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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台記》第19章
  二人繼續走回鄉間小徑,沈韞忽然憶起昨夜宋裕之所探得的情報。

  那卜者對問柳村百姓所陳之事,皆是戶曹可考事宜,而韓穆先前所提,也同樣涉及到參州戶曹。

  他心中隱隱疑憂,莫非那人與參州戶曹有所關聯?

  他瞥了一眼身側的韓穆,依舊神色自若,也無協助查究之意,僅是隨行而已。

  沈韞正為此事思索之際,抬眼忽然看見不遠處一老者坐於屋門之外,面容滄桑,衣衫襤褸,正凝神遠望山川。

  他示意身後官兵勿隨,暫且駐足原地。自己則單獨走上前去詢問。

  沈韞面帶笑容,躬身問候道:“老丈,您好。”

  老者略帶疑惑地抬起眼眸,應了一聲“啊?”

  沈韞繼續以誠摯的語氣詢問道:

  “老丈,能否請教您一些此村昔日之事?若您方便,可否與在下一聊?”

  老者遲疑片刻後微微頜首,和藹答道:“你問吧。”

  征得其同意後,他便斂容湊近,謙恭地蹲在老者身旁,

  “去年是否曾有一位佔卜之人造訪此處?”

  老者聽後沉吟少許,緩緩開口道:“是啊……”

  “那卜卦先生年歲幾何?您可知是由何人引領至村裡的?”

  他搖了搖頭,“看其模樣三十余歲吧,不知是誰領他來這兒,我們都很少離村,應該是他自行尋來的。”

  “那他是否為各家各戶都卜算過吉凶?”

  “是啊,不收分毫錢糧,所以大家都請他到家中卜過卦。”

  “那他究竟為村民們卜測了何種事宜?其卜術是否靈驗?”

  老者微笑點頭,雙眸閃爍神采:

  “靈啊!可靈啦!猶如神仙一般,只要他瞧上一眼,便能盡知家中所有事。”

  沈韞見老者對那位卜卦先生如此信任,又憶及後續發生的諸般情狀,心中五味雜陳,憤怒與苦澀交織。

  沉默片刻後,突然想起方才所見的瘠土田疇,他繼續問道:

  “老丈,我見此村顯然是片鹽鹼之地,鄉民們為何不遷徙他處,抑或向官府求助?”

  老者聽後,神色頹然,長歎一聲:

  “這位郎君,你有所不知,這可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遷徙他處,談何容易啊!

  以前,這裡也曾是一片富饒肥沃之地,只因那官府強令興築水壩、改移河道,才致使我們村子變得如今這般荒涼貧瘠啊!”

  此言一出,沈韞心中陡生不安與愧疚,他原以為是因村民愚昧無知而輕信了卜者之言,未料到其中竟有此番原委。

  “莫非是因築壩改流之舉,致使原河流水勢變易,土壤中的鹽分無從充分滌除排去?”

  “郎君所說的話,我聽不太明白。不過當時我們的裡正,確實曾竭力阻撓過河道變遷的事,奈何卻慘遭那些惡吏活活打死……

  我們本想與他們理論,可那些人說,若是眾人助修水壩,他們便將另辟新的河道來灌溉農田,

  那水壩我們修築了十年才建成,但那些人卻始終沒有踐行他們的諾言。

  這些年,村裡的人不得不深入前方的峻嶺之中,去尋覓能夠果腹食物,可即便如此,仍有不少人因食糧匱乏而被餓死,或是遭山中野獸所害,連我那可憐的孫子也……”

  他一邊述說,一邊淚水潸然,語聲淒咽。

  沈韞聽聞,也不免感到痛心疾首,至此才領悟他們為會何輕信卜者破壩之說,此舉實乃生活無望、困厄至極而作出的無奈抉擇。

  顯然,那卜卦之人也知此事,特地前來,鼓動問柳村這群走投無路的村民。

  他本還想再探究竟,但見老者如此哀傷,便不忍多言,唯恐更添其傷心。

  他抬眸望向遠處站立的韓穆,見其面容平靜,無所動容地看著自己,似乎對此村諸事了然於心。

  在安撫好老者後,沈韞緩緩起身,神情嚴肅地走向韓穆,質問道:

  “助修大壩者,是否僅有問柳村民?參州戶曹為何不提供離貫憑?”

  韓穆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周邊所有村落的村民皆有參與修壩,至於為何當時未辦理離貫憑,興許是他們曾因田地之事與州府發生過衝突。”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既然明知此地狀況,為何不為之解決?若不是你們瀆職,事態豈會到如此地步!”

  韓穆神情漸顯不悅:

  “瀆職?!我們前年赴任參州之時,從未有人提及此地之事!若非調查水壩決堤之因,才得知此間緣由,參州去年何以會新任一批官員!”

  而後,他憤然甩袖,背身離去數步,突然回身直指沈韞,厲聲喝道:

  “沈大人!您何必糾纏於此, www.uukanshu.net 想知其因由?好,今日我就將實情相告,水壩遭毀實為參州奸徒與外人勾結所致!”

  此話一出,令沈韞頓時怔住了,他雖心中早有預感,但韓穆此刻的憤慨與不滿,仍令其頗感驚異。

  細細琢磨此事,他頓覺有些力不從心,眼前局勢愈發撲朔迷離。

  韓穆疾步走近沈韞,質問道:

  “沈大人,調查一個禹陽縣令,為何需要您這位尚書親自前去?!”

  “那是因聖上對禹陽之地尤為關切!”

  韓穆緊接著反問:“那在您前往禹陽之前,可曾知曉此案牽涉惠王?”

  他稍作停頓,令情緒稍得抑製,隨後又深深歎息道:

  “罷了,方才是在下言語冒犯,還請尚書恕罪。”言畢,韓穆便拂袖離去。

  沈韞因他這突如其來的無端之問,弄得心神不寧,思緒如亂麻一般。近兩日所獲線索以及韓穆不符常理的態度,令他倍感困擾,隻覺事態愈發反常。

  “此村不過彈丸之地,沈韞與韓穆二人究竟去往了何處?這都已近一個時辰了,為何還未歸來?”范申心生焦躁。

  “或許他們尚在某家農戶詢問,范大人勿需著急。今日天氣倒是頗為宜人,不妨暫且靜心沐浴陽光。”戚揚輕搖折扇,悠哉笑道。

  侍衛終於從他們背後荒頹破敗的茅舍中,翻找出一張被灰塵所覆的舊長凳,以巾帕拭淨後,呈於二人面前請他們在院內就座歇息。

  而霍川與宋裕之則立於殘破籬笆之外,商討著後續事宜。

  眾人均在此處靜候著沈韞二人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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