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楓坐在籃球場邊上,看初中部的男孩兒們打球,夕陽在天邊緩緩下沉。
一道人影走到陳楓身後,久久無言,雙方誰也沒有打破沉寂。
“子航嗎?”
還是陳楓最先開口,楚子航才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我知道你平時不喜歡被別人請客,是因為怕有虧欠還不上,或是還的太晚。”
楚子航坐在陳楓旁邊看著夕陽,緩緩說道,對他這樣惜字如金的人來說,這算是長篇的開場白了,“但同學間也許沒那麽多複雜的心思,他們可能是同情卻不是施舍,我知道你是什麽樣的人。”
“我是什麽樣的人?”
陳楓眸子中倒映著夕陽,不知道楚子航來找自己說這些做什麽,明明楚子航平日裡很擅長察言觀色,知道自己現在心情沉重。
“你會還的,而我們也不怕晚,起碼我不怕晚。”
楚子航說著,從書包中掏出一個鼓囊的信封,遞給陳楓。
陳楓愣了下,轉頭看向楚子航,只看到對方那雙淡褐色的眼眸中倒影的夕陽,面無表情的臉上卻有這麽一雙溫暖的眸子。
楚子航動作很快,將信封塞到了陳楓手中。
“這是什麽?”
陳楓手捏了下信封,開口出露出了鈔票的顏色,他往外倒了倒,可以看到小的有二十,多點的五十,大的一百,總共加起來估計有四千多。
“我之前不知道你奶奶身體不好,你每天去打工我以為是在攢學費。”
楚子航語氣沒什麽波動的說,“這是同學們的捐款,希望能幫你度過困難。”
陳楓忽然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麽東西攥住了,一股酸楚感湧上心頭,說不出是痛還是別的什麽,只是感覺有些窒息。
“怎麽會這麽多?”
陳楓聲音沙啞的問道,他知道楚子航個人一定放了很多錢,這是在變相問楚子航這件事。
“我在裡面放了兩千,是籃球賽的獎金。”
楚子航淡淡道,“下次你贏了還我。”
他說罷,便站起身來,背上書包,轉頭就走,隻留下操場上坐在那的男孩兒影子逐漸被夕陽拉長。
陳楓抱著那個信封,在醫院一直維持的外殼終於碎裂了,他把頭埋在膝蓋裡。
原來這個世界如此殘酷……
又如此溫柔。
…………
風卷著白紙在火中燃燒,像是紛飛的蝴蝶。
陳楓用同學們的捐款把奶奶的後事辦好了,他沒聽奶奶的話,用了傳統的土葬,把奶奶和爺爺的衣冠塚葬在了一起。
之前是村裡的張大爺‘買’了他們家之前的地,張大爺人很好,聽說奶奶去世,直言說還是應該按照村裡的老規矩下葬,火化了那哪叫入土為安呐。
他說也不佔幾個地方,當年收了他們家的地也算佔了便宜,哪能老人去世了不讓葬一起的。
陳楓在村裡老人的幫襯下操辦完了奶奶的後事,他葬下了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個親人,就好像風箏在天上的線斷了。
從此以後,世界上好像再沒什麽值得他頓足,孤單的像是個亡魂。
也許他真的快變成亡魂了,他的身體在上次外出時發生了奇妙的變化,頭這幾天倒是沒疼了,但他不覺得腦瘤這種內部病變會消失。
這座濱海城市很大,中央區的CBD很繁華,但向外輻射的只是老城區,以及城郊的村子。
陳楓走在路上,不知要去向何方,從黃昏走到黑夜,像是迷路的羔羊。
他想在這世界上自己還是有要去做的事的,他還沒搞清楚爺爺是怎麽死的,還沒弄明白那個獵人網站到底是怎麽回事。
如果不是那個什麽叫太子的委托人,他也不至於說在奶奶去世前的幾天都沒有在她膝前盡孝,而自己也還在正常的世界線內。
他在想自己現在去參加奧運會還來不來得及,他不想死,他還沒有完成對奶奶的承諾,去好好的活,好好的享受青春和人生……
如果就這麽下去見奶奶的話,奶奶一定會拎起掃把追著自己打吧。
想到這裡,陳楓笑了笑,小時候他很調皮,奶奶在村裡院子裡就拿著掃把追著自己打,他身子骨多好啊,爬高上低的,奶奶追不上就說‘小兔崽子你怪能跑啊,有種你就別回來!’
他跟村子裡的泥娃們玩完後回來,就忐忑的站在門前,半天不敢進去,想著會挨多毒的打,結果奶奶其實也在門對面等,她在想自己怎麽還不回家。
等門開了,奶奶冷著臉,但終究是沒有抄起掃把,而是把自己拉進屋去吃飯了。
自己在外面不練功和小夥伴們偷玩時,奶奶來抓,小夥伴兒們就提前跟自己打報告,他跑的飛快,還笑著喊‘奶奶你追不上我。’
現在好了,輪到自己追不上奶奶了。
走著走著,陳楓忽然停下了腳步,因為他感覺有點不對勁。
他天生就直覺敏銳,有人在背後偷看他的話,他會感覺到,而在上次外出歸來後,他的感知更敏銳了。
四面八方都好像有視線,一道、兩道……六道。
他被跟蹤了!
陳楓當即警惕了起來,不著痕跡的伸了個懶腰,借著視線余光掃過那些一直跟著自己的人。
他此時正沿著河畔走,此時已經過了凌晨,城郊一片黑暗。
再向西走兩公裡,他就可以回村,之前在老房區租的房子被他退掉了,村裡的道觀還能睡人,就是離市區遠了點,他要早起跑到學校。
要回村嗎?
陳楓一瞬間就否決了這個想法,村裡很多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來的都是老弱病殘,就算有點人氣,也護不住他,而他認為會來跟蹤自己的很有可能是‘妖魔’
他要是直接回村,那就很有可能是害了大家。
當機立斷,陳楓換了個方向走,那是他曾經打工過的工地,樓已經蓋好了,但是還沒封頂,晚上是沒人的。
最重要的是,他記得這條路還有一棟老舊的電話亭,他可以打電話。
不多時,陳楓就走到了那處電話亭,他要打的電話不需要現金,直接撥出了三個數字。
是的,他報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