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下了火車,祝廣就感到了涼意。春雨未至,所以這空氣還是冷冽的。
不過這對祝廣來說也算是沒什麽了,畢竟首都還是比彭城更靠北。要不是因為是在半夜上的車,他現在應該感到溫暖。
2008年,這是一個讓國人難以忘懷的時間點。對於祝廣來說,更是如此,在這一年,發生了許多改變了他一生的事。
不僅僅是因為他是在這一年來到警隊實習,還是因為他遇到了一個影響了他命運的一個孩子。
祝廣十二年後常常會想,他要是沒有遇到這個叫做成權的孩子,他的人生會是什麽樣,反正肯定不是現在這樣。
他是在等公交的時候看到了成權。換作別人,可能會因為即將實習的興奮或要節省時間,早就打車走了。
但是祝廣還是不加思考的來等公交。一方面是他對這座從小生活到大的城市很熟悉,坐公交到什麽地方就像小時候出去玩,然後回家的路。
另一方面,他還是想要省一點錢。雖然在大學的時候他不僅剩下了一些錢,而且還有寒暑假打工的工資。
但是對於他來說,還是不夠。雖然助學貸款的還款期限很長,雖然他的妹妹還很小,但是他不可能讓自己的親妹妹一直寄居在別人的家中!他們有家。
沒有父母支持的他,已經承受不住更多的壓力了。他仍然記得三年前的那個雨夜,他剛冒著雨回到宿舍,就聽到了父母雙亡的消息,他隻覺得臉上濕濕的,癢癢的。
所以他在日後再看到成權,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一樣。
一聲尖利的叫聲把思緒拉回現實,祝廣向那個聲音望去。
只見一個中年婦女正指著一個小男孩破口大罵著:“你這個小畜生懂不懂事啊!這花上有刺,怎麽就能給我們家小孩摸上呢!”
小男孩有些慌了神:“是他自己搶走的……”
大媽接著說道:“他比你小,你還搶不過他啊!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有人生沒人教的東西!”
火車站本就人流量的,再加上中國人骨子裡都是很愛湊熱鬧的,周圍到是聚了不少的人。
小男孩此時想說些什麽,但是最終還是沒說出來,只是蹲在地上哭開了。
大媽看來氣的不輕,抹了抹嘴上說話太急而產生的唾沫,接著坐在了旁邊的花壇上,看來是準備持久戰了。
“你說說你,這麽小的孩子,你怎麽能讓他摸那帶刺的東西呢?拉到手了還算是小事,要是吃到嘴裡怎麽辦?對不對?”邊說著,還不忘記看看周圍參觀的民眾,征求一下民意,大家聽了也是連連點頭,應和著。
“要是真吃了怎麽辦?你能負責嗎?不是要你爹娘來負責?你有爸媽嗎?告訴阿姨,阿姨也不是那不講理的人,受了小傷是小,教育你不要犯錯是大!”說完,大媽便站了起來。
走到了小男孩身邊,一邊拉拽著,一邊說著:“來,起來。找你爸媽好好教育教育你,這可不是小事!”說著,連聲音也溫柔了起來,只是手上的力道絲毫不減。
“這孩子,怎麽還不起來。快,帶阿姨找你爸媽去!”見孩子遲遲不起來,大媽也發了火。
“嗯?你這孩子怎麽回事!叫你起來你不起來!你沒爹媽?說你罵你是為了你好!怪不得故意拿花扎我們家孩子的手!原來是個有人生沒人教的小畜生!”
小男孩看來也壓抑到了極點,跳了起來,一把推走了大媽,大喊著:“我不是小畜生!我有人教!我爸媽教過我,他們只是死了,但他們教過我!我不會去拿花亂扎人,是他自己從我手上搶走的!嗚嗚嗚……”
大媽此時更急了,伸手便要上去打。
但此時也圍了不少人了,接著就跳出來了一位大爺攔住了她,說著:“我擱著看了半天了,明明就是你自己看不好孩子,搶人家的東西,自己劃傷了手又賴人家,有你這樣的嗎?!”
