姍姍不愧是個行動派,立刻又斥資買了一台烤羊腿的機器。很快宣傳視頻也拍好了,拍完一上傳就有客人點,羊腿、羊排一天能賣三到五個。
我雖然說了退出但也不能馬上退出,姍姍的努力我也看得見,最主要的還是抱有僥幸心理,臆想著有什麽轉機——比如有人會覺得生意好而盤店。
董家強每天早上會把采購的食材送到十裡農家菜,下午有人定烤羊排的時候再來。連烤了三天之後,羊腿就下架了,原因是太費時間了,而且不入味。我看著家強不太熟練的樣子心裡直打鼓,顧客的評價也是好壞參半。
“家強,這份羊排再烤老一點,客人說裡面沒烤熟,也有點膻。”我把整個羊排端給了家強。
“噢,肉太厚了,烤的有點急,我再多烤一下。”
……
新菜品熱熱鬧鬧地賣了半個月之後,董家強突然不來了,因為姍姍跟他又吵架了,烤羊排和燒烤的工作全丟給趙家明了。
“今天家強不來了,羊排我來烤。”趙家明擼起袖子興衝衝地拿出羊排醃製著。
“你來烤?你會嗎?家強怎麽就不來了?姍姍怎麽說?”我一連四問,簡直要炸裂。
趙家明輕描淡寫地反駁道:“這有什麽不會的?不就是烤熟了嘛。家強講他那邊太忙了,他們好像吵架了吧。”
我眉頭緊皺,覺得這簡直是在開玩笑,怎麽能這麽隨意呢?太可笑了,果然草台班子就是草台班子。
沒有辦法,只能先撐著,連續幾天都有人點羊排。這天有個包廂點了羊排,同時也點了很多道菜,菜上齊了沒多久客人就買單了,買單的時候非常不高興,氣呼呼地丟下一句話:“你們這叫開店啊?簡直一塌糊塗。”說完也不糾纏直接就走了。
我和趙家明面面相覷,趕緊跑去包廂查看,發現一大桌子菜幾乎都沒怎麽動。
“怎麽都沒怎麽動啊?這一桌有一千多塊錢呐,你嘗嘗看。”我一腦門疑惑。
“這個毛血旺不就是那個味道嗎!羊排……老鴨湯……糖醋排骨……唉!”趙家明嘗了幾個菜也不知道說什麽了。
“這已經不是一兩次了,前幾天客人說我們家糖醋排骨沒洗乾淨,有黑色豬毛。點老鴨湯的好幾桌都跟我反映鴨子沒味道。這還是後廚的問題,你要跟他們講啊!”我坐在桌邊眉頭緊鎖,用責怪的眼神看向趙家明。
趙家明覺得自己很無辜,無能為力地說:“我怎麽沒講?我講也不起作用啊,唉……還沒有人盤店嗎?”
氣氛異常尷尬,我沉默了幾秒回道:“沒有,二十萬都沒有人要,上次有個人出十萬姍姍沒同意,應該是不甘心吧。”
“那怎麽辦,馬上到月底了又要付工人工資了,不能月月這個樣子啊?”趙家明真想有個人來拯救他啊,他太難受了,比待在看守所裡還痛苦。
我看著他,想到當初他質疑珊珊時說的話:“你當時不是覺得她走這個路線不行嗎?你那個時候不是講要按你自己的路子來嗎?那你現在可以按你自己的路子來了!”
趙家明愣住了,心虛地嚷嚷起來:“我現在也不知道怎麽辦了?我哪曉得會花這麽多錢,你總是講都聽她的,現在這樣,我,我也不知道怎麽辦。”
我白了他一眼,他果然就只是嘴上說說而已:“我來跟她談吧!”
“你要怎麽談?盤又盤不掉,做又做不好……”
我沒有理睬趙家明,一個人坐到吧台裡面發呆,開始反省自己。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承認我判斷失誤了,我對姍姍的判斷完全基於姍姍熱切的忽悠。我只看到了表面,沒有用理智和現實去衡量,沒有考慮到事情的複雜性,僅僅憑著一腔孤勇和盲從,簡直愚蠢至極。
……
早上九點我正坐在咖啡店裡喝第一杯咖啡,姍姍心情複雜地來找我了。
“姐,你早上吃了嗎?我給你帶了早餐。”
“還沒,你吃了嗎?”
“沒有,我吃拌面,其他的你吃。”
我把拌面遞給她,我吃的是炒面,一時間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各懷心思地坐著。
突然,珊珊開口說道:“姐,我覺得人活得真沒意思。”
我看看她,不知道她何出此言:“怎麽了?跟家強吵架了!”
