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松年,是個文盲。
這年頭,文盲不多見,我就是其中一個。
當然還有剩下那幾個老夥計了。
這些年他們也都一個個跟著走了,不知道什麽時候輪到我。
身為一個純粹的文盲,我甚至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幾個老夥計至少還能寫個名字。
她曾經教過我寫,但我依舊記不住怎麽寫自己的名字。
她是個大學生,懂很多東西,也總是想教會我很多東西。
她是個老師,總喜歡說教。
那時候我已經二十多了,我跟她說,我腦子記不住,實際上我不想記。讀書的事,我從來不喜歡。
雖然我經常騙她,有的時候會被她識破,然後她又會開始說教。
這真的很煩,我從來沒想過婚姻會這麽煩。
前二十年,除了在田間奔跑,乾活,我不記得我還乾過什麽。
唯一的一件事便是跟村裡的那個老頭扎馬步。
他總是說他是個武林高手,村裡小孩都不信,我信了。
那一年,村裡沒人打得過我。
二十二歲那年,我沒法在練了,因為打架厲害也沒飯吃,我去找了另一個師傅學徒。
那一年,我記不清是幾月份了,我遇到了她。
她是個十分好看的姑娘,練了這麽久的武,我其他的沒學會,但是膽子很大。
其他人唯唯諾諾,我見她的第一面就直接約了她去我們村看山花。
她同意了。
後來我們就結婚了。
以後催家裡那三個崽子結婚的時候,我總是把這事拿出來吹牛。
我一個文盲都能娶到大學生,他們一個個三十好幾了,連個戀愛都沒談過。
他們也喜歡說教,跟他們媽媽一樣。
用一些歪理來反駁我:
你那時候一身腱子肉,能追到媽也是很正常的,現在和那時候不一樣……
那時候飯都吃不飽,你這種叫做有優先擇偶權……
……
我聽不懂什麽叫優先擇偶權,但是他們最後還是結婚了,雖然結的很晚,我也算是完成了一件心事了。
自從她的離開,我的心事就很多。
她總是跟我說,人跟動物的區別就是人會思考。
那十年的艱難時期,她選擇了用死亡來保全我們。
那時候我才知道她為什麽只有舅舅,沒有父母了。
從那時候開始,我的生活就只有這三個孩子。
我是個文盲,但他們的媽媽是個大學生。
我時常這樣告誡他們。
一定要他們讀書,像他們的媽媽一樣。
我想告訴她,他們都很出色。
我真的很想告訴她,我雖然是個文盲,但我們的孩子像她一樣,不是文盲。
可惜她聽不到了。
後來,他們都走了,成家立業,也有了孩子。
村裡那些人,見不得他們在外面混的好,總是變著法的說我可憐。
但我從不覺得自己可憐。
如果她還活著,也希望看到這樣的結果,而不是將他們養在自己身邊。
如果因為自己的自私,將小孩綁在自己身邊,那只會束縛他們,變成和自己一樣的無用之人。
這段話是她說的。
她懷著老三的時候說的。
我到現在還記得。
她說她自己是個無用的人,我覺得她不是,並為此反駁了她。
後來老二說,媽當年說的不是自己,而是我。
我不信,我沒用嗎?
我肯定是個有用的人。
老大老二雖然長得比我高,我一拳下去,他們肯定扛不住。
我是個無用的人?肯定不是。
後來,我又學會了一句這樣的話。
叫做: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這句話是那個叫何琴的小姑娘跟我說的。
她也是個大學生,出現在了我的夢裡。
還有其他好多我不認識的人。
同時出現在我夢裡的,還有她。
我見到她了,這感覺就像是真的。
她好像活了一樣。
我跟她講了好多話。
說起了這些年的難處,三個小孩……
直到我發現自己腦袋有點暈。
那個叫何琴的小姑娘把她殺了。
是的,那個小姑娘殺了她,鮮血流了一地。
殺了,雖然是在做夢,但這樣的情況我接受不了。
一股像當年一樣的無力感襲來,我開始發瘋,一拳頭過去,居然被她躲開了。
這簡直氣壞了我。
練了這麽多年,雖然年紀大了,但還是有些底子在身上的。
何況這是在我的夢裡,還能讓你給欺負了?
