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陽是十九獄九陽裡最獨特的一個，它總是一閃一閃的。

　　西域虛空上。

　　渾身冒火的睚眥嘴銜赤紅寶劍，正一劍一劍恨恨地劈砍著困住它的鐵鏈。

　　它被獄主用按時流淌火汁的鐵鏈拴在了西域的虛空上，硬生生給燒成了十九獄的第二陽。

　　眨眼之間，這一栓一燒，已經持續千萬年之久了。

　　不過西域卻也因此享了千萬年之久的光與熱。

　　三高平原，地處西域的邊緣地帶，異獸九頭蛇相柳的壽銷之地。

　　平原上，除了居中的第九頭略微昂首外，其余八頭盡皆死死地癱垂在地。蛇頭後，相柳那巨型山脈般綿延起伏的沉重長軀已半數陷入了土中。

　　相柳已經死了很多年了，它那十八個湖泊般大小的瞳孔中沒有一點光澤。一隻通體浩白的長箭射中了相柳至關重要的第九頭，將它一擊斃命。

　　長箭的箭尾直直地插在大地上，箭身自下而上地刺穿了第九頭大張著的下顎，箭頭則是嵌在了第九頭的頭顱之中。

　　遠遠看去，就像是一把長槍將第九頭高高挑起，槍頭上的第九頭血口大張，毒牙閃爍。

　　相柳並非無故而死的。

　　當初拒陽城城主不受九陽待見，無路可退的他終日躲躲藏藏。一日，拒陽城城主流浪到了西域的三高平原，在這裡，他正好撞到了負傷出來覓食的相柳。一番思索後，拒陽城城主把相柳給宰了，並在相柳體內修築了拒陽城。

　　在相柳八個著地的蛇頭旁，一間間土築農舍整齊的排列著，這是拒陽城農奴們的家。

　　相柳的血哺育了這群農奴和他們各自侍奉的奴隸主。

　　大地上，一股股小溪般大小的乳白鮮血從相柳的嘴角冒出，沿著厚厚的鱗甲往下潺潺流淌，晝夜不息。

　　老農鬼們挖掘溝渠，將乳白鮮血的滋養饋贈給了所有開墾出來的荒地，喂養出了一片片肥沃的農田。

　　在那些早已耕作成熟的田地上，數不勝數的老農鬼和老牛勞作其間。一些沒辦法長大，身體還殘缺的小鬼們也沒閑著，他們各自領著大肚牛去開鑿出來的溝渠中飽飲乳白鮮血。

　　不久後，小鬼們將拉著這群肚子腫脹的大肚牛去往剛開墾出來的新地。在哪裡，小鬼們的任務就是用腳不停地踹牛肚子，讓大肚牛乖乖地把剛剛喝進肚中的大量乳白鮮血慢慢嘔出，澆灌蹄下貧瘠的土地。

