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佳慧發了語音過來,說下班以後過來坐坐。放下電話之後我環顧四周,起身把幾張桌子擦了擦,又把植物都澆了水,在iPad上挑了首莫文蔚的歌放了起來。溫暖的燈光下,《這世界那麽多人》響起,憂傷的氛圍彌漫開來。
這世界有那麽多人人群裡敞著一扇門我迷朦的眼睛裡長存初見你藍色清晨
這世界有那麽多人多幸運我有個我們這悠長命運中的晨昏常讓我望遠方出神
灰樹葉飄轉在池塘看飛機轟的一聲去遠鄉……
一曲未聽完,早已淚流滿面,倒不是歌詞有多感傷,只是旋律觸及心弦。我拭去淚痕抬頭傻笑,切換了一首舒緩的英文歌曲。如今的局面顧影自憐實在是有點可笑,傷春悲秋也實在是浪費時間,回望過去更會讓人崩潰,我不能頹廢我必須振作起來。
調整了一下情緒,開始整理這個月的各類帳單,花唄、借唄、網商貸、抖音、三六零、微粒貸……還有各項生活開支,趙家明借來的錢根本就是杯水車薪。算完以後,我看著那個月月重複的帳單深呼一口氣,頭很疼,胸口更是堵得慌,簡直就是一場總也醒不了的夢魘。
站起身拍了拍胸口,再次長呼一口氣,我需要出去看看天空,看看綠樹。呼吸了新鮮空氣,看看後門口種的薄荷,趕走這惱人的痛楚。
“在發什麽呆啊?”佳慧進來的時候我已經恢復如常,正在看一本手衝咖啡書。
見到佳慧我臉上的笑容綻放開來,忙起身迎接她:“啊,你來了。剛好,我在看手衝的書,給你衝個花魁。”
佳慧遞給我一個白色的布包,還挺沉的:“好,這個給你,裡面有N95口罩、消毒水,你在店裡多噴一噴,你這裡人多容易感染。”
“好,回頭我再噴,坐這邊。”我一邊把手衝器具擺好一邊把燒水壺接上電源,開始燒水:“這個花魁我還挺喜歡的,有草莓的甜香。”
“那好,我嘗嘗,學校還沒有解封吧?”佳慧坐在椅子上看向玻璃門,此時巷子裡幾乎看不到其他人。
“還沒有。”
“生意怎麽樣?”
“不太好,等解封了應該會好一些。”
“慢慢來吧,趙家明在你妹那邊適應得怎麽樣?”
“我妹說他上手挺快的,她說再讓趙家明練一段時間,她想跟我們合夥再開一個分店。”
“現在?這個時候不合適吧,疫情還不知道什麽時候結束呢。”佳慧顯然是不讚同合夥,從她的眼神裡就看出了擔憂。
我跟佳慧解釋起來:“其實我也不大想跟她合作,我跟她講過了,如果她覺得趙家明能力行的話開個小店也可以,反正我不想參與,最多一開始我去幫忙。”
佳慧認真的分析起來:“不是這個問題,首先是現在這個時間點不對,其次合夥做生意不太好吧。”
“我知道啊,只是我妹想要合夥的事情提過好多次了,她也是想幫我們一把。”
“還是慎重點好吧!你和趙家明最近還好嗎?”
“唉,就那樣吧,下午還吵了兩句。”
“為什麽吵啊?”
“星辰要報個課程,要一萬塊錢,他知道了之後都沒有主動說去想想辦法,我能給他好臉色嗎?真是一點沒有男人的樣子,他剛回來的時候,我覺得他需要時間調整,一直都很忍讓他。那時候快過年了,我身上沒有一分錢,要還好多信用卡,他竟然無動於衷地在看小說、刷抖音。我實在沒忍住懟了他幾句,我說我要是男人這馬上過年了,怎麽著我都要想辦法去借點錢回來。呵呵,他說他借不到。”
佳慧聽完我的控訴一點也不意外,但還是要開解我一番:“不會吧,他可能要面子,不好意思開口!”
此時的我已經毫無顧忌,趙家明在我的眼裡已經被放逐了:“也許吧,後來他大概是為了面子,找他兩個朋友借了三萬塊。所以講不是他借不到,是他根本不願意開口,他怕丟人。呵呵,都到揭不開鍋的時候了,他還考慮面子,無語。”
佳慧見我這麽一副怨婦的樣子,心疼之余還在勸我,畢竟勸和不勸離:“唉,你也不要氣他了,還不是你以前什麽都給他擔著,讓他覺得你都能解決,再以後如果有問題就要讓他自己去解決。星辰那個錢我等下轉給你,先讓孩子上課。”
對於這種變相的指責我都習以為常了,這就好像一個人被強奸了,卻怪受害者衣著不保守。趙家明的惡習變成了我沒有管好他,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不辯解,也沒有推辭,現在太需要錢了:“我也是實在著急,本來也打算聯系你的,剛好你來了,等房子賣了就還給你。”
“沒事,一萬夠不夠?不夠我再轉給你。”
“夠了,至於其他的我拿信用卡倒來倒去還能倒得過來,那些債務不是一個小數目,只能把房子賣了才能解決。”
“房子掛在網上有人問嗎?”
