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他抱著一摞報紙出來了:“這些報紙都是最近這幾年的,你拿回去找找看。”
我高興極了,露出一個深深的酒窩:“太好了,這下我們副班長就不會總催我了。”
“你在你們班還擔任什麽職務嗎?”沈松平突然問我。
“班長啊,怎麽了?”我滿不在乎地說道。
“有沒有興趣到學生會來?”
“啊,沒想過。”我壓根沒想過,我實在不了解學生會。
“挺有意思的,我覺得你很合適。”
“以後再說吧,現在已經夠我忙的了,真謝謝你,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好吧,來日方長,我也要回去了,一起下樓吧。”沈松平拿起桌上那本書,關燈鎖門。我們沿著一級一級的樓梯走下去,他舉著手裡的《官場現形記》說道:“最近我在看這本書,挺有意思的。”
“我剛剛看了一眼書名,一看這個名字我就不太感興趣。”
“值得一看,內容很有趣,暴露和諷刺了官場上各種人黑暗齷齪的一面。”
“我還是不想看,對這樣的書是真不感興趣。”我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是真的不感興趣。
“好吧。”沈松平笑了,也許他覺得我還是挺有原則的吧。
第二天下午最後一節課後,我、宋有美、田福軍、張勝偉還有文娛委員李美鳳留下來開會,我拿出幾份報紙放在桌上。
“我在報紙上找了幾篇跟國慶相關的文章,已經做了記號,你們看看哪篇合適。找到之後抓緊時間把黑板報出好,這次是要參加全校評比的。”
幾人拿起報紙開始翻看,宋有美指著《人民日報》一篇社論——《走向更光輝的未來》說道:“這篇雖然是去年的社論,內容應該可以用。”
“嗯,我覺得它這個紅色的字體很適合,我這邊有一個祖國萬歲的字體也可以,再畫一面國旗應該就差不多了。”張勝偉從他的角度給出了建議。
“我也覺得紅色不錯,要不要再買兩個燈籠一邊掛一個?”李美鳳提議。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想了想覺得也可以:“好是好,就是動用班費要向班主任請示一下。”
“她應該會同意的,這個關乎我們班級的榮譽。”田福軍覺得沒問題。
“那行,明天我請示一下,你們先乾別的,對了,班費收得怎麽樣了。”我問宋有美。
宋有美拿出一張表格,用筆指了指:“差不多了,還有兩個人明天交過來。”
“那就好,”我點點頭:“那你們開始畫吧。”
李美鳳拿了一盒彩色粉筆遞給張勝偉,張勝偉開始畫畫,宋有美準備把文章精簡一下,再找一些別的內容,田福軍在幫忙,此時秀娟走了進來:“欣然!”
“你怎麽還沒回寢室啊?也出黑板報嗎?”我隨口問道。
“我不參加,你什麽時候結束啊,一起回去。”秀娟似乎有什麽話要對我說。
“你等一下我啊,”我轉向宋有美他們:“你們先忙著,我去去就來。”
“你就先回去吧,反正材料都有了。”宋有美很貼心地說道。
“好,那你們就辛苦了,我先走了。”
我和秀娟邊走邊聊,走到樓下她提議先不回寢室:“欣然,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啊。”我這時才察覺到她情緒不佳。
出了校門,上了山坡,涼爽的山風吹來,我們的頭髮隨風飄動著,我一臉的興奮,秀娟則滿面愁容。
“你怎麽了?我怎麽覺得你很不開心啊?”
“確實,我,其實……我們兩個班現在不都是王平在管嘛,昨天她找我談話了,因為,我的學費還欠著一半,報名的時候我大哥說下月底送過來……”秀娟回答得很吃力。
我完全沒想到會是這個情況,很是吃驚,也從來不用為學費和生活費煩惱,於是我忐忑地看著她:“那你爸媽不給你錢嗎?”
