字。”

  薑徹像剛才一樣,放慢了速度,重複著問話,想知道她能否理解“自己是誰”。明確這一點,才好開始進行第一輪的治療。

  一般來說,記憶的形式分為三大類:感覺記憶、短時間記憶和長時間記憶。感覺記憶指的是剛剛發生的事情,比如在紙上寫上數字讓患者來回答,通過測試來檢查患者感覺記憶是不是出現了問題。短時間記憶是指一小時之前發生的事情。長時間記憶則是指對數周、數月、數年甚至更早以前發生的事情記憶。詢問患者“你是誰”即是對長時間記憶有無障礙進行了解。有時電影或小說裡會有忘記自己是誰,而被牽進犯罪案件的情節,實際上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因為人對自己的名字等一般的常識性記憶,通過反覆的,甚至可以說是過剩的認知,已經將其牢固刻在自己的大腦中,要抹去它的痕跡極為困難。

  薑徹望著這個美麗女子說不出自己的名字,又聯想到“急性記憶喪失”,投海時的突然撞擊與驚嚇,很可能讓她罹患此症。不過此症不是什麽危險的病,它就像一陣風一樣來的快去的也快,幾個小時最多一兩天就會好。可是眼前的女子應該整整住院一個多星期了,而她的記憶還是裹藏在冥冥的黑暗之中。

  薑徹為了讓女子心理放松他打算談談自己的事情,他離開了桌子,開始在室內踱步。這是他從醫以來就養成的習慣。他認為要對患者的私生活刨根問底,可是自己這一方面卻一點也不說有些不公平。特別是無法與病人進行對話的時候,他就會夾帶一些輕松的玩笑,主動講講自己的事情。

  “我非常想成為你的朋友,希望你不要有什麽顧慮。坦率的講我長這麽大還沒有知心的朋友,陪伴我的只有書本和一條狗。對了,你喜歡狗嗎?一開始我是非常抗拒的,覺得這種動物又臭又髒。高中去了美國讀書,人生地不熟的特別寂寞,尤其當時還是小孩子,覺得自己被全世界拋棄了。同學家養的狗分娩了照顧不過來就問我要不要收養。我想著反正也是一個人,多條狗有個羈絆也好。誰知道養了以後就分不開了,我啊,最喜歡狗的哪一點你知道嗎?”

  回答薑徹的當然還是沉默。

  薑徹走到了窗戶前,又看到了那個池塘。此時無風,水中沒有一絲漣漪。

  “讓我最在意的是狗的眼神,它們的眼神中沒有一絲雜念,是感情最直接的投射。在家中它的視線一刻也不會離開你,當你出門——它會投來期待的眼光,那眼神彷佛在說帶我一起去,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也會義無反顧的陪你去。”

  她依然面無表情。

  薑徹自嘲的笑了笑,“好吧,可能你喜歡的是貓吧。”薑徹走到她的旁邊,看了一眼她的側臉,繼續問道,”一個多禮拜前的那個晚上,你不會是去游泳的吧?”

  還是沒有任何回應。

  薑徹搬來了椅子坐在她旁邊,她身上穿的醫院發的半袖白T恤,被海浪吞噬的那個晚上,她穿的是無袖連衣裙。薑徹在腦海裡描繪著眼前這個女子自殺的情景。

  八天前晚上十二點,天氣晴朗。她越過好幾個護欄來到了海邊。對著遼闊神秘的大海久久屹立著。雖然隔著比較遠但女子奇怪的表現還是被在沙灘上放煙火的四位青年所看見。

  她挽起了裙子便向海裡走去,海岸線上沒有其他任何物體,因而她顯得十分醒目。她一步一步的邁入了海中。

  四位青年覺得不對勁,一個人趕緊打電話,另外兩個強壯的男生拚命的跑向她。很快一排高高的浪花拍打在她的頭頂上,等海浪退下時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按常理來說如果沒有這四人在此放煙花,事情原本是按著她的意願走的。然而由於救助及時,她保住了一條命。只是她的靈魂隨著海浪一起被衝走了。