她笑了,笑的很誇張。
她罵我蠢,我一直想要打她。
但一直打不到。
直到醒來。
這夢簡直太過逼真了,醒來的我喘著粗氣。
好像真的動手了一樣,全身骨頭都像是散架了。
畢竟只是夢,醒了就沒了。
我有種失落感,我給他們打了個電話,說起了夢到她的事。
這一天我一直在想她。
晚上,我居然又見到那個叫何琴的小姑娘。
這一次,我肯定不會放過她的。
她結結實實的挨了我一拳。
她臉色一直很陰沉。
我有點後悔了,雖然在夢裡,但我似乎不應該打女人。
她站起身來。
“死了,他們昨天沒醒來,沉迷幻境,都死在了幻境裡。”
她比我還要瘋狂,對著我大喊。
我不明白。
她幾乎怒吼:這是個真實的世界,我也是晚上過來的,我是個真實的人,他們都是,不在你夢裡,也不在我夢裡,我們都是真實穿越到這個地方的。
我自然是不信的,她咬了咬牙,在我手臂上咬出了一個印子。“你明天醒來,看看我咬的這個印子還在不在。”
印子滲著一絲血絲,如果這真的不是夢,那明天肯定不會消失。
我有點將信將疑。
眼睛如夢如幻。
然後我見到了當年殺了她的那群人。
還有她,在正中間。
我發瘋似的衝了過去。
何琴拉住了我,她跟我說。“都是假的,假的,如果你沉迷幻境,我們的隊伍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咬牙切齒,我開始相信她說的話。
我不是蠢人,她說過,我不是個蠢人。
她雖然拉著我,但她看起來也很痛苦。
我知道,或許她也看見了某些讓她痛苦的東西。
這一夜,我好難受,我又重新看了一遍她的死去。
當我醒來的時候,那個印子真的還在。
上面滲著一絲血絲。
真的,這是真的。
我一天兜兜轉轉,煎熬的等待著晚上。
我再次見到了何琴。
我不知所措。
她跟我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
我知道,我要聽她的,不然我可能也會像之前的那些人一樣,死去。
從第一天,那麽多人,如今也就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這地方。
好大。
慢慢的,這些人都消失了。
我回到了現實。
這裡是大兒子的家,還有孫子和小孫女。
奇怪的是何琴和我一起回到了這裡。
老大跟我打了個招呼。“爸”
何琴死死的拽著我的衣服。
“別上當,這裡還是幻境,別上去,他不是你兒子。”
“爸,她是誰?”老大的話讓我猶豫了。
我看了看手上印子,我一拳打了上去。
老大掩面痛哭。“爸,你幹嘛打我呀!”
我又猶豫了。
我上前了兩步,何琴已經抱住了我。
死死的拖住我想要上前的身子。
“我不是蠢人,我知道這是假的。”
她松開了手。
任由孫子和小孫女一直呼喚,我依舊沒有動。
直到我們的眼前出現了高樓。
面前一條寬闊的大馬路。
一輛車正衝向斑馬線。
斑馬線上,一個小姑娘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何琴她衝了上去。
我反應了過來,一把拉住了她。
她浸出了一身冷汗。
倒在地上哭泣。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我用她的話來勸說她。
“嗯,我知道,知道。”何琴冷靜了過來,額頭上已經滿是汗水。
我們熬到了早上。
這一整天我都在想何琴,想那個神秘的地方。
下午,他們三個回來了。
我知道,我這兩天確實看起來不太正常。
但是何琴說過,回來之後不要跟任何人說起那裡的事。
當老大踏進家門的那一刻,我呆住了。
他的臉上,一個印子,血紅的。
“這是怎麽回事?”
