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樓的門敞開著，寒風夾雜著細雨灌進來，是五月罕見的寒冷，東雲信緊了緊上衣的領口，雙手插在口袋裡，靠在鞋櫃附近的承重柱上。

　　他在發呆。

　　確切的說是在等藤原加世子。

　　“東雲同學，一起走嗎?天氣預報發了預警，雨不會停的，我帶了傘。”有女生湊近說，低垂眼簾不敢看他。

　　她有一頭清秀的短發，頭頂左側別著一枚可愛的卡通hello kitty發卡，低垂著頭看不清容貌，卻有種清冽的氣質。

　　就像夏天的青森。

　　東雲信有些詫異，明明都是“淫亂色情狂”了，居然還有女生願意接近自己?

　　不過，也有可能接近他就是這個目的。

　　可不能隨便讓人佔了便宜。

　　“東雲同學不認識我?我叫清原詩穗……”女孩沒有得到回答，細聲細氣地說。

　　“抱歉，我在等我家藤原桑，她應該帶了傘。”東雲信委婉拒絕，並表示自己是有女朋友的。

　　等等，清原詩穗?

　　這不是江崎礫喜歡的女生嗎?柏木還說過，是被學校處分的四班女生。

　　為什麽會接近我?

　　“哦，抱歉，我先走了。”清原詩穗把因為低著頭垂到身前的短發拂到耳後，轉身走了。

　　還是沒能看清她的容貌。

　　隔著玻璃門，東雲信看到她打開了一柄透明的塑料傘，這種傘在超市大概500円一把，意外地簡樸。

　　少女慢慢走遠了，背影消失在黯淡的雨幕中。

　　為了報復?搶走對方的男朋友……好像是日劇裡常有的做法。

　　過分一點的好像有因為校園欺凌對對方的母親出手……

　　東雲信忍不住胡思亂想。

　　“信，她是誰?”

　　不知道什麽時候，藤原加世子出現在身邊，她鼓起臉頰，望著消失在雨幕裡的纖細背影，眼神警惕。

　　吃飛醋的樣子也很可愛。

　　“不知道。”雖然有小小的負罪感，東雲信不知道為什麽，不想說出對方的名字。

　　為了掩飾這股負罪感，他看向加世子的百褶裙下，百褶裙的裙擺堪堪到膝蓋上十公分，加世子正被門外灌進來的寒風凍到膝蓋並攏，微微打顫。

　　“這樣子會很冷吧?”

　　“沒關系。”加世子微微搖了搖手裡的折疊傘。

　　她特意回了一趟教室。

　　“等等。”

　　東雲信放下單肩包，脫掉西裝外套。

　　“信?”加世子卻微微紅了臉頰，雙手抱胸，膝蓋上下摩擦，“這樣的事是不是回去比較好，至少……至少請在沒人的地方！”

　　“……”

　　因為剛剛放學，沒有帶傘，乾脆守在教學樓。等待雨變小的高中生有不少。

　　“論壇上說的是真的啊！”、“淫亂色情狂！”、“超能力調查部好淫亂！”

　　諸如此類的誹謗在教學樓前蔓延開來。

　　《我在學院裡的名聲不是大有問題，是沒救了！》

　　東雲信左手拿著西裝外套，右手一手刀輕輕敲在加世子頭上。

　　“欸嘿。”加世子微微縮了縮脖頸，閉起一隻眼，在嘴角吐舌頭。

　　可愛溢出屏幕了，啊喂。

　　蹲下將西裝外套圍在加世子的腰上，找到兩個袖子打了結，再系上三顆扣子，翻過來西裝的下擺就成了垂到小腿的長裙。

　　站起身來才發現加世子愣愣地看著他，眼神明亮又深刻。

　　“怎麽了?”被這樣的眼神看著，東雲信微微有些不自然，別過臉。

　　“信好溫柔。”

　　“是嗎。”東雲信接過她手中的折疊傘，“今天坐電車回去吧。”

　　“我想和你一起走回去。”藤原加世子微微抬起右手，示意讓他握住。

　　“全身都會濕掉，也會很冷。”東雲信打開了折疊傘。

　　“沒關系。”

　　他牽住藤原加世子的手，背起單肩包。

　　雨劈裡啪啦打在傘上，他們進入雨幕。

　　周圍有傘又有女朋友的高中生們有樣學樣。

　　走路回去的話，上野公園一片泥濘，注定是不能走的，從長長的下坡路開始，路過大塚的豐島電車站，JR山手線的電車從那裡經過，再往前走到根津。

　　那裡就是他們租住的公寓。

　　所以如東雲信所說，他們全身都濕透了。

　　“信，我好開心。”

　　“為什麽?”東雲信側過頭看她，背景是雨幕的側臉，依舊美得驚人。

　　所謂上天鍾愛。

　　他在心裡默默想。

　　“因為下雨！”