秀娟頭一低,紅了眼眶,一仰頭忍住了,苦笑道:“其實我是抱養的,我養父母有兩個兒子,大哥對我很好,二哥自從知道我是抱養的就處處針對我,說我不配用家裡的錢,他很自私,結婚以後霸佔了家裡的房子;我養父母年紀也大了,身體也不好,他們沒錢供我繼續讀書。本來我可以讀普高考大學的,我二哥堅決反對,讓我馬上出去賺錢養家,幸虧我大哥替我說話,他讓我讀中專,學費他幫我出。每星期我回去賣點菜掙一點錢作為生活費。下學期我的學費就要自己掙了,畢竟我大哥離婚了還有小孩要養。”
我聽得眼睛發酸,無法想象她竟然這麽貧苦:“那你跟王平說了嗎?”
“她剛知道我欠學費的事情,找我談話了,說是要給我募捐。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是抱養的,又迫於現實不能拒絕她的好意,不然我就是不知好歹了。所以,我很難過,我真希望能靠自己的雙手掙錢交學費,不讓別人拿可憐的眼光看我,我想堂堂正正的……而且寢室才發生偷錢的事情,我擔心有人會聯想到我,那樣,我更說不清。”秀娟極力解釋著。
“我相信你,你不是那樣的人,那幾天你沒有單獨待在寢室,我們都是一道來回的,如果有人懷疑你我可以為你作證。”我激動地看著她,我絕對相信她。
秀娟感激的看著我:“欣然,你真好。”
我不好意思地說道:“哪裡,我都不知道怎麽才能幫你,先等等看王平怎麽做吧。”
“嗯,順其自然吧!”秀娟無可奈何地看著眼前的山崖,微微歎了口氣。
我們爬了兩個山坡才開始往回走,山中傳來布谷鳥的叫聲,一聲一聲不知疲倦。
隔了幾天,王平開班會的時候果然提起了這件事,她露出一副高尚且煽情的表情說道:“我最近剛剛把會統二班接收過來共同管理,我感覺任重道遠啊。這中間我發現了一個情況,二班徐秀娟同學家境困難,我呢,會向學校給她申請補助,咱們班同學以後呢也要多幫助幫助她。啊,我再看看可有其他的途徑,這樣,孟欣然你午休的時候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好的。”我松了一口氣,王平不知道秀娟是抱養的。
之後聽說王平去了秀娟的班級,同樣一番話又說了一遍,我可以想象到她微低著頭,隱忍著,假裝堅強地坐著。她心裡肯定難過極了,羞愧地隻想找個地洞鑽進去,偏偏她不能,還要報以感激的表情。午休的時候,我路過二班時沒有看到秀娟,心想她應該是先回去了。我下樓直接去了王平的辦公室,辦公室裡只有王平一個老師在。
“老師,我來了。”
“來啦,來來來,上午開完班會同學們有什麽反應啊?”王平興奮地問我。
“沒什麽大的反應啊。”我盡量平靜地說道。
王平像一個聖母一樣,熱情地說著:“我呢,準備發起一次募捐活動,這幾天不行,國慶假期之後吧,到時候你安排一下。”
“嗯,我知道了,那老師沒什麽其他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好,作為班乾平時多關心一下徐秀娟,剛好你們也住一個寢室,要起到表率作用。”
“我會的,老師再見。”出了辦公室我長舒一口氣,拔腿往寢室跑去,回去後,見秀娟正靠在床上看書,明顯心不在焉,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故作輕松地問:“吃飯了嗎?”
“沒有,我沒什麽胃口,你去吃吧,晚了就沒什麽菜了。”秀娟假裝平靜地看著我。
我突然心裡一軟,充滿了強烈的想要保護她的欲望,於是我拉著她的手說:“陪我一起吃嘛,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要不,我們去外面吃炒飯吧?”
秀娟本想一個人清靜清靜,但她知道我是真的關心她,只能露出苦澀和感激地微笑同意了,我們胳膊挎著胳膊,一步三晃地朝校外走去,出了校門往左走個十幾米就是一家小吃店,我們點了兩份蛋炒飯。
“他家蛋炒飯挺好吃的,下次我們再嘗嘗肉絲炒飯,說好了,今天我請,因為你是陪我吃飯,下次你再請我。”我說得頭頭是道。
秀娟看著我的眼裡有些閃爍,飯上來以後我們邊吃邊聊,我努力轉移她的注意力,只希望她不要太難過。
“再過兩天就國慶了,放假我打算去佳慧家玩,你準備幹什麽?”
