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稍微有點頭緒了呢……不是，話說這可用線索也太少了吧?真特麽頭大……”

　　現在是清晨的六點時分，因為是夏季，太陽已經出來一大半了，天空明亮起來，已經有些高中或早班的人們披著朝陽開始一天的忙碌了。

　　這邊寧靜的的辦公室裡，年輕警官把手中的資料往眼前的辦公桌上一扔，整個人向後一仰靠在，全身放松了下來，癱坐在椅子上，一副身心俱疲的樣子。他微微閉上了雙眼，全然不去理會桌面上雜亂的文件。

　　辦公室裡還沒人，只有這位年輕的警官靜靜地坐著。

　　清晨的陽光緩緩照在他那蔚藍的警服與張棱角分明的臉頰，光線徐徐向他的整張臉覆蓋著。警官似乎並不在意，只是安安靜靜地閉目養神，任由陽光自由地灑落。

　　“進來吧李隊長，你這樣在外面看著我，感覺怪不好意思的。”

　　陽光剛剛漫過他的雙眼，他便慢慢睜開了眼睛，不緊不慢地開口說道。

　　但透過辦公室門上的玻璃，確實有這一位模樣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性在默默地注視著裡面的警官。聽到他這麽一說，內心似乎驚到了一下，接而咧嘴一笑，一邊推著門把手開門一邊笑著說:“不愧是市局近十幾年來最年輕的刑警第一支隊的隊長，洞察能力果然名不虛傳啊。行，就知道現在老曹看人沒問題。哎呀對了，小夥子叫什麽來著，昨天晚上一高興給喝斷片了。”

　　“蘇明川，”他起身調整好坐姿，扭過身來也對著那位李隊長笑道:“不過李大隊長，我記得你以前帶我到時候挺穩重的來著，怎麽現在都會喝斷片了。昨天晚上還摟著我肩膀說著:‘以後就不說啥隊長不隊長，前輩不前輩了，我就是你們最好的文正哥！’”

　　蘇明川表演的繪聲繪色的，搞得眼前這位縣局的刑警大隊長臉上青一陣紅一陣的，也不知道說點啥，只是尷尬的笑了笑，擺了擺手。轉而拉了一把辦公桌旁的椅子，也翹著個二郎腿坐下來，轉移了個話題:“昨天晚上從十點多來一直看到現在嗎?”

　　蘇明川點頭應道:“嗯。本來這案件就已經是兩天前的事了，要再遲一點，線索沒有時效性了怎整。所以想趕趕時間了解一下情況，理一理基本頭緒的。”接著，他又搖頭歎氣說道:“但我忙了一晚上才發現，其實大可不必這麽搞的。目前的線索就連作案人的動機都說明不了……不不不，甚至是受害者真實身份都難說，一會是某個煤礦老板，一會又是哪個醋廠的董事，再翻著就成了每天去酒吧包夜的無業混混……假設還沒等實踐的就被一個一個地推翻了，我都不清楚該按哪條路走了……”

　　李文正聽了這話，也是不好意思地賠笑著說:“沒辦法啊，我也是前兩年從市局調回來的，縣長也是，我們都不知道人家這個到底怎麽改的。之前也沒見這個人這麽顯眼，但是昨天去一查他資料就出來了這麽多……哎呀抱歉了啊蘇小兄弟，我們一會就派些警力去走訪一下。”

　　“嗐，沒事的，畢竟也不是完全沒頭緒。”蘇明川雙手抱胸，嘴角略微上揚。“就資料剛剛所說，他能弄出來這麽多身份，在縣裡沒點關系肯定是拿不出來的。我想，或許熟人作案概率很大，雖然動機不明，但可以先從這些身份的來源地去調查一下，線索自然少不了。”

　　“太可以了，”李大隊長不由自主的鼓著掌，臉上的笑容也變得自然起來。“蘇小兄弟思路果然清晰，這點小忙我就幫了你了，一會兒我就去出動一些警員調查一下這些地方認識受害者的人。接下來你先去好好休息一下吧，忙一晚上了都。”

　　“嗯，那真的謝謝李隊了哈，雖然說我本來還挺抱怨你的，帶了我一年多都不記得我叫什麽，而且當時我還是那一隊裡的顯眼包。”蘇明川輕輕挑眉，嘴角微揚，很明顯是在故意調侃人李大隊長。

　　這就讓李文正又犯了尷尬，臉上又是紅一陣白一陣，撓了撓下巴支支吾吾地說:“哎呀這……我也都快五十的人了，忘點東西很正常吧……再說我還記得你性格啥的，不然也不能來就跟你說的這麽近是吧……”

　　蘇明川看著老李這表情嘿嘿地偷笑了兩下，但又立馬憋了回去:“好了好了李隊，跟你開玩笑的啦。”說完他又起身站到了窗戶跟前，留下李隊一個人尷尬地看著手表。他朝窗外不知在看什麽，想了一會兒又回頭問道:“哎李隊，永和一中是幾點早讀的來著?”

