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芸生都沒有給燈闌珊交帶差事，只是派人來傳了話讓她好好休息。燈闌珊還納悶是不是因為送情緣冊的事情搞砸了，所以芸生才不再叫自己做事。

　　她伏在桌上，伸出食指，用仙力控制茶壺和茶盞給自己倒茶喝。沒接到差事的這些天她都在練習運用仙力，現在已經練到可以收放自如，完成日常瑣事。

　　燈闌珊閒著無聊，便一直重複倒茶的動作以作練習。她練得入神，渾然不知芸生正站在其背後看著。

　　“闌珊靈使可是知道我今天會來?竟連茶都備好了。”在她第十五次倒茶之時，芸生決定打斷她，不然也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說上話。

　　他拿起茶盞，淺嚐一口:“這是??梔子清茶?”

　　“回神君，正是。”

　　“不必拘禮，坐下説話。”芸生一揮衣袖便有兩把雕花木椅凌空飄來。

　　“你哪裡來的梔子花?”他明明記得，梔子花是桃華源專屬的。

　　燈闌珊對著茶盞輕呷一口:“我從桃華源帶了種子來，在你的院子裡種，”

　　“這裡的泥土也太厲害了，我前幾天去灑的種子今天就開花了！”

　　當然，懷都院中所用的可是塑生土。芸生平日造人用它，院中植物亦用它來哉種，塑生土所培植的植物長得最是漂亮好看。

　　“不過，長得快，也枯得快。我一看見花開就採來泡茶，可是有些還未來得及採就枯了。”說到這裡她略顯失落。

　　“雲萊境本沒有梔子，你把桃華源的花種帶到這裡培植，想來是會水土不服的。”芸生看著一臉茫然的燈闌珊，隻覺得她甚是可愛。可愛在她從無知變成知道花朵會水土不服的那個神情，他還是頭一回看見這樣的表情。

　　“下回??”

　　“對了，神君大人??”燈闌珊驚覺自己打斷了芸生的話，連忙住口:“大人，你??你先說??”

　　“無妨，”芸生輕輕搖頭，他放下茶盞:“你說。”

　　神仙的壽命以萬年計，不似凡人只有區區數十載，又何必急於一時?話說遲一點也不會有大礙，畢竟他們的時間還多著。燈闌珊身為異族，壽命大大延長，本應如雲萊境眾仙一樣放慢節奏，只是她為人時習慣了營營役役，一時間改不過來。

　　再三確認芸生沒有生氣後，她小心翼翼地道:“我是想問??神君今天找我所謂何事?不會只是喝茶吧?”

　　”不會，”芸生說:“我是來道歉的，之後還有事情要交給你做。”

　　“不不不，我怎麼受得起神君的道歉?你言重了。”燈闌珊搖頭擺手，嚇得不輕的她就差給芸生下跪了。

　　“我好像還沒説是為何道歉吧?”芸生不禁失笑:“先前你還不熟悉雲萊境環境，我卻貿然讓你去廣寒宮送東西，致使你受驚。這確是我的錯，對不住了。”

　　“不會??我沒事??”燈闌珊實在不知該如何回話，最後隻好點頭作應。

　　“神君不必道歉。”過了良久，她才吐出來這一句。

　　“你不怪我，自是最好。”芸生也不想想，他乃堂堂護靈神君，又是聖尊親子，放眼雲萊境誰敢怪他?

　　“那你要給我安排的差事是??”

　　“學習捏造生靈之軀。”

　　***

　　“我平日都在此處工作，你來找我不必通傳。”兩人來到眾生閣，芸生讓燈闌珊先等一會，自己則去取造人的工具。

　　“拿著，”沒過多久，他又抱著一塊泥巴走回來。

　　“這是塑生土，是捏造凡人的主要材料，也是懷都院中所用的花泥。”

　　燈闌珊看著手上再平凡不過的棕色泥料:“我們都是用這種泥巴捏出來的?”

　　“魂魄不是，只有身軀是捏出來的。”

　　她戳了戳塑生土:“真軟，好像還帶點香氣??”

　　“是梔子花香?”

　　“嗯，”芸生抓起一把塑生土:“這是你用來哉花的那柸土。”

　　“那捏出來的泥人可會帶有花香?”