  “爸。。。爸,媽。。。媽。父。。。親,母。。。。親。”

  薑徹繼續說著話,寄希望於人類首次有意識見到的這些人。希望能刺激患者腦海深處那根神經。

  她還是茫然的看著前方,臉上看不出任何不同的變化。

  薑徹繼續站了起來,微笑著對她說道,“從小父親就離開了我。是母親撫養我長大。望子從龍的高壓教育著實讓我吃了不少苦頭,好在成績一直都不錯,所以在生活中母親對我盡量是予取予求。有一次家中窗戶外飛來了一隻鴿子,試探幾天后發現沒什麽危險就開始築起窩來,到了夏天在窩裡生了兩個小小的格子蛋。當時的我突發奇想,打算把鳥蛋拿到屋裡來自己孵化,成功後再把幼鳥還給鴿子媽媽。我把想法告訴了媽媽,她想了想說如果用碗裝點沙子然後保持環境的適宜也不是不可能。那太好了,我心中一陣喝彩。把兩個小蛋拿到了屋裡。母親在一旁勸說,至少給鴿子媽媽留一個吧,你拿一個夠了。但是我太想看鳥是怎麽孵化的了,而且兩個總比一個成功率大啊。這樣的機會也不是時時刻刻都能碰到。母親還是不同意,我便開始像買玩具時一樣耍賴,一點也不肯讓步。最後母親沒有辦法,同意了。在外覓食一天回來的鴿子媽媽應該很傷心。因為我再也沒有見它回那個窩。隨著年齡的增長那種悲涼的心情逐漸在心底膨脹。為什麽當時母親不嚴厲斥責自己?哪怕是強迫,也要把小蛋放回去呢?我現在心裡都有些責怪去世的母親了。因為拿回來的小蛋一個也沒有孵出來,最後全都臭了。”

  薑徹面對她蹲了下來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你已經失蹤八天了。你的父母就一定像鴿子媽媽一樣傷心。”

  薑徹一個人一直在聊,他說了很多。不過,女子根本沒有交流的意思,以及她內心的想法就更無從談起了。他看著靜靜坐在那裡的女子心底產生一種前途暗淡的感覺。

  這時女子動了一下,她沒有理會薑徹的凝視,而是兩手輕輕地交叉在一起,放在了膝蓋上。她的手心朝上,一下吸引了薑徹的目光。一道凸起的暗褐色疤痕筆直的從手腕處穿過。薑徹輕輕抓起她的左手,被抓時,她一點也沒有反抗的意思。這是一道新傷疤,大約三四個月,最多不會超過半年,傷口極深。看來,這次跳海不是她第一次自殺了。從傷口的深度判斷,她那次也決不是鬧著玩的。

  薑徹想,如果查一下這段時間被送到各大醫院搶救的自殺者就能找到線索,如果把范圍再縮小到本市以內,查起來應該會很快得到答案。

  結果,三十多分鍾的診治中,女子一聲不發。連病名也無法確定。不過判明了她至少有兩次自殺史。所以還不能讓她進入開放病房。薑徹把她送進了隔離病房,並進行進一步的觀察。

  2

  兩個星期過去了。各大醫院的調查像是石沉大海,女子基本還處於混沌狀態,但好在沒有自殘的舉動,薑徹一籌莫展之中隻好把她轉到了開放病房。寄希望於和人在一起能影響她內心深處的什麽東西。

  一個陽光絢麗的午後,薑徹像往常一樣來到病房散步。他喜歡和病患交流,人與人只有交流和被需要感才能淨化心靈,就像水塘裡需要活水一樣的道理。

  從走廊裡慢慢踱步,三三兩兩的患者在打乒乓球,與正常人不同的是這裡患者打球不會發出多大的聲響,大家的眼珠都在默默注意著球的移動。對面長椅上幾個患者在那裡交談,他們並不是坐在長椅上,而是坐在了地上。

  突然,一個巴掌重重拍在薑徹肩上,隨之而來的是股濃烈的氨臭味,也就是我們熟知的尿騷味。

  薑徹笑著轉過身來,一位肥胖的老頭盯著他,但眼神並不聚光,面色呈現出不正常的死灰色,在陽光普照的夏天依然穿著棉衣。

  “直道我鼠上這是啥嘛?”

