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日頭爬得老高,趙百草終是無力回天,鐵奴娘撒手而去。
身處兵荒馬亂的烽火邊塞,這幾年,李雲歸雖說也看慣了生離死別,但眼見小小年紀便淪為孤兒的鐵奴哭得幾度暈厥,還是難免心頭酸楚。
“人各有命,小奴兒,你不要哭了,當心傷了身子,等安葬了你阿娘,就來藥堂吧,跟雲歸哥哥學著抓藥,好歹也是個營生……”
趙百草重重歎著,轉向李雲歸,“回去讓三七幫著把鐵奴娘葬了吧,可憐的娃兒……”
趙百草說著,面色凝重地轉身向外走去。
見這兩日趙百草臉上始終掛著平日少有的沉重表情,李雲歸預感到情況恐怕不太妙,於是緊跟上去,忍不住道,“世叔,鐵奴娘害的到底是什麽病,竟如此凶險?”
“我行醫半世,還從未見過此證……只是從前聽南來的商旅講過一種叫‘大頭瘟’的病,莫非就是這個……”
“‘大頭瘟’……”李雲歸心裡頓時蒙上一層陰影,他很清楚如果真是“疫病”,那將意味著什麽。
趙百草匆匆走著,突然想起什麽,“回頭記得叮囑三七,讓他務必當心,還有,鐵奴娘一定要‘火化’,勿讓太多外人接觸,切記!”
正說著,只見半夏迎面匆匆跑來,“阿爺,快回家看看吧,阿娘也不好了!”
趙百草聞言,飛速趕回“順安堂”。
與鐵奴娘起初的症狀一樣,也是發熱,無汗,渾身酸痛。
趙百草仔細查看了夫人的症狀後,二話沒說,默默退出來,關好房門。
半夏焦急地上來,“阿娘她是不是也和鐵奴娘一樣?”
趙百草並未答話,只是一臉沉重的表情,默默地在房前來回踱著步。
見他這樣,半夏急得直跺腳,“到底怎樣?阿爺倒是答個話啊!”
像是完全沒聽見她說話一樣,趙百草突然釘住腳步,思忖片刻,飛快向廳堂走去。
李雲歸和半夏不明就裡,隻好跟著他飛快來到廳堂。
只見,趙百草飛快來到幾案前,俯身抓起硯台裡的毛筆,大筆一揮,刷刷點點,立馬在毛邊紙上開出方子。
李雲歸深信,這次趙百草一定是找到了解決方案,於是迫不及待地湊上去,仔細看著那張還透著筆墨香的方子。
“黃芩、黃連各半兩,元參、橘紅、生甘草各二錢,板藍根、連翹、薄荷、鼠粘子、馬勃各一錢,炒白僵蠶七分,柴胡一錢,升麻七分……”
李雲歸仔細看著方子,默默揣摩著師父的用意,頓時心下會意。
古人開方子就跟做學問寫文章一樣,要分清主次,條理清晰,所以每一張方子,只要不是單方,都要分出個“君臣佐使”來。
趙百草這張方子,沒有再用解表的藥,也沒用瀉下的藥,一看就是衝著病人體內的邪熱去的。
其中黃芩、黃連為君藥,分別用來清肺裡的邪熱和祛除心火,元參、橘紅、生甘草瀉火補氣為臣藥,板藍根、連翹、薄荷、鼠粘子、馬勃、僵蠶等藥,則主打消腫解毒,為佐藥,而柴胡升肝膽之氣,升麻升胃氣,兩者共為使藥。
李雲歸見整個方子,主次分明,條分縷析,每一味藥都精當合理,不可或缺,幾乎兼顧到了整個五髒六腑,頓時心裡有了底,於是飛快跑去抓藥。
中午前,師娘和王二家的娘子都服了趙百草新開的藥。
到了下午,兩人身上就不那麽熱了,渾身的脹痛也有所減弱,可就是喉嚨裡還是火辣辣的痛。
到傍晚,兩人又分別服了一劑藥,本以為夜裡仍會好轉,可沒想到的是,她們的頭面和喉嚨卻更加脹痛了,如同鐵奴娘當初一樣,漸漸的連呼吸都變得艱難了。
更遭的是,整個老街上,左鄰右舍又陸陸續續傳來有人病倒的消息,情況基本和半夏娘她們差不多。
看來這次真被趙百草說中了,果然是疫病,而且傳播速度已經超出了他們的想象,想到此,李雲歸心裡頓時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雲。
那趙百草更是一聲不吭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直到天明,半夏擔心她阿爺,叫他出來吃飯,他也不答話。
時近中午,王二家的阿郎,慌裡慌張地跑來,說他娘子快不行了,求趙百草再去看看。
可是,站在趙百草房門外的李雲歸和半夏也只能無奈地乾跺腳,半夏實在忍不住走上去,焦急地敲著門。
敲了半天,裡面也沒有任何反應。
“王伯,我也沒法子,我阿爺他不肯出來啊!”
