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小學在村委會的左邊的一排平房裡,這算是整個村子最好的一面青的磚瓦混合結構的房子。
小學總共分了十個班級,每個年級兩個班級,王老師是五年二班的班主任,負責二班所有學科的教學。
五年級二班教室不大,總共四排桌椅排列成了三列。木質的桌椅很破舊,有的桌角禿了一塊,有的書桌堂漏出了釘子,還有的椅子腿剩下三個半,學生半撅著屁股斜坐在椅子上。
這些桌椅王老師已經修理過無數次了,有的幾乎已經不能再修,一碰就要散架。
牆上的黑板也是布滿了大大小小傷疤凹凸不平,只有一少部分能用來寫字。
雖然讀書條件艱苦,但每家還是盡力都把孩子送來上學,東北人不管是農村還是城鎮對孩子的教育一直都很上心。
矮小的教室裡,王老師正在給孩子們講五年級的語文課,這也是下午第一節課。
學生們都聚精會神聽著,時不時跟著老師的思路記著筆記。
王老師站在講台上刷刷寫下兩個大大的漂亮的粉筆字“示兒”,又在這行字下邊寫下稍小點的兩個字“陸遊”。
王老師的板書一直是鎮裡所有村小學老師裡最出色的,前幾年差點沒因為這手好字給抽調到宣傳部去。
“同學們,這是愛國詩人陸遊很著名的一首詩,這首詩也是詩人臨終寫給兒子的遺囑,他深切地表達了詩人至死念念不忘北定中原,統一祖國的志向。”
他語調激昂生動形象。
“請同學們跟我一起朗讀這首詩並學會背誦默寫。”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郎朗的讀書聲傳出好遠好遠。
學生們正聚精會神地讀著古詩,教室外傳來一陣陣狗叫聲和人叫罵聲,越來越吵鬧的噪音打亂了教室內的學習。
王老師皺了一下眉頭,打開教室門出去查看情況。
學校大門口,一隻大黑狗正瘋狂地用爪子撓著門,不停地“嗷、嗷、嗷”叫著,它身上被看門大爺用鞭子抽打的裂開了許多大小不一的口子,鮮血直流。
它拚命用力撓著大門,爪子滿是血痕,血順著大門柵欄一滴一滴落下。
看門大爺此刻正拿著一把鐵鍬照著大狗狂打,邊打邊咒罵著。
“哪來的死狗,怎麽攆你都不走,看我不打死你。”
大黑狗嗚咽著低鳴著躲閃著,但嘴巴和爪子死抵著大門不肯離開,身上又多了好幾道傷疤。
王老師愣了一下匆匆跑上前。
“大黑,大黑”他認出了自家的狗。
“李師傅,快停下,這是我家的大黑,它不傷人……。”
他急迫地跟看門大爺說。
看門大爺撓撓頭不好意思地咳嗽兩聲掩飾尷尬。
“王老師,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是你家狗,我以為是誰家野狗呢,怕傷到學生。”
王老師理解他的工作,沒有過多責備,抱著傷痕累累的大黑心疼不已。
“大黑,你不在家看著狗剩,怎麽跑學校來了?”
他心裡有點緊張忐忑。
大黑認出了主人,它松開緊咬著大門流血的嘴巴,嗚咽了一聲,蹣跚著站起身,拚命咬著王老師的褲腿往外拖拽。
看門大爺年齡大有經驗,他說。
“王老師,你快去看看,這有可能家裡出啥事了,狗子急著報信來了,你快走,我幫你跟校長請假。”
王老師心裡著急也顧不上許多,向看門大爺道了謝,匆忙跟著瘸腿的大黑一起拚命往家跑。
看門大爺盯著大黑跑遠的方向充滿歉意和自責,懊惱地扔掉手裡的鐵鍬,照著自己的臉“啪”地扇了一巴掌。
鎮醫院,馬大夫和另一位劉大夫都在,倆大夫緊張忙碌著給孩子輸著液測著體溫,小狗剩頭上扎著針悄無聲息躺在媽媽懷裡。
她現在已經停止了抽搐,嘴裡白沫子也少了許多,但還是小臉青紫,呼吸微弱……。
王老師滿頭大汗跑了進來。
“孩子怎麽樣?孩子怎麽樣?”