“不知道,昨天醒來就這樣的,還有點痛,可能是她晚上睡覺不小心打的吧。”
“肯定不是我,我睡覺老實的很。”他媳婦爭辯了一聲,兩人也不願意在我面前吵。
但我卻知道,這拳是我打的,昨天晚上,我打的。
那印子的位置,跟自己昨天晚上打的一模一樣。
我想不通。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趕走了他們。
晚上,再次見到了何琴。
她眼角有哭過的痕跡。
“那個小孩是不是真的死了?”
她點了點頭。“昨晚的,不是幻境,是今天發生的事。”
她懊悔,她咒罵這裡的一切。
“她今天下午真的出了車禍,死在了那個街頭。”
“我兒子昨天晚上出現的那個拳印。”
我們都沉默了,這地方,真的太詭異了。
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周圍的人,又少了很多。
“未來和過去。”她驚叫著說出了猜想。“如果是未來,可能是真的,如果是過去,那就是假的。”
我什麽都不知道,我聽她的。
她看起來比我聰明。
我喜歡有文化的人,尤其是讀過書的。
她跟我說了很多,但我大半是沒有聽懂的。
後面幾天。
我按照她說的做。
救下了隔壁的小孩,救下了自己的外孫女。
也看見了自己的爹媽。
何琴說,他們不是我真正的爹媽,是來要我命的。
我記不得來這邊幾天,只是那一天,這裡只剩下了十幾個人。
兩人一組,何琴和他們說了很多。
有許多我聽不懂的。
但是,何琴給我解釋了。
她說:這裡進行的是一場成神的選拔,而我們是剩下的人。
這一晚,什麽都沒看見。
神仙?
孫悟空和玉皇大帝嗎?
我只知道這些神仙。
我醒來看了很多電視劇。
晚上,又是所謂的幻境。
我跟何琴輕松應對。
直到這一天。
我進來的時候沒有見到她。
這裡是一片海灘。
又是幻境,我知道,這裡肯定不是海灘。
後來,她進來了。
她來晚了。
她跟我聊了很多,我們在海灘四處搜尋,不知道這是什麽幻境,什麽考驗。
走累了,我們坐在沙灘上。
她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她真的是累了,像我家的老三一樣,她小時候也總喜歡趴在我肩膀上。
她醒來之後笑的很開心。
她脫了衣服,在海裡遊了一圈。
她說這個地方很美,讓我給她拍照。
我掏出了手機,是大孫子花錢給我買的,聽說叫什麽水果手機,雖然沒信號,但是也能拍照。
雖然我能接受現代人的開放,但依舊無法直視這個小了我幾十歲的小姑娘。
我讓她穿上了衣服。
她笑了笑,穿好了衣服。
我又給她拍了一張。
她緩緩的靠近我。
她的臉靠的很近。
她親了我一口。
我反應了過來,原來今天,她是幻境。
我不是個蠢人,我知道。
我將她推開。
眼前的一切又開始如夢如幻。
回到了之前的地方。
何琴倒在地上,還沒醒來。
她沉迷幻境了。
不知道她遇到了誰。
她嘴裡說著些“愛與不愛”之類的話。
我輕輕的叫了她一聲。
她驚醒過來。
臉上滿是驚駭。
我看了看周圍,十個人只剩下六個了。
“謝謝你,老頭。”何琴臉色異常難看。
她心事重重,繼續開口,試圖用語言來掩蓋內心的慌張。“你看到了誰?你死去的妻子?”
“我看到了你。”
“怪不得你能醒來,這樣的考驗,對你來說,或許不是考驗。”
她倒在地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沉默了。
她的沉默讓我很害怕。
因為,她也成了幻境。
我知道,沒有她的腦子,我肯定應付不了的。
醒來後的這一整天,我都很擔心。
如果今晚還是沒有她,我能判斷嗎?