  老頭姓趙,五年前因一場意外被一根鋼棍插入頭中傷到了腦前額葉,此後他的認知力,記憶力,行動力,語言能力都每況愈下,身體也跟著精神出現衰敗跡象,腎功能壞死,導致尿液不能正常排出轉而通過汗腺排放。總而言之,老趙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薑徹裝出驚訝的表情,“我不知道這是什麽啊?你能告訴我嗎?”

  “修像!中可是機密種的機密!”

  老趙手裡捧著一個用硬紙做的一個正方形小盒子,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大紅圈,簡單來看像是個按鈕。

  薑徹當然知道這是什麽,幾年來老趙幾乎天天問他同樣的問題。

  薑徹驚恐地盯著那個按鈕說道,“這是個按鈕吧?難道?難道是?難道是那個?國家把這麽重的擔子壓到你身上了?”。

  “不史國家!史聯合國!蘇聯房在古巴的喝彈又我控制,紙要那莓果佬敢調皮,我就按下去。”

  薑徹緊張地左右看了看,把手放在嘴邊長長地“噓”了一聲,“小點聲!你可要保守好這個秘密,全人類的解放就在你一人身上啦!”

  老趙重重點了下頭,把按鈕放入棉衣中,左右看了看一瘸一拐的走了。

  看著他的背影,薑徹感到一陣苦澀。

  一旦精神上開始崩壞,那麽死神就開始對你招手了。

  薑徹穿過花園,走向池塘,那裡是女病患的場所。其實在休息區男女是不分開的,哪裡都可以去。但不知為何,這些病患有意無意的按照自己的性別分別聚攏在一起。

  這時迎面走來一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一身名牌西裝派頭十足。他是副院長李雄權。雖然並不是科班出身,也不懂醫術但他是醫院實權派,後勤大小事務一把抓,在政府那邊他長袖善舞,各方周旋,所以撥款從不耽誤,大小事務也是一路開綠燈。總而言之他靠著出眾的能力和優越的外表在院內很受歡迎。但薑徹並不喜歡他,倒不是因為同性間的嫉妒,而是薑徹見過很多病人,其中攻擊性很強的病人眼中都有種瘋狂的神態,而李雄權眼神中也有這種瘋狂。這樣的人一般都漠視規矩,善於打破陳規,單刀直入直奔結果。不過話又說回來,這樣的性格在如今的社會也未必是壞事。

  他來這裡幹嘛?在薑徹的印象中他是從來不會看病人的。

  李雄權馬上就讀懂了薑徹眼中的疑問,他爽朗地笑著說,“院裡的擴建批文已經通過啦!我來看看細節方面的一些問題。醫院擴建啊,真不知道是好消息呢還是壞消息!?”

  薑徹笑著點點頭,他突然發現自己和正常人打交道反而有些不適應了。

  李雄權貌似也能理解薑徹的沉默寡言,他鼓勵性地拍了拍薑徹的肩膀說道,“薑醫生又來巡查?”

  薑徹又點點頭。

  李雄權欣慰的說,“有薑醫生這樣的後起之秀真是我們醫院之福,你就放心往前闖,該研究什麽就研究什麽,該發表論文就發,不要怕犯錯誤,出了什麽問題我們這些老家夥在後面給你頂著。”

  薑徹感激的說道,:“是,多謝副院長的抬愛。”

  “對了,女性那邊來了一位新病人?我瞧著挺可憐的,你說這年紀輕輕的怎麽就會走上那麽一條路呢?”