大媽不樂意了:“關你什麽事啊!狗拿耗子多管閑事!醫藥費你賠嗎?”
此時又站出來了一位小夥子,攙著一股台灣腔說道:“明明就是你們這些當家長的不負責任,把自己的錯誤推到別人身上,還罵人家小男孩沒父母。真的是,不要看人家好欺負哦。”
越來越多的人站了出來,大媽看形勢不對,趕緊做了戰略上的轉移,以免產生更大的損失。
邊走著邊使勁拽著自家小孩的手,直把那小手捏的發白。
邊走還不忘了咒罵,仿佛天下所有人都對不起她似的。
眾人看到主角走了,也沒了什麽興趣了,便隨口安慰了幾句小男孩,說了些讓他寬心之類的話。
不一會,就都走了。
祝廣就是在沒人再注意這個小男孩時,走了過去。
他在很多年後回憶時,對著旁邊的小夥子說道:“我覺得影響了我一輩子的決定,就是我會不會走向他,因為我只要靠近了他,就注定要和他聯系在一起。”
“為什麽?”那個人問道。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那是一種,吸引力,他很讓我感興趣。”
“你是什麽警察?”成權問道,邊說著,還不忘擺弄那朵很漂亮的玫瑰花。
“什麽?”祝廣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搞得有點懵,尤其是這樣一個小男孩問出的。以至於他並沒有回答小男孩的問題。
“你是什麽警察!”成權一字一句的問道,到現在,他甚至還沒抬起頭看過祝廣一眼。
“我?我是……刑警。”祝廣回答道。“你怎麽知道我是警察?”
“你的實習證漏出來了。”成權抬起了頭,向著祝廣胸口努了努嘴。
祝廣順著成權的眼神看去,他的胸口掛著他的牌子。“實習警員”,上面還有著祝廣藍底的大頭照。
“可你剛才都沒看我一眼。”祝廣有些疑惑。
“剛才沒有,剛才的剛才呢?”成權反問到。
祝廣有些尷尬,隨口說道:“人們總是小看了小孩子,所以總是會從小孩子口中聽到很多讓他們驚訝的話。我也是。”
……
“……你在幹嘛?”祝廣不願意讓話題沉默下去,他對這個孩子很好奇。他也說不出來為什麽。
“看花啊……不好看嗎?”
“嗯……確實好看。你在這蹲半天就是看花呢?”祝廣問道。
“當然……不是啦。我在想一個問題。”
祝廣沒說話等著他的下文, www.uukanshu.net 他現在已經不那成權當個幼稚的小孩子看了。
“天上有太陽,所以凡是在地面上的,都是光明正大的,乾淨的。對吧。”
不等祝廣回答,成權便繼續說道。
“底下沒有陽光,但是有養分,但是人們依然會說:地下的是陰暗的,肮髒的。對吧。”
“花,需要陽光,所以綻放的更加豔麗;花,需要泥土,水,和養分,所以它才能活下去。”
“但是,人們卻常常歌頌陽光的溫暖,卻還要痛罵泥土的肮髒。自己家裡的花開的嬌豔欲滴,不管路邊野花的死活了,拔掉,浪費泥土的養分。”
“要說花的好,不說它花粉的好,講它漂亮、美觀、賞心悅目。但是,那花長的好看,也並不全是因為它自己的美貌,還有綠葉襯呢。”
“美,也並不是完全的美,沒有醜,何來美?”
“葉子也不一定在別人眼裡就是醜的吧。”祝廣說道。
“那不是有更美的花襯托嘛。”成權回答道。
“那倒也是……你吃冰淇淋嗎?”
“吃!”
聽到回答,祝廣的嘴角不由得上揚了,他只有在這時,才感到自己比他面前的小男孩成熟。
至少他不像小時候那樣,那麽的喜歡吃零食了。
祝廣拉著小男孩的手向遠處走去。
“你喜歡什麽口味的?”
“奶油!我要吃三個!”
“吃那麽多,你不膩嗎?……”
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們的身影也逐漸隱密於路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