　　李隊愣了一下，回答道:“六點半啊，怎麽了?”

　　“現在幾點了?”

　　“六點二十一分。”

　　李文正頓了一下，反問道:“你是要去學校找那個孩子嗎?不過，出了這種事情，一般都會請假一段時間吧。”

　　“我知道，現在離警局八點上班不還有段時間嘛，我就去學校看兩眼，熟悉熟悉，順帶去吃點早餐。那我先走一步啦李隊，這點文件還是交給您收拾啦。”蘇明川笑著拍了拍李文正的肩膀，轉身就向門外走去了。

　　李文正還想說點啥，剛伸出手招呼他，嘴裡“哎哎”地喊著，但蘇明川似乎沒聽見似的，背對著李隊揮了揮手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無奈的李大隊長只是愣在原地歎了口氣，隨後打掃起來了辦公室衛生……

　　永和縣這個山裡的小城環境確實好，在縣城裡隨便往哪個方向看都能看到綠樹成蔭的小山。

　　雖說現在才六點二十幾分，但街上已經有了熙熙攘攘的人們。有的是趕著上班的工人，有的是快要遲到的學生，還有的就是一群注重養生的大爺大媽在鍛煉身體了。

　　永和一中離警局也不遠，走路最多也就十來分鍾就到了。蘇明川從市裡派下來指導工作，一路上只是跟著導航徐徐前進，順帶還買了兩個包子一杯牛奶當早餐，一邊吃，一邊走，另一邊還在想著案子。

　　這是一起凶殺案，被害者在南路街裡最不起眼的一個胡同裡被發現，報案人是負責那條街的環衛工人，發現時間是在6月22日凌晨五點左右。被害人姓名葉繼才，也就是剛剛那位“多重身份者”，家裡一共有三口人，妻子陶婉無業，似乎只是普通家庭主婦，兒子葉秦便是永和一中的一名高二學生。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直系或旁系親屬。

　　而另有一方社區資料顯示，這位葉繼才似乎脾氣很不好，有一定的家暴傾向。所以蘇明川有這樣的一個猜測:是母子兩人將其殺死的，當然也有可能是在家暴實施過程中被誤傷致死。這樣的猜測自然有疑點:首先，死者家在中興街，距南路街還很遠，至少有一裡地左右，那麽死者是怎麽出現在南路街的呢?其次，僅憑母子二人真的能完成這樣的拋屍嗎?或許還有人在幕後幫助他?

　　當然，這只是假設罷了。但蘇明川覺得，即便是假設，也很有必要驗證一下，畢竟真相到來之前，一切假設皆有可能。另一方面的原因也是他們作為死者的唯一家屬，打交道是遲早避免不了的，現在時間還早，不如自己先提前去熟悉一下。

　　又或者，還有著其他可能……

　　他沉浸在假設推理中，不斷推倒重演，腦中的畫面一個接一個地閃過，也一個一個地被跳過。此刻的他，大腦就如同高速飛轉的計算機，不斷編算著新的代碼。

　　“本次目的地以到達，感謝您本次使用。”

　　手機冷不丁傳來一聲電腦合成語音，打斷了他的推理，強行拉回了現實。向四周環大量了幾眼，最終眼神停留在了一塊毛筆印刷字體的牌匾上——永和縣第一中學。

　　“到了啊。”蘇明川輕輕感慨一句，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七點四十三分。算上剛剛買早餐的時間剛剛好。他快步走到學校的門房前，從右邊運動褲的褲兜裡掏出警察證。他從昨天晚上開車來這裡到現在都暫時還穿著便服，一件T恤外加一件運動褲，正裝還沒空換。