　　藤原加世子衝著雨幕喊道，聲音很大，看來她真的很開心。

　　周圍路過的成年人搖搖頭，看著他們濕透了又牽著手的樣子，感歎真是青春。

　　東雲信的嘴角也不由自主染上一絲笑意。

　　梅雨明明是他最討厭的時節才對。

　　連綿陰雨下個不停，現在卻升不起討厭的心思。

　　加世子眼睛明亮。

　　她高興並不是因為下雨。

　　而是因為之前所有的努力，在這裡得到了回報。

　　被改變了，就算知道這一天是雨天，就算知道這一天會坐電車回家，就算知道這一天什麽也不會發生。

　　可這一天被改變了，東雲信親手為她穿上“長裙”。

　　加世子無法預知這樣的改變是好是壞，可她十分樂觀。

　　也許，再也不用回來了。

　　這樣的想法升起時，她伸手奪走東雲信手中的雨傘，扔在地上。

　　梅雨澆透了二人，唯一沒有淋濕的肩膀和頭髮也被迅速染上雨色。

　　不顧東雲信的驚訝神色。

　　加世子在雨中抱住他脖子，吻了上去。

　　雨水順著他們的面容淌下，淌過唇齒相接的地方。

　　……

　　夜晚，東雲信洗了熱水澡，赤裸上身，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摸了下嘴唇。

　　分不清最後是雨水，還是加世子的……眼淚。

　　他明明嘗到了淚水的味道。

　　她為何哭泣?

　　東雲信無從得知。

　　有些煩躁地關掉洗浴間的燈。

　　送加世子回到公寓，加世子拿走了他的外套，說是送洗。

　　沒有癡纏，沒有預料中的請他上樓，甚至最後說再見的時候，無比自然。

　　明明她在接吻的時候那麽熱烈，那麽瘋狂。

　　他本來以為稍微翻開名為藤原加世子的這本書了。

　　現在卻發現連扉頁都沒有看完。

　　燒了一杯熱茶，用微波爐熱了樓下便利店買的半價便當——一般過了“賞味期限”的便當就會被半價處理。

　　打開電視，切換到東京電視台，今天的放的是《夏目友人帳》，正好放到第五季的第七集。

　　東雲信沒滋沒味地吃著便當，把動畫當作畫外音。

　　“內心雖有所察覺，卻依然故作不知。”

　　動畫裡台詞是這麽說的。

　　他停下了筷子。

　　打開手機，在line上找到藤原加世子的頭像，照片上的她笑得異常陽光。

　　加世子有喜歡的東西嗎……(刪掉)

　　東雲信:【加世子喜歡什麽，又討厭什麽?】

　　加世子:【為什麽這麽問?】

　　回消息很快。

　　因為我一點也不了解加世子……(刪掉)

　　東雲信:【想更了解你一些。】

　　加世子:【好高興。】

　　加世子:【柴犬大笑.jpg】

　　東雲信悄悄點了收藏，很少聊天的他表情包也很少。

　　加世子:【喜歡信，大海，甜食，騎馬】

　　加世子:【討厭信和別的女人接觸，下雪，章魚，還有什麽記不起來了。】

　　討厭我和別的女人接觸嗎?東雲信不由得想到了上杉綾音，甚至是清原詩穗。

　　被堵住的安全通道到底是……他確實動過去檢查為什麽封鎖的念頭。

　　加世子今天為什麽哭……(刪掉)

　　東雲信:【加世子今天為什麽那麽高興呢?】

　　加世子:【因為信做了很在意我的事情，當然開心啦。企鵝蹦蹦愛心.jpg】

　　加世子:【對了，我還喜歡企鵝，企鵝蹦蹦愛心.jpg】

　　收藏。

　　藤原加世子趴在床上，兩隻小腳一跳一跳，看著屏幕上時不時蹦出來的正在輸入，陷入疑惑。

　　信打字明明不慢的。

　　今天為什麽要急著去社團……還有教室側面的安全通道……(刪掉)

　　東雲信:【沒有其他事了， www.uukanshu.net 學習吧。】

　　加世子:【收到，企鵝蹦蹦愛心.jpg】

　　筷子又繼續動了起來。

　　“內心雖有所察覺，卻依然故作不知……嗎?”

　　吃完便當，收拾好了明天要扔的垃圾袋，東雲信打開手機，在上面尋找五線譜的教學視頻。

　　這是為了明天更好的自己，努力下去，明天的東雲信會更加了不起吧。

　　明明是號稱網絡時代的現在，知識卻依舊是付費項目。

　　但東雲信十分不願意充值，只能找免費的學習課。

　　就在他的耐心，已經快要消失的時候，一個名字進入他的視線。

　　“ayane”。

　　這大概是位剛剛開通帳號的博主，視頻的畫面很單調，就連配音都是AI合成，內容卻十分基礎，尤其面向初學者。

　　東雲信點開，默默學習。

　　他記憶力很好，如果課程簡單，並不需要多花時間。

　　大概記下五線譜所有音符，還有讀譜方式，再閉著眼睛默默回憶了一遍。

　　最後看了眼時間，已經十點半。

　　關閉手機之前，他猶豫了一下，把自己不懂的地方和疑問，發給了名為ayane的博主。

　　沒有理會是否有回復，東雲信關閉了手機。

　　雨劈裡啪啦打在窗上，他緩緩閉上眼睛，睡著了。

　　東京的另一處，趴在被窩裡的少女，對著鍵盤一頓輸出，對面卻久久沒有回音。

　　她冷哼一聲，繼續化身網癮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