  薑徹明白他說的是誰,附和道,“嗯,人的心理就像道路一樣,看著一樣但通往的地方千差萬別。”

  “嗯!”李權雄長長的拉了一個音。“我就喜歡和讀書人聊天,多麽富有哲理啊。那這樣的病治療起來容易嗎?嗯,我的意思是她能找回自我嗎?”

  “如果單靠她個人是很難的,而且她的內心一直這樣封鎖下去病情會越來越重,到了一定的程度後會開始影響身體。我們必須找到她的過去,找到她熟悉的人、熟悉的物品來刺激大腦,這樣痊愈的幾率就會大大增加。就像卷心菜一樣,一層一層的撥開才能看到內心。”

  李雄權鄭重地點點頭,“哦,這樣來看還真是比較難,我們畢竟是醫生不是偵探。我這裡會想想辦法,治療那邊就拜托薑醫生了。”

  “那我就替她先謝謝副院長了。”

  “嗯,這是應該的。那沒事我先走了。以後有什麽事情就直接來辦公室找我。”李雄權露出了那招牌笑容道。

  “嗯,好的。”

  李雄權再次用力拍了拍薑徹,然後大步流星的走了。

  3

  所幸前些天剛下過雨,池塘中並無異味發出。女性去的人沒有男性多,這是女性獨特的生理造成的,在一般情況下女性更為懂得如何排解壓力。

  病人們在陽光之下沉默的走動著,像是一部默劇。

  在這白色的世界中傳來一陣歌聲,那是有人哼著一支曲子。是從女姓的嘴裡哼出清澈悅耳的聲音。薑徹並沒有在意,繼續觀察著這些白衣病人,突然這支曲子和內心中的音符接上了,他也跟著哼了起來。

  一段塵封的記憶被這支曲子勾現出來。

  最初聽到這支曲子是在電台裡,那是他出國前的最後一個夏天。每天都會在同一時間聽到這首歌。時間是傍晚,記不清是哪個電台了,內容大概是介紹一些新人歌手,叫做“每周一歌”。這個欄目通常會在一周內同一時間播放同一首歌。撥動薑徹心弦的這支歌,歌唱了真摯的愛情,恰好與薑徹當時心緒一致,所有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學生期間他一直暗戀著一個女孩,心想自己都要離開這裡了為什麽不鼓起勇氣去表白呢?也許是歌聲打動了他,也許是不想留下遺憾,他鼓起勇氣在電話裡對女孩表白了,讓她感到意外的是女孩竟然主動提出周末見上一面。薑徹覺得幸福極了,甚至有點不想出國了,就這樣他每天聽著喜歡的愛情歌曲,幻想著如何和她度過那美好的時刻,興奮的情緒逐漸升級。在那一段時間裡,看什麽都是絢麗美好的。為了給女孩子留下深刻的印象,他甚至像學習一樣對約會來了個提前預習,去實地考察。去哪個公園玩、哪裡吃甜點、哪裡看電影、哪個長椅上休息能避免毒辣的太陽,甚至說什麽話開什麽樣的玩笑、以及最後再見的時候怎樣再約下一次見面等等。那時候每天就是模仿著歌曲哼唱,腦子裡描繪著藍圖。多麽幸福的一個星期啊。

  天枰的兩端是平衡的,幸福快樂的過了一個禮拜,那接下來就會有償還。

  這次不是初戀的初戀結束了,甚至可以說是慘敗收場。見了幾次後女孩子的態度變得不冷不熱了,費勁心思約的下一次也被斷然拒絕。回家後想了幾天終於再次鼓起勇氣給女孩打了電話。電話中女孩沉默不語,薑徹一個人熱情的說了一會話,最後提出了下次約會的時間與地點。