　　“你好，我是警察，請問可以進去調查一下嗎?”蘇明川走上前去，輕輕叩著門房的玻璃說道。

　　透過玻璃，一個精瘦精瘦的男人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伸出手，臉上也堆起了笑容。

　　“您好您好警察同志，我是這個學校高中部的教導主任，請問您這是來調查什麽的?我可以盡我所能幫一些忙。”那男人一個勁地握著蘇明川的手不放，他笑起來臉上歲月的痕跡十分明顯，看起來年紀一點也不小，感覺比人李大隊長年紀都大。

　　“您好您好，我姓蘇，叫我蘇警官就好，我就是來問一下葉秦同學現在如何。”蘇明川雙手禮貌性地握了握他的手以表回禮，微笑著回答道。

　　“啊，那個孩子啊，要不你進來屋子裡，我和你慢慢說吧。”

　　“那真是麻煩您了。”

　　“哎呦，不麻煩，警察執行公務我們都理解嘛。”說罷，那男人又堆著笑把蘇明川請到了門房裡的另一個小房間裡。

　　男人翹起二郎腿坐在一邊的椅子上，示意蘇明川也進來隨便找個位置坐下。

　　“那個孩子啊……我說實話，他真的是個很好的孩子，他很善良，很有愛心，雖然不太善於交際，但從沒乾過什麽壞事，不管是老師同學，即便有人不是很喜歡他，但也絕不會討厭他。”那男人喝了口茶水，又繼續說道。

　　“也不知道警察同志你聽說沒有，那個孩子他爹，也就是你們說的被害人，是個十惡不赦的家暴狂。”

　　蘇明川手托下把，默默地點了點頭，社區資料裡確實也這麽說過。

　　男人頓了一下接著說:“我之前當過他一陣子的班主任，那是高一的時候吧。他經常一來，臉上，脖子上常常都有淤青，最嚴重的一次，甚至是跛著腳來的。是他當時的數學老師心細發現了，去醫院檢查一看，踝關節錯位，而他自己卻堅決稱自己是樓梯上摔的……那孩子心地真的太善良了，我甚至都擔心他以後怎麽走出社會……”男人一邊說，一邊還歎著氣。能看出，這男人說的並非假話。

　　“那你們沒有和他的家長談過嗎?”蘇明川歪頭問了這麽個問題。

　　“額……唉，警察同志，有些事，也不是我們說管就能管的了的，畢竟他爸是……”男人正說著一半，手機鈴聲突然響了，他打開看了一眼便掛斷了。“不好意思了啊警察同志，我們這邊有點事要去忙，如果有什麽問題的話可以隨時來找我。本人姓馬，名字是太陽的陽，你到學校直接和別的老師說找馬陽主任就好。抱歉，那我先失陪了。”說完這位馬主任站起身來，和蘇明川擺了個手便匆匆離去了。

　　“警察同志，需要我帶你再進校園裡調查一下嗎?”外面值班的保安進來問道。

　　“啊，不用了，我一會就要回警局，謝謝你們的配合啦。”蘇明川雙手合十，做了個感謝的手勢便也出去了。

　　出來一中，蘇明川並沒有向來方向回去，而是默默再次打開導航，輸入“文苑小區”，開始導航……

　　這次他沒有來的時候那樣漫步著走，一路小跑著，頭腦裡也沒有多做推理，似乎是奔著什麽目的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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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導航結束……”導航機器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但他仍未停止腳步，直到一棟標號為“1”的樓前才停下。這棟樓一共有兩個單元，他正在左邊的那個單元樓門口前打量著右邊的那一室——沒錯，那個地方就是一號樓一單元101室，也就是被害人的住所。

　　他發現，這個一室不管在哪個房間，都死死地拉著窗簾，密不透光，根本看不見裡面有什麽，甚至連廚房、衛生間這些地方都有窗簾，很是奇怪。

　　這下，蘇明川的好奇心被徹底激發了。他正要去這戶人家裡敲門拜訪之際，一個中年而又臃腫的身影卻映入了他的視野。

　　那個身影只是匆匆走過，似乎並沒有認出他。

　　可他認出來了他！

　　蘇明川快步走上前去，輕輕拍打了一下那個身影的後背，輕聲問道:“老王?”

　　那個身影也轉過身來，仔細地看了看眼前的這位年輕人，突然也震驚似的瞪大了雙眼，結結巴巴地說:“你是……小川子?”