半夏一臉無奈道。
王二家的聞言,急得一頭跪倒在地上,不住地衝趙百草緊閉的房門那邊磕著頭,央求道,“求求你們了,無論如何再去瞧瞧我家娘子吧!”
半夏見狀,趕緊上去扶起他,安慰道,“王伯,你千萬別這般,我阿爺他遲早會去的,你先回吧!”
那王二家的哪裡肯起來,硬是不停地一遍遍地磕著頭,鬧著說就算把頭磕破了,把石板磕穿了,也要一直磕下去,直到把趙百草磕出來……
正吵鬧著,突然趙百草的房門吱呀一聲開了,趙百草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從容與鎮定,伸手將一張方子遞到李雲歸面前。
李雲歸飛快接過方子,立刻捧在眼前看著,與昨天給師娘和王二家娘子開的藥方幾乎一模一樣,僅僅多了一味“桔梗”二錢。
李雲歸思忖片刻,頓時目露精光,恍然大悟!
於是他飛快跑去抓藥。
很快王二家的娘子和師娘都服上了新開的藥。
這次果然不同,還沒到傍晚,兩人竟然都能說出話來了,而且眼看著腫脹如鼓的頭面,漸漸變得已經能看出了眉眼。
一直憂心忡忡的半夏見狀, www.uukanshu.net 高興得特意讓廚房多加了兩道菜。
半夏娘雖然還不能起床,但也漸漸有了食欲,竟然陸陸續續喝了兩碗小米粥。
飯桌上,半夏興奮地纏著趙百草問,“同樣的方子,為什麽隻加了一味“桔梗”,就立馬化腐朽為神奇,現出奇效?”
因為她知道,“桔梗”在中藥裡可謂再普通不過了,甚至說都不能完全算一味中藥,按照今天的話說,應該是屬於“藥食同源”的那一類草藥。
其實當地人大多不知道“桔梗”這個名字,他們把這種開藍紫色小花,有著像人參一樣根莖的植物,稱作“狗寶”。
他們更不知道桔梗宣肺利咽化痰的功效,但卻並不影響他們喜歡用這種微微發苦,細嚼卻又有幾分甘甜,質地清脆爽韌的根莖,來醃製泡菜吃。
“難道方子裡那麽多清熱解毒的草藥,還比不過一味再普通不過的‘狗寶’?”
“……”
好幾頓沒吃下飯的趙百草,此刻正專注於面前的一盤熏肉炒蘿卜乾。
“早知如此,倒不如就用‘狗寶’就好了,幹嘛還那麽大費周章?”
被半夏纏得無奈,趙百草隻得抬頭瞥向李雲歸,緩緩道,“讓雲歸哥哥給你解答!”
半夏聞言,連看也不看李雲歸一眼,隻噘著櫻唇道,“誰要聽他說!”
李雲歸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改造自新的大好機會,於是大獻殷勤道,“不是半夏小妹要聽,而是我本來也要講的,因為師父這味‘狗寶’真可謂是整張方子的神來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