　　十九獄吃下來專吃苦厄而死的生命。

　　老農鬼是被壓榨剝削而死的赤貧農。耕作的老牛是生前田間地裡勞苦一生還被宰殺的黃牛，至於那大肚牛則是生前被灌水賣肉的苦牛。

　　拒陽城外，不僅有農奴，還有礦奴。

　　此刻，烈日灼灼。

　　九條蛇頸上，大批大批挺著肚子的餓死鬼正在酷熱中辛勤地勞勞著。

　　餓死鬼們用特製的尖錘艱難地敲擊著相柳皮膚表面附著的玄鐵礦石。等到礦石終於被鑿下來一塊後，餓死鬼們又要將這塊礦石進一步錘碎，以便吞入肚中。

　　等到天上第二陽的火勢開始微弱的時候，餓死鬼們就必須得帶著一肚子的礦渣前往相柳第九頭的下方集合了。

　　在那裡，餓死鬼們將沿著白箭坑坑窪窪的箭身一起往上爬，爬到第九頭的嘴裡去。那裡是監工核驗他們一天勞動成果的地方，也是他們休息進食的地方。

　　在十九獄，每個鬼都擁有不錯的自愈能力與悠長的壽命。

　　一個普通鬼奴，只要不一刀殺死他，基本上都可以隨意壓榨一兩千年。

　　而在十九獄，餓死鬼是眾多鬼奴中頗受歡迎的一種，他們數量龐大且功能獨特。

　　之所以這樣，皆是因為餓死鬼的胃中有胃囊，那是一個可以成長的奇異空間。

　　伴隨著餓死鬼的胃囊被不斷地撐飽，胃囊中的奇異空間也會漸漸跟著長大。

　　故而在十九獄裡，終日挺著肚子乾活的餓死鬼奴隸遍地都是。他們胃囊被擠的鼓鼓的，將肚子撐的老大，可胃中卻是一點食物都沒有。

　　等到餓死鬼死亡的那天，奴隸主們便會將餓死鬼的胃囊取出來，用以煉製乾坤袋。

　　第九頭的咽喉處，十幾顆明星高懸，傾泄著明亮與溫暖。

　　咽喉下前方的肉地上，吃飽喝足的餓死鬼們正三三兩兩地靠在一起休息。在這裡，他們可以跳進在一汪溫暖的大湖中，就著湖邊管事們密密麻麻疊放好的泥餅，舒舒服服地放松一下。

　　當然，不是每個餓死鬼都有資格休息。

　　此刻，第九頭的舌頭上，就有一長串的餓死鬼被監工牽出去連夜挖礦了。

　　他們繳納的礦石重量不過關，不能休息。

　　在十九獄，基於鬼不俗的自我恢復能力，又兼年年有新人加入，故而淪為鬼奴的鬼是真的不會得到半點憐惜。

　　“唉，”

　　注視著這批餓死鬼漸行漸遠，封陽子長歎一口氣後，用手理了理胯下馬兒乾燥稀疏的毛發，繼續四處巡視了起來。

　　封陽子也是死後被十九獄吃下來的。但不幸地是他落到了三高平原，當場就被遊蕩在外的拒陽城騎兵發現了，對方檢查完封陽子的死因後把他拉來挖礦了。

　　可由於資質不錯，封陽子挖了幾個周的礦後，某天晚上一覺睡醒就長出了人皮。能長出人皮者，一般都是適合修煉的鬼。因為監工見他這般模樣，便索性把他也提拔成了一個小管事。

　　如今，封陽子每天的生活就是就是白天在農奴家中吃飯睡覺，快黃昏時回第九頭的口腔中幫忙運泥餅，晚上則趁著星光騎馬穿梭於在餓死鬼們的休息地中，督促餓死鬼們早些睡覺。

　　封陽子剛來被這裡的時候，由於無法逃竄，他想過自殺，可周圍餓死鬼幾句輕飄飄的話就讓封陽子下定決心要活下去了。

　　據他們所說，落入十九獄的生命，長生無病無輪回。

　　十九獄中，鬼死為聻，獄中那飄忽不定的藍色火焰就是聻。

　　聻死為希，藍色火焰熄滅後掉下的灰燼就是希。

　　希死為夷，從灰燼中生長出來的植株就是夷。

　　夷死為微，植株倒下後化作的水汽就是微。

　　微升入空中化作雨落下的那一刻，生命才會徹底終結。

　　因而，只要進了十九獄，無論你是鬼還是聻、希這些東西，得不到孟婆湯的洗禮，你都只能一直意識清醒地活到終極輪回到來的那一天。

　　這真是個荒唐的世界， www.uukanshu.net 連死都不能死。

　　“嘿，你們幾個小鬼頭，還不快快睡覺?明天若是精力不支活兒乾不滿，就乖乖等著熬夜乾活吧。”

　　封陽子止住胯下的瘦馬，揮舞著鞭子歷聲呵斥起了前方的幾個小餓死鬼。

　　被訓斥的小餓死鬼們也不驚慌，反而是笑了笑，吐了一下舌頭後相互抱在一起躺下了。他們知道封陽子性格極其溫和，不會像別的監工那樣隨意鞭打他們。

　　看著這幾個笑嘻嘻的餓死鬼那矮小枯瘦的樣子，封陽子心頭微顫，原地待了一會兒後還是騎著瘦馬快速走開了。

　　鬼如生人，人死的時候什麽樣子，變成的鬼就是什麽樣。

　　那幾個身形矮小枯瘦的餓死鬼，估摸著是以前那個朝代的難民，十歲出頭就餓死了。

　　至於他們口中那又閃又暖是星星，封陽子以前也喜歡過，但自從他當了管事，知曉一些秘密後，他再也不想看那些星星了。

　　那些所謂的星星，其實就是一個個裝滿了燃燒著的火鬼的大鐵籠。一個星星，需要點燃數萬火鬼來做材料。

　　聽監工說，相柳腹中的拒陽城上還有用天燈鬼做的太陽。

　　火鬼是生前死於火災下的人，天燈鬼是生前被點天燈而死的人。拒陽城的城主將他們關在牢籠中點燃，在秘法的加持下，永遠焚燒著的火鬼和天燈鬼充當了相柳體內永不熄滅的眾星浩日。

　　寬闊的肉色平原上，借著星星的亮光，封陽子疾馳在熙熙攘攘的鬼群中，不停地吆喝著。

　　“諸位，到點了，該好好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