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才走了,趙百草就病倒了。
他一定是太累了,一連躺了三天三夜,最後燒得整個人都“乾枯”了,但一雙布滿血絲的眸子裡還是通亮的。
這三天三夜,他那通亮的眼睛一刻也不曾合上,只要腦子還是清醒的,他就時刻處於冥思苦想中。
他不甘心,自己看了大半輩子的病,臨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親人和柳城的父老,一個個在他面前,絕望地離去。
相較於離去的人,活下來的有時更絕望!
李雲歸畢竟不是乳臭未乾的小鐵奴,就著眼淚,吃幾條熱雞腿,就能把什麽都忘了。
本來有趙百草在,即使他一直躲在房間裡不出來,李雲歸也從來沒有絕望過,看著師父窗子裡透出的光,他心裡就有底兒。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有趙百草拿捏不了的病,只要師父在一天,搞定那該死的高燒和腹瀉,只是時間問題。
可他卻忽略了一個事實,趙百草除了是個郎中外,他也是普通的人,也會生病。
自從趙百草也病倒了,李雲歸的心理防線一下子就BK了,他頓時陷入深深的絕望中。
他也學趙百草,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沒日沒夜地翻著趙百草已經翻了無數遍的那堆醫書——《靈樞》、《素問》《傷寒雜病論》、《神農本草經》、《千金要方》、《肘後備急方》……
書到用時方恨少,李雲歸真恨自己從前沒好好讀書,如今臨渴掘井,悔之晚矣!
夜裡,正當他趴在書堆裡,困得頭如搗蒜,一陣急促的敲門聲,令他一激靈清醒過來。
“李郎,快去瞧瞧啊,咱家郎君不好了!”
隔著房門,李雲聽出是老家丁三七的聲音,於是他一骨碌爬起來,衣服也顧不上披,汲著鞋就衝出來。
只見昏黃的燈光下,臉上血色全無的趙百草,已經燒得沒了知覺,李雲歸頓時慌了手腳,在三七的幫助下,拚命給他灌著石膏翻倍的加料白虎湯,可是根本行不通,一口也灌不下去。
正當他們手忙腳亂之際,那趙百草卻回光返照一般,突然睜開了眼睛,已經不再通亮了,渾濁的眼中,僅一絲微弱的光,乾裂的嘴角抽搐著,擠出一絲沙啞的聲音,“毒……毒邪……已入……血分,應從……血分……入手……”
他吃力地說著,眼睛直直地盯著李雲歸,艱難地向他伸出乾枯如柴的手。
李雲歸強忍著的淚水,奪眶而出,顫抖著撲上去,一把抱住趙百草瘦弱的肩膀。
趙百草掙扎著,奮力抽出手掌,用盡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死死握住李雲歸的手,大張著嘴,艱難地喘息著,斷斷續續擠出最後幾個字,“營……營州的……父老……就……靠你了……”
話音未落,他眼中那最後一絲微弱的光就散了……
李雲歸顫抖著,抽出被趙百草死死握住的手,突然“啪嗒”一聲,一枚金光閃閃的小圓丸滾落到地上。
李雲歸一眼就認出那是上次自己昏厥時,師父給他吃的那種藥丸,因為他醒後,曾經見到過一次。
他瘋了一般俯身拾起那枚藥丸,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師父明明還有一枚藥丸!
要知道這可是解熱開竅的神藥,最適合用於高燒昏厥,因為他清楚,這裡面含有極其珍稀的麝香和牛黃。
可師父他當時為什麽沒給師娘吃?也沒給半夏吃?更沒給他自己吃?
這究竟是為什麽啊?
他明明可以救活他們之中至少一個人啊???
李雲歸強忍著內心巨大的憤慨和悲愴,死死捏住那枚沉甸甸的小藥丸,用顫抖的手指,去撕開那金光閃閃的金箔外殼,他要用它去救活他的師父!
三七見狀,飛快過來,一把握住李雲歸的手,眼含淚光地望著他道,“咱家郎君當然知道這藥丸能救命!所以他才把這最後的一丸留給你啊!”
“……”李雲歸聞言,頓時驚得大張著嘴巴,完全徹底懵住了。
“他把救治營州父老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你身上了,你還不明白麽?”
李雲歸聞言,兩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師父面前,伏在他尚有余溫的胸前,泣不成聲……
趙百草下葬那天,李雲歸如同雕像一般,在師父的墓碑旁,一直坐到暮色降臨,全身上下早被冰冷的雨水浸透。
鐵奴抱著一把油紙傘,跑上來給他打著,還沒等抓牢,那把破傘就被狂暴的山風吹上了天。
眼看著兩人瞬間就澆成了落湯雞,任憑他如何勸說,李雲歸就如同石像一般,沒有任何反應,把他急得直抹眼淚。
沒法子,他索性也學著李雲歸的模樣, www.uukanshu.net 一屁股坐在石碑旁,陪著李雲歸一起淋“桑拿”。
天漸漸暗下裡,鐵奴早就凍得瑟瑟抖著,縮成了一團,眼見著李雲歸壓根沒有動一下的意思。
他真急了,一個高竄起來,瞪著李雲歸罵道,“虧你還是一條七尺漢子……趙伯真是瞎了眼,還把那救命的藥丸留給你?就算給條狗吃了,那還得衝你搖搖尾巴呢!你可倒好,好端端地成了塊不中用的爛石頭……”
“……”李雲歸面無表情,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話。
“‘人的眼睛總是向前看的,不管多大的悲傷也只能留在腦後’……我阿娘走時,是不是你親口跟我說的?”
“……”
李雲歸雖然仍不吭聲,但眼睛突然變得晶亮起來,臉上也閃現出一絲興奮的表情,猛地起身,拉著鐵奴朗聲道,“下山!”
眼見李雲歸在前面大步如飛,深一腳淺一腳在泥水中跋涉著,鐵奴一路飛跑,吃力地在後面跟著,一邊抹著滿臉的雨水,一邊抱怨著,“我說你這是抽哪門子的風?剛剛還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這會兒又像風一樣,轉眼就沒影兒了……”
李雲歸根本不搭腔,只顧一路奔回順安堂,一進院子便馬不停蹄地衝進藥堂,從藥屜翻出一樣樣草藥,逐個稱重。
“黨參、山藥、薏仁、敗醬草……”
鐵奴看著他拿出的藥材,眼前一亮,興奮道,“你想出方子啦?”
“快給張大郎家送去!”李雲歸飛快包好藥,遞給鐵奴。
鐵奴接過藥,一溜煙地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