  “不會有下一次了”。

  女孩在電話裡第一次說出超過三個字的話。

  薑徹很意外自己並沒有傷心,居然很平和的說了句“打擾了”就掛斷了電話。

  心被刺痛的感覺是掛完電話聽到歌曲的時候找上門的。

  那種感覺就像心臟有了自己的生命,完全不受控制的來回浮沉。

  眼淚開始隨著情緒落下。

  薑徹在鏡中看著自己的臉,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自己的臉說不上英俊,但也算棱角分明。他睜大眼睛,試著改變一下髮型。盯著看了一會兒,突然感到一陣厭惡,蒼白的臉色羸弱的肩膀曲線,給人一種天生病態的印象。

  那一刻起,薑徹第一次問自己生存的意義——在哪裡?

  夏天結束後薑徹帶著傷心與失落飛往了美國,開啟了他的求學之旅。那首歌他再也沒有聽到過,歌詞和歌名也漸漸淡忘了。

  院子裡的旋律與多年前相比顯得比較松弛,沒有那種熱烈的氣氛,但一定是同一支旋律。歌曲本身勾起了回憶,那個夏天以後他再也沒有聽到過,能在這裡陡然聽到,真是太高興了,甚至有點激動。

  開始有點起風了,吹在不遠處的池塘上濺起一陣陣漣漪。隨著風池塘散發著水與植物捏合的清醒氣味。

  薑徹開始順著歌聲開始找,順著音符他穿過來池塘,一下子就看到了聲音的主人。

  是她。

  她雙臂抱著膝頭坐在草地上,微微低著頭哼著。一邊哼一邊伸出手指在草地上畫著什麽,偶爾會揚起臉,閉上眼睛對著太陽。在陽光的襯托下她的膚色白淨接近透明。

  “守夜的瓦爾基裡”,一幅畫命出現在薑徹的腦海中。

  薑徹不願再靠近,停下靜靜欣賞著,他努力把眼前的每幀都刻在腦海中。就像是孩子看到了彩色的泡沫,想擁有而又怕戳破。

  薑徹嘴裡竟也哼起來同一首曲。

  女子抬起頭看了看薑徹,刹那之間薑徹覺得自己的心靈微微一顫,一下子被什麽所牽動。

  女子的表情剛開始沒什麽變化,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好像對反覆唱著自己熟悉歌曲的薑徹打開了心扉,面部表情開始變得和緩。薑徹也笑了,雖然笑容有些生硬,但這種不知從體內何處湧出來的感情竟使他鼻子一癢,眼睛瞬間濕潤了。

  4

  時間之河繼續流淌。

  三天后

  她每當聽到薑徹哼這首歌的時候會有淺淺的微笑,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的進展。

  小蹦子是醫院的實習生,為人善良熱情,來這之前他在多家醫院做過,但像薑徹這樣把患者當家人的醫生卻從沒見過。何況薑徹在腦科、心裡學上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使得他在實習中受益匪淺,兩人漸漸成為了亦師亦友的關系。

  “我要成為薑醫生那樣的人”。成為了小蹦子的口頭禪。

  “蹦子!找你問個事。”

  薑徹在一次巡完病房後找到了小蹦子。

  小蹦子正在幫一位名叫黃雨玲的女患者梳頭髮,後者表情溺愛的捧著一塊尿布。彷佛不是尿布而是自己的孩子。黃雨玲曾經有過一個女兒,出門遊玩時淹死在了一個小型蓄水池裡。黃雨玲不斷地尖叫責怪自己,身體內部源源不斷湧出巨大的壓力和悲傷,破壞了她正常的思維和腦組織,精神徹底垮掉。現在她終日捧著女兒遺留下來的尿布,在熟悉的味道中盤恆追憶。兩年的時光裡從一個少婦變成了老態龍鍾白發婆娑的老人。目前沒有任何恢復的跡象,除了等死,她似乎沒有任何指望了。

  小蹦子給她扎了一個馬尾,抬頭笑著問,“博學多才的薑老師還會有問題?真是少見!”