他顧不得擦汗,喘著粗氣問。
“二哥,我們這設備不夠,檢查不了啥,你們得趕緊去縣裡醫院,晚了就來不及了。”
馬大夫焦急又無奈地說。
“去縣醫院?那得一個多小時的路程,這要是路上有危險怎整?”王二嫂哭著問
馬大夫想了想,下定了決心。
“二哥二嫂,縣醫院我熟,這趟我陪著你們去,路上有啥狀況我也能救救急。”
他目光堅定而急切。
“那太謝謝您了,給您添麻煩了,您真是個大好人。”
張姥姥感動地就要給他跪下。
“別,別,您這麽大歲數,我可擔不起,擔不起。”
馬大夫趕緊攙扶起張姥姥。
鎮裡去縣裡一天隻發兩班客車,下午是兩點半發車,四點左右才能到縣城。
因為出來匆忙,王老師只能在等車的半個多小時去鎮裡找熟人借錢,先湊醫藥費。可是借了一圈也隻借到十幾塊錢,緊攥著手裡這十幾塊錢,王老師無奈又自責,但時間來不及了,只能到縣裡再想辦法。
去往縣城的土路灰塵漫天,坑窪不平,一路顛簸。
客車司機聽說王老師是帶孩子看急病,也顧不得其他乘客的抱怨,一路上開的飛快,提前半小時把車開到了縣醫院的門口。
馬大夫陪著抱著孩子跑進急診室,因為是熟人,少了很多的麻煩,孩子在急診室檢查的時候馬大夫已經幫著辦理好了住院手續。
王老師拿著一大摞的票據犯了難,兜裡就剛借的十幾塊錢,根本就不夠交住院費。
他想起自己手腕的那塊舊手表,準備找地方賣了救急。
馬大夫從外邊匆匆跑了過來,他跑到王老師面前遞給他一卷錢。
“快拿著,交住院費,知道你們沒錢給孩子看病,我剛去找幾個同學借的。”
“哎呀,兄弟,你說你這讓我怎感謝你呀,你可幫了我大忙了。”
王老師接過錢,一個大老爺們就這麽蹲在牆角嗚嗚哭出了聲。
“二哥,快去交錢,先辦住院,錢以後再還。”
馬大夫攙扶起王老師一起往住院處走。
辦完手續回到病房,孩子的檢查結果也陸陸續續出來了,縣醫院的大夫開始根據檢查結果研究治療方案。
馬大夫陪到天黑,看這邊基本穩定下來才匆匆告辭離開。
王二哥和張姥姥千恩萬謝送到醫院大門口。
“馬大夫人真好,他真是個活菩薩。”
張姥姥發自內心地感謝著。
目送著馬大夫的背影,王老師擦了擦眼睛有點走神,那一刻馬大夫的背影是閃著光的……。
在縣醫院的第一天,檢查了小狗剩的心肺,沒有啥問題,繼續輸液。
在縣醫院第二天,做了腦部CT、胸部CT還是沒有查出啥問題。
在縣醫院第三天,化驗了血液、化驗了母乳、化驗了尿液,還是沒有問題。
到了第四天,小狗剩還是在昏睡狀態,雖然臉色沒有那麽青紫, www.uukanshu.net 但四肢依舊蜷縮在一起,呼吸微弱幾不可聞,除了點滴的鹽水和葡萄糖,一口奶沒喝,一口東西也沒吃過。
第五天早上,主治醫生和值班醫生一起來到了病房,兩個大夫又仔仔細細給孩子做了詳細的檢查,然後互相看了一眼搖搖頭離開了。
下午,主治醫生把王老師叫到了值班室。
大夫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實話。
“王老師,你家孩子不用再治了,沒有任何有效的治療辦法,我們嘗試了許多治療手段都不行,這孩子在這也是浪費錢,你們回家給孩子準備後事吧。”
王老師耳朵裡嗡嗡作響,他仿若沒聽到醫生的話,崩潰地沿著牆慢慢滑倒在地上,淚水無聲流了出來。
這幾天幾個大人不吃不喝守著孩子,滿身疲憊。
就靠著最後一絲希望和毅力支撐著,此刻,希望沒了。
過了許久許久,他才拖著麻木的雙腿走回了病房。
“走,收拾東西,出院回家。”
“回家?孩子還沒好呢,為啥回家?大夫怎說?”
王二嫂抱著小狗剩急切地問。
“大夫讓出院回家,走吧。”
王二哥沙啞著嗓子勉強發出聲音。
王二嫂看著王二哥的眼睛,看著他的神態,好像明白了什麽。
她再也控制不住,轉過身捂住了眼睛,眼淚瞬間嘩嘩從指縫溢出。
許久許久,她慢慢起身,一點一點輕柔地給小狗剩包裹好,臉緊緊貼著女兒的額頭親了又親。
“寶貝乖,爸爸媽媽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