　　“會，不過亦無傷大雅。”

　　護靈神君的日常工作就是用塑生土來捏造小泥人，每個泥人都代表凡間一條生命的身軀。在泥人成形之後便會直接送去桃華源懷孕女子的腹中，軀體和靈魂會在母體內融合，再經有孕之人十月懷胎，最後降世成人。由於他們都是由芸生親手創造，所以每個泥人都是獨一無二的。世上不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泥人，也不會存在一模一樣的凡人。

　　“那魂魄怎麼辦?我們隻做身軀，那魂魄是哪裡來的?”燈闌珊拿著一小塊塑生土開始擺弄，嘗試將它捏出人形。

　　“凡人西去後，身軀會腐敗而魂魄仍存，所有亡靈都會到無瀛岸準備投胎轉世。所以魂魄??應該說亡靈是不歸我管的。我的職責只在於保護生靈及其軀體，並為即將投胎的亡靈準備一具新的皮肉身軀。”

　　“原來真有投胎轉世的嗎?我還以為這是老人編來哄小孩的故事呢！”燈闌珊一臉震驚地看著芸生:“無瀛岸掌管亡靈和輪迴之事，不就等於陰曹地府嗎?”

　　陰曹地府，這個說法其實也沒錯。

　　無瀛岸的創世之日比雲萊境晚了大概五萬年，其領土位於滄海的另一端，與桃華源和雲萊境有千裡之遙。凡人老是以為無瀛岸對桃華源存有敵意，但它們其實甚少主動騷擾另外兩界。

　　唯一一次就是千萬年前的兩界交戰，那是一場神祇與魔魅之間的戰爭。就是此次戰亂讓無瀛岸奪走了亡靈的管理之權，當時的雲萊境遭受重創，亦無力反抗，此後便保持了雲萊境掌管桃華源萬物，唯亡靈歸無瀛岸管理的狀態。

　　也是從這時開始，凡人開始覺得是無瀛岸帶來了死亡和不幸，還給它起了一個別稱——陰曹地府。

　　“我知道，桃華源習慣稱之為地府。”芸生補充道:“我們只需負責凡人的部分。雲萊境的生命有別的神祇掌管，無瀛岸亦有他們自己的系統。”

　　“神君，這樣可以嗎?”不過片刻，燈闌珊已經用塑生土捏造了一個東西，不過不是泥人，倒像一塊切片楊桃:“是不是做得很醜?”

　　“剛開始做都是這樣的，”芸生坐到燈闌珊身旁，理了理衣襬:“我教你。”

　　造人其實不難，就如孩同玩泥巴一樣只需隨心即可，唯一的要求就是作品必須呈人形，四肢必須分明。至於那些生來帶有肢體缺陷的凡人，多半是因為與之相合的亡靈不夠正氣純潔，以致在融合時傷及自身。

　　“這樣，用兩指掐著泥塊兩端往外拉，”芸生邊說邊向燈闌珊展示自己所做的小泥人:“你看，雙臂這不就成形了。”

　　“真的，我也試試！”燈闌珊接過半完成的泥人，按芸生所教之法捏出了下肢。

　　“神君你看，這??”她剛想向芸生展示自己的作品，其手上的泥人突然動了起來。它在燈闌珊手掌上站直身子，拍拍身上的灰土後便朝門外走去。

　　“它們怎麼會動?”

　　芸生亦將剛完成的泥人放在地上，待其緩緩站起，自行探索房間裡的一切:“四肢健全，已成人形，自然會動。”

　　小泥人在房中上躥下跳，看得燈闌珊目瞪口呆，嘖嘖稱奇:“那它們之後會去哪裡?”

　　“懷都院內有一道明焰，歷經多年不曾熄滅，它們會去那裡投入火焰之中，經過燒製之後方能投入母胎，與魂魄結合。”

　　“明焰?可是在後院的那道火?”

　　“正是，你去看過那道明焰?”