  薑徹有點不好意思,小聲問道,“你平時聽歌嗎?”

  “聽歌?多少還是會聽啦。”小蹦子似乎對薑徹問的問題感到很意外,一下子頭腦沒有跟上自己的聽覺。

  ”對,一首歌。我現在哼給你聽聽。我想知道這歌的名字。“

  說完也不等小蹦子回話就直接哼了起來。

  小蹦子的臉色從疑問漸漸演變成驚訝最後變成痛苦,連連擺手說道,“我不知道這什麽歌,薑老師最近愛上音樂了?”

  薑徹失望的停止了哼唱。

  “那位新來的女患者,她經常哼這首歌。我想如果弄清楚歌的名字說不定對治療有幫助。”

  “哦!那個大美人啊!”小蹦子會心一笑挑眉道,“薑老師最近有些偏心哦!隻對某個患者重視就是對其他患者的不公平哦!”

  “沒有的事,別瞎想。再說院裡又不止我一個醫生。行了,你忙。我再去想想辦法。”

  “哎!別急著走啊!雖然我不知道歌名,但是我有辦法弄到哦!”

  剛準備離開的薑徹停下來腳步,心中燃起了希望,一臉興奮地看著小蹦子。

  小蹦子舉起一根手指說道“患者中有很多身懷絕技、知識豐富的人哦!比如說開放病房的陸先生。”

  啊!對哦!薑徹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自己怎麽就沒想到他呢?!陸先生對音樂十分在行,整天都在聽音樂。病房裡擺滿了唱片。家人探望的時候還在源源不斷的送進來。負責保潔的李阿姨經常抱怨,再這樣堆下去連下腳的地方都會沒有啦!

  飯店早已過去,陸先生依然在飯廳慢條斯理的吃著。頭上掛著一個大耳機,隨著音符的跳動,他用鼻子哼哼著。這也行就是他吃飯特別慢的原因。因為這個他也經常惹膳食管理員抱怨。

  薑徹輕聲坐到了陸先生旁邊,等著搭話的機會。陸先生正在專心致志的聽歌,中途打斷別人怪不好意思的。

  陸先生是個六十多歲矮個子男人,圓圓的臉。比較胖。進來這裡是因為重度酒精依賴症。

  一曲聽完陸先生看到了薑徹。

  “薑醫生放心啦。我以後吃飯盡量快點就是了。真是的,你們醫學上不是說吃飯要細嚼慢咽嘛?”

  薑徹擺了擺手,“我這次來是另外的事情,和吃飯無關。不過話也說回來你這午飯吃的也真夠久的,都快兩點啦!”

  陸先生聳了聳肩,“知道啦,下次我速度快一點就是。”

  “最近感覺怎麽樣了?還想著喝酒嘛?”

  “哎呀!別提酒這個字行不,何止是想啊,簡直萬蟻噬心。有時候我就想乾脆喝下去算了。勞什子費這力氣幹嘛?”

  “千萬不可以。人啊,總不能太任性。成癮是腦中一個叫杏仁核的細胞引起的,它會不斷發射成癮事物的快感!酒精這種慢性毒藥對身體器官沒有一點好處,難道你為了滿足一個小小細胞的需求而讓身體其他器官壞死嗎?”

  陸先生言不由衷的說了句“哦。”

  薑徹繼續說道,“不要以為性命是你一個人的。你仔細想想你不在了會給你的家庭帶來多大的麻煩?如果你想不明白那你就換位思考一下。你的夫人或者你的兒女突然離開你了你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陸先生皺著眉頭苦思了片刻,“啊!我明白了。”

  “對吧。實在難受的時候就來找我。我隨時恭候。”