“還沒有解凍,先掛著吧。現在只能賣一小的房子,安置房太便宜了,賣了也解決不了問題。一小的房子現在網上報價一百萬左右,還完債以後也剩不了多少。唉,真想一還完債就跟他離婚。”
“我覺得你現在不要這麽想,你看趙家明現在還是不錯的,他都能放下身段去做廚師,證明他還是想好的。”
我其實是一個樂觀的悲觀主義者,我對任何人的期待一旦失去就是徹底的失去,雖然會痛苦一段時間,但我最終都能挺過來。曾經我是一個毫無信仰毫無智慧的人,甚至都不算一個真正的人,充其量就是一個有著呼吸的皮囊而已。
人生過半,隨時都有可能像我的母親那樣突然病死,或者像其他橫死的人那樣消失,每當這些念頭閃現的時候我就不再彬彬有禮,不再繼續假裝做一個好人,這導致我逐漸叛逆起來。
我很平靜地說出了我的內心:“他不想也不行啊,其實,我現在一點也不心疼他,我覺得別人能吃苦他怎麽就不能了?他還是原來的樣子,只是我已經變了,我變得不再對他有期待。租這個店的時候就是看中了後面有臥室,當時就想等著案子結束,我跟星如就住在店裡,剩的那點錢我跟女兒也能對付得過下去。”
“我知道你現在看不上他,但你要知道你們是一個家庭,不是說散就能散的,星辰以後還要結婚,星如還需要父愛,離異家庭對小孩子的傷害太大了。”
“可能老天爺也覺得不是時候吧,我一直計劃著離開。但就是離不開,不得不承認就是因為錢,我們有共同的債務還沒有解決。真的,如果案子解決了,我手上再有個三五十萬,我分分鍾都會離開他。呵呵,很可悲吧,離開他的條件還是要有錢,我都有點看不起自己了。”
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想象中,我自認為是個心高氣傲的人,如今卻因為沒錢只能困在這段早就應該結束的婚姻裡。
佳慧一直在勸我:“想開點吧,我們都快五十的人了,還是要有取舍,我從女人的角度很理解你,但從孩子和家庭的角度,你還是要從大局出發。”
“嗯,道理都懂,心有不甘啊。”
……
聽了佳慧的一席話,我把那個抱怨的自己用力的壓了下去,也不想辯駁了,說得太多反而更痛苦。日子繼續這麽煎熬著、持續著。
疫情時好時壞,五月底姍姍最終把門面談下來了。此時的我很矛盾,自己完全不想參與合夥開店,之前一直以為珊珊談不下來,慢慢的就會打消合夥的念頭,誰知道珊珊就像魔怔了一般,非要合夥。
如今真的談好了,我如果再不答應就有些無賴了。轉念一想,或許這也是一個機會呢?於是我像一個溺水的人,姍姍天花亂墜、自信滿滿、毫無邏輯的合作計劃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我沒有再猶豫,盲目地信任起姍姍。
珊珊興奮地說道:“姐,房子後天就交給我們,拿到房子先交第一季度的房租一萬塊,呵呵,房租真便宜啊,我們先想好到底開個什麽樣的店。”
“飯店我們是外行,你定吧,你說開什麽店就開什麽店。”我的語氣其實很無奈。
珊珊完全沒有在意我的狀態,她從來隻從自己的角度考慮問題:“那邊是大學的後門,跟我現在的店也在一個商圈,所以肯定不能跟我賣一樣的東西,要不就開個串串店吧。”
“可以啊,投入也不大。”我說完轉頭看了趙家明一眼,他一言不發。
“姐夫,你覺得呢?”姍姍也看向趙家明。
趙家明是真的沒有想法,心慌意亂的回道:“你們決定就好了,我也不知道哪個好。”
姍姍又自顧自地說了另一個項目:“或者開火鍋店也可以, 我這裡有現成的火鍋料子,上次你們吃的時候不都說味道不錯嗎,投入也不大,馬上就能開起來。”
我接著說道:“都說了你定,只要不超過五萬塊就行。”
“好!”珊珊亢奮不已,拿起手機翻看起來:“那我就好好策劃策劃了,我再試試菜,看看到底做什麽比較合適。”
……
晚上快十點趙家明才下班,洗完澡坐在客廳沙發上打開電視,一邊刷手機,一邊吃花生。我把女兒哄睡著之後走過去坐在旁邊,問起開店的事情。
“今天你還跟姍姍聊了店的事情啊?”
趙家明放下手機,拿起花生殼剝了起來:“沒有啊,我跟她聊什麽啊?”
我一聽他這麽一說,頓時有些惱火:“聊什麽?後面不管開什麽店,你都要積極參與啊,我也就前面過去幫幫忙,以後後廚還不是你和大姐嗎?”
“大姐還不一定過去呢。”
“她不過去?那她答應幫我們借的錢還能借到嗎?”我也做好了借不到的準備:“如果不行,我就只有刷信用卡。”
“姐夫晚上來了,說錢沒問題,但是要當面交給你,明天晚上讓你到姍姍店裡。”
“行啊,反正又不是不還。”我還想再說幾句,又不知道說什麽合適。趙家明擺明了一副隨便的態度,想來無論我再說什麽也聊不到一塊,於是我起身回了房間。
趙家明也不看我,自顧自地吃花生、刷抖音,時不時地看兩眼電視,看到開心之處呵呵笑兩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