　　“是??”燈闌珊頓感心虛，早知道就不用那道火焰烤野菜吃了。

　　“神君大人，聖尊派人來傳你。”此刻門外突然響起了連燭的聲音:“聖尊的人都來傳了好幾回了。”

　　“可有說明是何事?”芸生的這位父尊，從非急躁之人，每每召人覲見都會給足時辰對方準備，甚少這樣一催再催。

　　“回神君的話，沒有。”

　　“神君，聖尊大人為何找你?你說是不是??”燈闌珊話說了一半，才發現芸生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神君恕罪，是我多嘴了。”

　　“無妨，”芸生徐徐站起，一揮衣袖:“你繼續練習，我去去就來。”

　　“好。”

　　“對了，”芸生才剛踏出房門，又回過頭來:“你臉上沾了好些塑生土，我會讓碎玉給你打水洗臉。”

　　“謝謝神君。”

　　在確定燈闌珊看不見之後，芸生獨自竊笑:“闌珊靈使，該不會以為我是因為其多言才看她的吧。”

　　還是竹無蕊說得對，三界之中的生靈，都很有趣。

　　***

　　“護靈，你來了，”芸生進殿後，雲萊境聖尊著他入坐:“那位剛封的闌珊靈使如何?可有幫得上你的忙?”

　　“她很好，兒臣教其捏泥人，使用仙術，她學得認真，甚是不錯。”

　　“替月之前來過，她告訴本尊說闌珊靈使前不久在廣寒宮被赤絲嚇得不輕，真是難為她了。”

　　“此事本是兒臣失察之過，勞父尊掛心了。”芸生回想當天的情形，他對燈闌珊還是心存歉意。

　　“罷了，赤絲那小子都沒來請罪，你又何過之有?”聖尊幾句虛寒後便進入正題:“今日急召你過來，是為了桃華源瘟疫之事。“

　　”本尊已有所查明，此疫似乎與無瀛岸有關。”他停頓了一下:“護靈，你有何想法?”

　　“兒臣下凡體察後亦覺此疫與尋常疫病有異，”芸生將下凡所了解的事一一道出:“此疫的主要症狀為染病之人皆會狀若癲狂，舉指怪異，此前從未有過症狀如此詭異的疫病。尋常疫病要是不服藥治療，患者性命不過半月。此瘋疫雖無藥可救，但病人多半可以苟存數月，甚至更久，在此期間他們會到處傷人，更甚者會刻意傳播疫病。”

　　“父尊，兒臣倒是覺得這像是有人在背後操控，故意為之。”

　　“你也有此感?”聖尊拿起茶盞輕呷一口:“那你覺得會是何人所為?”

　　“凡人辦不到這樣的事，要是雲萊境中人所為，兒臣和父尊久居於此，不可能一無所知，毫不察覺，且兒臣之前已經私下探查過眾仙， www.uukanshu.net 並無發現不妥。”

　　聽到這裡，聖尊的表情依舊沒有太大變化:“你說你探查過雲萊境?”

　　“是，上至列位神君仙君，下至各府各院中的婢女都查過了。”

　　“你辦事細心，甚好。”聖尊滿意地點頭:“繼續說。”

　　芸生回應道:“沒有實據兒臣不敢胡亂猜測，可如今還未調查的就只剩無瀛岸了。”

　　“護靈所言甚是，所以本尊打算派你到無瀛岸查探，看看那邊有無可疑，有沒有關於瘟疫的蛛絲馬跡。”

　　“父尊，不是芸生不想去，而是此時確實不該貿然前去無瀛岸。”

　　“為何?”聖尊臉上略顯不解。

　　“兒臣是神君，乃雲萊境之高等神祇。如果在毫無證據的情況下貿然前往無瀛岸查探，恐怕會引人非議，實在是不妥。我們兩界素來河水不犯井水，因此兒臣覺得不該隨便踏足他界領土，即使要去，也該先從長計議。”

　　“或許兒臣可以再訪一次桃華源，正所謂水過留痕，要真是無瀛岸所為，我們找到了證據再作計劃亦不遲。”

　　聖尊的輪廓分明，眼眸尤其深邃立體，神情之中總像是藏了許多往事似的，他一直盯著芸生看，久久沒有給出指示，芸生都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了。

　　“父尊，兒臣的意思是??”

　　“好，既然你已有計劃，就按你說的做。”聖尊步下神殿正中的高台，來到芸生身側:“讓闌珊靈使和你一同前赴桃華源，你二人明早出發。”

　　“兒臣遵旨，”芸生曲身行禮:“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