我努力的回想她之前跟我說過的話。
他們三個又回來了,要帶著我去醫院。
我把他們罵走了。
晚上。
真的沒有再次見到何琴,我有點慌了。
這裡居然是村裡。
但是現在明明是晚上,這裡卻是白天。
幻境,是幻境。
假的,對,是假的。
老三扛著鋤頭從家門口路過,跟我打了個招呼。
我沒有理他。
他是假的,我知道,他是假的,只要不理會就行了。
我掏出了手機,看了看何琴的照片。
此刻我是多麽希望她在我身邊。
照片閃爍,電話響了起來。
我下意識接聽。
“爸,你別生氣,我們帶你去醫院,也是為你的身體考慮,不管有什麽事,要跟我們說,不要藏著……”
兒子的嘮叨聲讓我不知所措。
何琴說過。
一旦這裡的幻境是未來,則代表是真的,如果是過去,那就是假的。
這麽說來,這裡發生的事,明天會發生?
三月份的天氣,我居然出汗了,不是熱的,而是害怕。
從小到大,我膽子都很大,從來沒有這麽害怕過。
我生怕出現什麽可怕的事情。
我的身後,傳來了一陣動靜。
她從屋子裡走了出來。
再次見到她,我直接罵出了聲。
滾!快滾,你是假的。
假的!
你們別想用她來搞我。
我大喊著。
她手裡拿著刀,一把很鋒利的刀,她開口了:跟我走吧。
不!
我一動不動,我才不會受到幻境影響。
她臉上滿是笑容,如同當年在山上看到漫天花海時的笑容一樣。
我十分冷靜,何琴說過,未來的事情則是真的,這裡顯然是未來,因為兒子之前來過電話,講起了昨天的事情。
我看向了她的刀。
如果我死了,那明天的自己也死了。
我退後幾步。
但是她並沒有動刀,而是一直重複著:
跟我走吧,死亡才是唯一的選擇。
我沒有回答,而是跟她僵持。
直到,三個孩子帶著後輩站到了家門口。
我慌了。
這到底要幹什麽?
霎那間,遠處的天邊,一顆隕石從天而降。
砸在了村子裡。
那顆隕石很大,覆蓋了整個村子。
我的面前,是一攤鮮血。
他們都死了。
村裡人都死了,可愛的孫女也死了。
沃日……
我嘶吼著。
但無力改變。
她依舊站在我身旁:你還有一次機會。
面前,幻境消失,依舊是在村子裡。
她繼續說著:跟我走,他們就能夠活著。
未來?明天?
我不是個蠢人,我清楚他們想要幹什麽。
用我的死亡換取他們的活命嗎?
我不!
我一把推開了她。
隕石再次落下。
所有人都死了。
她也消失了。
眼前的幻想消散。 www.uukanshu.net
何琴的屍體躺在我的身邊。
一道靈體站在我面前。
“老頭,這是未來會發生的事,不是幻境,看來你選擇了活著。”
“你選擇了死亡?”
“嗯!”
“應該是醒來我就去了。”何琴看起來很虛弱,哪怕只是一道靈體。
“不,那也是幻境,你被騙了。”我第一次反駁她。
我知道,她每次的猜測都是正確的。
我只是在為自己心中選擇苟活而找的借口。
她笑了。
“如果真的是幻境,那我只能跟你說聲對不起了,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
我醒來了。
我害怕了。
我打了電話給他們。
讓他們一定不要回來。
一定不要回來。
但我不能說的太明顯,我跟他們聊了很多。
直到夜晚。
沒有。
沒有出現,那顆隕石沒有出現。
何琴,我選的是對的,你害死了自己。
一覺醒來,我沒有再去那個地方了。
我試圖在網上尋找答案。
但一切都告訴我,這一切似乎都是真的。
我選擇了懦弱。
實際上我知道。
何琴說的是對的。
根據前幾次未來的幻境判斷,
未來並不代表就一定是第二天發生的事。
我知道他們都會死,我的三個孩子,他們也會死。
我要贖罪,我要重新選擇,我要選擇死亡。
用自己的死亡去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