“我肯定要回去賣菜啊,唉,沒辦法。我這次回去帶點小菜過來,味道很好。”
“真的啊,那早上吃稀飯就能配你的小菜,太好了。”我把左邊的頭髮往耳後撩,開心地笑著。
“欣然,你有酒窩哎,真好看。”秀娟才發現我還有一個酒窩。
“嗯,不過只有右邊有,要是兩邊都有就好了。”我一邊吃著飯一邊說,再一抬頭嘴唇周圍全是蔥油和飯粒,秀娟見了咧嘴笑著,她遞了一塊手絹給我,我接過來會心一笑。
此時這間簡易的小吃店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來來往往的人不知不覺被吸引,沈松平恰好路過,遠遠地看見兩個花季少女有說有笑的模樣,這個畫面那麽平常卻又那麽美好,他很想走過去,於是他走了過來。
“孟欣然。”
“嗯?是你啊,你也來吃飯?”我很開心見到他。
“嗯,我去跟老板說一下。”沈松平其實已經吃過飯了,但他又點了一碗面條,不然從對面走過來顯得太不自然了,他提前把我們的飯錢也付了。
“嗯,介紹一下,這個是我同寢徐秀娟,這個就是學生會的會長……”孟欣然介紹起來。
“你好,我叫沈松平,高二一班的。”沈松平自然是認得徐秀娟的。
“你好。”徐秀娟其實也很早就知道沈松平,只是沒有單獨說過話。
“你們中午怎麽不在食堂吃啊,沒菜了嗎?”沈松平問道。
“噢,我特別想吃這家店的炒飯,所以我提議來吃的,你怎麽也沒在食堂吃啊?”
“嗯,我有事情要處理,剛處理完,”沈松平面不改色地說,我一如既往的明媚如陽光,反襯著旁邊的秀娟憂鬱且柔弱,沈松平看了秀娟一眼又轉向我:“黑板報出的怎麽樣了。”
“差不多了,回頭把報紙還你,國慶節以後吧。”
“不急的,對了,《官場現形記》你真的不看,我要還給別人了。 www.uukanshu.net”
“謝謝,不想看,對了,秀娟,沈松平也看過《平凡的世界》,他也覺得值得看,你們應該能聊得來。”
“是嗎,那本書確實很不錯。”秀娟羞澀地看了一眼沈松平。
沈松平看到一雙悲傷的眼睛,有點不明就裡:“《平凡的世界》很適合我們這一代人看,因為我們還沒有大悲大喜,前路還一片茫茫,這部小說所表達的是一種奮鬥精神,人生是苦難的,所以——人生就是永不休止的奮鬥,人的生命力正是在這樣的煎熬中才強大起來的。”
秀娟一聽他說的話知道他確實看過,人生真的是苦難的,前路更是茫然的,這個人似乎能懂她的悲傷,她鼻子一酸接著又笑了。我沒看過《平凡的世界》,但聽沈松平說出這麽一番大道理,頓時覺得這是一本很悲情的書:“聽你這麽一說,這本書裡的故事很悲慘嗎?”
“書裡自然有悲有喜,你以後看了就知道了。”沈松平收回認真的眼神,恰好面條好了。
我們繼續埋頭吃飯,我最先吃完,準備去付錢,沈松平抬手示意我坐下:“我付過了,今天我請你們吃。”
“那怎麽行,那我把錢給你。”我真沒想過他會付錢,我們還沒有熟悉到這種程度吧。
“不用,我比你們大,請你們吃個炒飯還是可以的,下次你們請我好了。”
我一聽這不是自己剛剛對秀娟的說辭嘛,於是笑著看向秀娟:“那,好吧,下次一定我們請啊。”
我們都笑了,誰也不會知道在未來,彼此之間還有一場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