  ”可是何時是個頭啊?現在每天還是想喝。我都來了好幾個月了。”陸先生苦惱道。

  “成癮後杏仁核會在你腦中建立神經元網,喝越多時間越長這些網絡就越扎實,這些神經元每天都會向你發射喝酒後那種飄飄然的爽感,讓你時刻想著酒。解決方案是你必須讓這些神經元消失,讓杏仁核忘記喝酒的感覺。打個比方——酒是杏仁核的能量,你斷了這些能量後杏仁核就會慢慢沒電,斷電後那些神經元網就會跟著慢慢消失。”

  陸先生臉上的五官舒展開來,“薑醫生果然專業,我明白了。真的是有魔力啊。每次和你聊完就會感覺元氣滿滿。”

  薑徹擺擺手,“太誇張啦。期待你克服心魔的那一天!到那時候你可別想著省錢。我可要好好的宰你一頓!。”說完這些薑徹正色道,“對了其實有件事想麻煩你。”

  陸先生正了正身子,“嗯?你盡管吩咐。”

  薑徹摸了摸下巴剛冒頭的胡茬,想了想說,“實際上,有一首歌,我只知道旋律,卻不知歌手和歌名。想麻煩你幫我識別一下。”

  陸先生眼睛一亮,“你唱唱。”

  薑徹清理了一下喉嚨開始哼。

  很快一曲哼完。

  “沒聽過。”陸先生直截了當的說。“真有這歌?薑醫生你五音不全啊。音樂天分和醫術成反比。”

  薑徹老臉一紅,同時心中燃起的希望又滅了下去。

  “等等,別急。我教你一個辦法。”陸先生看出了他的失望連忙擺手道。

  “有筆和紙嗎?”

  “要寫東西?”

  “對,寫東西。”

  薑徹雖然不明白但還是把隨身帶著的紙和筆給了他。

  “這首曲子你是在哪裡聽到的?”

  “大約十年前,在收音機裡聽到的。”

  “把聽到曲子的時間告訴我。”

  “啊!太久了記不太清楚了啦!”

  “大概嘛。”

  薑徹想了想,十年前一個暑假聽到的。同時回憶起來的還有那個女孩子,那個失敗短暫的單相思。

  “嗯,就是十年前的7月。這是不會錯的。”

  “歌詞呢?能不能記得?哪怕就一兩個詞?”

  隻記得零碎的一些,湊不到一起,“語言其實也是武器?別說傷害的話?別回頭?狠心的人?差不多這些。還不一定正確。”

  陸先生點了點頭,他寫字的時候臉與紙隔的很近,就像是要舔上去一樣。估計是有高度近視。

  “好了!搞定。”

  陸先生把紙和筆還給了薑徹,指著上面的地址說,“拿張明信片把這些線索寄到這裡。接下來就等結果吧。”

  薑徹迷糊的接過了紙筆。

  “再告訴你一個數字,101.7,是收音機的波段。記得晚上6點聽節目。”

  說完這些陸先生又帶上了耳機開始搖頭晃腦起來。

  到了晚上薑徹給自己衝了一杯咖啡。抱著試試的心態把收音機調到了那個波段。聽了一會兒,他全明白了。這是一個聽眾來信點播的節目。節目名字叫做“難忘的歌”,內容除了歌曲以外,還包括聽眾本人有關歌曲的回憶等等。如果不清楚歌曲的名字或者歌手的話,欄目組就會根據明信片上提供的線索去查,介紹尋訪過程的同時,節目還會講述聽眾提供的十分有趣的背景故事。佔據節目大部分時間的與其說是歌曲,還不如說是回憶者當時的心路歷程。

  薑徹喝著香濃的咖啡心中不免感歎,自己這天天泡在書本中的人早已與社會脫節啦。

  5

  第二天薑徹買了一疊明信片回來開始寫,從那天起,他便寫一些那時候和歌曲有關的故事,和女孩約會、失敗的戀情、暑假的酷熱、學習的苦悶、青春期的躁動、出國前的彷徨,等等。錯開時間依次投放進郵箱裡。