　　“是啊老王！你可別忘了當年學院裡咱倆那份生死情啊！”蘇明川激動地緊緊摟著這位“老王”的肩，手止不住地在顫抖。

　　這位“老王”真名叫王志兵，今年都五十多了，也稱得上是個“老”王了。之前在蘇明川畢業的”晉安市警察學院裡便是蘇明川的頂頭教練。那會蘇明川才十八歲，經常領著幾個挺調皮的學員出點么蛾子。也不知道為啥，這老王看蘇明川就跟看自個親兒子一樣，總是幫他擦屁股，完事自己私底下再好好教育。蘇明川也不是不識慣的人，有事沒事也會去“孝敬”一下王志兵。也正是因為這麽好的關系，倆人才會以“老王”和“小川子”互稱著。

　　“老王啊，咱這多長時間沒聯系了啊，自大我畢業，得有個六七年了吧。”蘇明川激動地問道。

　　“哎呀，是嘞。”王志兵輕歎了口氣。“我都退休了，回來這老家的小縣城裡頭混一混日子得了。這不，辭職以後有個老夥計給介紹了個工作，現在就做著點二手車的倒賣營生，賺的也差不多吧，起碼夠養活起我那一大家子。”

　　“老王，你有啥困難肯定得和乾兒子說啊，學院三年的恩情我永遠不會忘！”說著，蘇明川就把手從肩上移到了王志兵的手上，緊緊地握住不放，雙目有神，動作誇張，十分深情地感歎著。

　　“哎呀得了得了，都幾大把歲的人了，還搞這麽一出。”王志兵故作了個嫌棄的表情，但臉上任然掛著笑意。

　　“話說小川子，你來這應該是來調查來了吧?”王志兵拍著蘇明川的肩說道。

　　蘇明川也收回了剛剛戲精附體的形象，乾咳了兩聲，又裝作一本正經地說道:“嗯是啊，我這不是剛接手嘛，想來這裡了解了解情況。不過你別說，這永和縣環境是真的好啊，在這地方住真還蠻舒服的。”

　　“是啊，確實挺好的。”王志兵微微地眯起了眼，緩緩仰起頭，做了個深呼吸。隨後又扭頭微笑著對蘇明川說:“這地方確實很美，不過，再美的地方還是會有泥垢的……”說道這裡，他忽然又面色凝重道“你來應該是來看那個孩子的吧?孩子確實是個好孩子，人該死也是真該死。我和他爸也算是老相識，之前那孩子一出啥事，我也經常幫幫他。本來今天早上和客戶約完單子去看一看那孩子的，可他好像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這次連我都不行。窗戶窗簾都緊緊地拉著，我去敲了兩次門也沒有反應，無奈我也隻好先出來了。剛去那邊的小花壇和幾個熟人招呼了幾句準備離開，不成想居然碰到你了。”說到最後，他又笑逐顏開。

　　“唔，這樣啊，那我這是不是耽誤您時間了啊老王……”蘇明川故作抱歉地說道。 www.uukanshu.net

　　“哈哈哈，你小子又跟我整上這一套了，怎麽幾年不見你還把我當外人不成?”王志兵也笑著反過來調侃著蘇明川。

　　“行吧行吧，我這邊確實還有一個小單要去談，”說著，他從上衣口袋裡磨出一張淡藍色的小卡片，上面印著“鴻源汽貿交易中心”的字樣。

　　“來，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電話號也有微信號，有什麽事直接呼我就好了啊，千萬別客氣。那我就先走一步了。”說罷，他便揮揮手，轉身向小區外走去。

　　“得嘞，謝謝您了啊老王，路上注意安全哈！”

　　蘇明川朝著王志兵離去的背影呐喊著，目送著他一點一點地走出去。突然，他又猛地一轉頭，那間如深林般冷清的101室，此刻窗簾卻在微微抖動。

　　“呵，有意思。”蘇明川輕輕笑道，而後自己也邁步向警局的方向回去。

　　他深知，現在的他還並不能去貿然調查這位少年，需要登上一段時間，需要一個成熟的契機。只要這個契機得當，不需要他自己苦盡心思去找少年，那位少年自然會來找他談話。

　　雖然這還只是個猜測，但蘇明川就是有著這樣的預感，今天早上這一系列的事情也讓他這個預感，更加強烈。

　　這個契機何時才來，他也不清楚。他清楚的是，雖然沒有正面做他今早要做的事，但今早依然很有收獲。

　　初見了一些新認識的，對破案有很大作用的人，也再次“初見”了曾經的故人。最重要的是，初見了意想不到的他……

　　葉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