  工作生活一成不變的進行著,半個月時間過去了,女子面色漸漸紅潤。雖然還是沒記憶,沒有與人互動。但他認為這是一個好的開始。有了開始他就能自信走下去。只是需要多一點線索。這個歌曲很可能就是那個線頭。

  六點準時聽收音機成了他的習慣,這時他會泡一杯咖啡坐下面感受這份隻屬於他的寂寞美好時光。思緒回到了少年時代。回到了他那充滿書香的房間。可現實中早已物是人非。母親不在,以前的那個家早也拆遷。在這個世界上他已是孑然一身。每天與患者相伴就是他生活的全部。那下個十年自己又在哪裡呢?在這孤獨的世界上他一個人還能堅持多久呢?想到孑然一身的他又想到了那位女子,她的笑容是那麽的恬靜。身份不明的她是不是也是一個人孤獨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呢?

  收音機裡女主持甜甜的聲音說出“薑徹薑先生”的時候,他下意識反應是不是有人在叫自己,發現是收音機發出的聲音後身體猛然繃緊。主持人介紹了薑徹對於歌曲的回憶,不知為何,薑徹覺得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事簡直就像是講述另外一個人。主持人稍許帶著得意介紹了工作人員是如何辛苦的尋覓,根據十年前七月某廣播電台的“每周一歌”欄目,以及從斷斷續續的歌詞發現了歌曲名稱,找到了歌手。然後對歌手進行了簡單的介紹。

  女歌手楊歌子第一次登台演出時十八歲,“別回頭”是她自己作詞作曲並演唱的第一首歌,後來不知什麽原因淡出了大家的視野,離開了娛樂界。

  忙亂之中,薑徹伸手抓住筆和紙記下來歌手的名字,歌名以及唱片公司。

  最後收音機裡開始播放歌曲,楊歌子的“別回頭”——真是讓人心曠神怡啊!和薑徹記憶中的聲音漸漸重疊在一起。薑徹屏住呼吸認真聽著歌曲,一直到歌曲結束。

  這是一首常見的愛情歌曲。敘述了男女之間眼看就要破滅的愛情——語言就是可以傷人的武器, www.uukanshu.net 說出那兩字時我的心都碎了。鏡中的你是那麽的冷酷。別回頭。就讓我最後看你一次。別回頭就讓時間定格在這裡吧!

  薑徹仔細回味著歌詞,他推測楊歌子大概從希臘神話中奧菲斯和他妻子尤麗黛的故事中汲取了靈感而創作的歌曲。丈夫追尋死去的妻子來到了冥界,他的真心和無與倫比的琴藝打動了諸神,冥王答應他可以帶回妻子,只是有一個要求,那就是回去的時候別回頭。在回家的慢慢長途中,眼看就要到達人間的曙光時,由於長時間聽不到身後妻子的聲音,也因為太怕失去妻子而回了頭。就在一瞬間妻子被帶回了地獄,隻留下丈夫獨自哀嚎。

  神話中的故事總是有種無力感。

  就在薑徹放飛思緒的時候突然一道閃電劈入了他的腦中。

  “不對!”

  這個歌聲怎麽這麽像那位女患者?雖然收音機裡的聲音稍顯稚嫩但兩人音質幾乎沒有差別。這些日子天天聽她在哼唱,聲音早已刻在腦中。沒錯一定是她!

  薑徹激動之下打翻了手邊的咖啡杯,黑色的液體彌漫開來。

  如果真的是她,那麽唱著悅耳動聽的愛情歌曲的花季少女,為什麽會在十年後自殺?而且陷入了身份不明、周圍沒有救援之手的境地呢?他心中產生了一個想法,探究到底!只有這樣才能解開女子身世之謎。

  一個清晰的計劃漸漸在大腦中形成。

  晚上他寫了一份請假條放到了李雄權的辦公室,他等不及批示,連夜乘著火車來到了唱片公司的所在地——首都B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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