“嗯,昨天晚上店裡那麽忙,讓他殺一條魚他就不殺。今天早上也不買菜直接去釣魚了,我打電話給他,他也不接。我妹也罵我,我覺得活著一點意思都沒有,我都想帶我兒子一起去跳樓了。”珊珊的眼淚瞬間流了出來。
我把紙巾遞給她,冷靜地說道:“你有什麽權利帶你兒子去跳樓?你只是生了他,他是他,你是你。活著本來就是痛苦的,就好像我跟你姐夫一樣,我們現在也是迫於形勢,不然也早離婚了。而且我們的情況比你們的情況更糟糕,但我從來沒想過什麽自殺!很愚蠢,不要這麽想。你妹妹為什麽罵你?”
珊珊邊擦眼淚邊哭訴:“就講我沒腦子,跟我媽她們一個腔調,我對這個家付出那麽多,她們還是看不上我。”
“她們不存在看不上你,只是有些家庭總有人會打著為你好的語氣責怪你,你直接跟她們說你不喜歡這樣的語氣和態度。”以我對珊珊的了解她絕不是一個服輸的人,所以什麽自殺之類的也只是說說而已,她只是太想證明自己。
“沒有用的。”珊珊已經止住了眼淚,這一刻她是需要安慰的。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地說道:“那就不要太在意,就當耳旁風,做你想做的事情好了。”
“嗯!姐,要不我們還是把店停了吧,這麽長時間了都沒有人接手,可能這個地方真的做不起來。”珊珊試探著看著我。
聽見珊珊說要把店停掉,我覺得不妥:“我也想停啊,但直接停的話就更不好盤了吧?能不能再撐一段時間,如果有人要,價格低一點也比白扔了強吧?現在每個月還能維持,你再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珊珊很糾結,盤店止損是最好的結局:“好吧,我再想想,不行換廚師吧,現在最迫切的問題是這個廚師,他一開始不是燒得挺好的嗎?唉!”
我也很茫然:“可能他的水平達不到私房菜館的要求吧。你多找幾家中介,多少能盤幾萬塊錢吧!畢竟你墊了那麽多,不管怎樣,你幫我們墊付的錢我肯定要還給你的。”
“不用,是我喊你們的,這個錢就當我自己投資失敗。”姍姍帶著點賭氣的情緒。
“怎麽可能,無論如何等我們情況好了肯定還給你,我這個人對錢無所謂,賠了就賠了,不存在後悔什麽的。”我也是自尊心作祟,絕對不願意落人口實。
……
姍姍確實用心了,換了新的廚師,又開發了新的菜品,不過完全走了另一個極端,從私房菜直接變成了大排檔。這次出鏡的是明哥,在抖音上推廣確實有效果,很快這條路上又開始擁擠不堪,只是這次來的都是騎電動車和自行車的。
就這樣,又堅持了一段時間,抖音推廣的熱度一過人又少了。十一月底疫情又開始嚴重起來,不時有小區被封起來,這無疑是雪上加霜。
清晨,我給趙家明發微信:“你把健康碼截圖發給我,星如老師要報備。”
趙家明隻回了兩個字:“好的。”
我又發:“店裡多備點消毒水,口罩也要帶起來。”
他又隻回了一個字:“嗯。”
到了下午我所在的小區就被封了,一時間人心惶惶。我乾脆把星如接出來住到了店裡,同時發了信息給佳慧。
“佳慧,我們小區又被封了,聽說對面小區有人在我們小區門口做核酸時,發現了好幾個陽性。”
“我們也才收到通知,有三個小陽人,那你們店還開著嗎?”
“我把星如帶到店裡住了,不然一時半會也出不來,呵呵,算是變相的單獨住啦。”
“那你們要注意了,盡量不要讓她到人多的地方,口罩一定要帶好啊。”
“嗯,你也要多保重,想喝咖啡就來。”
……
折騰了一個多星期,全國仍處在一個緊張的氛圍中,我們都太低估疫情了。
日子必須要過下去,又到了飯店交房租的日子。
“這個月的考勤表你上傳到群裡,房東又催我交房租了。”我放下手機說道。
“下一個季度的房租是十二到二月嗎,我看帳上不是有錢嗎?房租不就一萬塊錢嘛!”趙家明看完帳本說道。
“已經過了時間了,姍姍她應該知道啊。”我翻開微信找到工作群:“現在帳上有兩萬多,姍姍上次不是還預支了兩萬多嗎?交房租應該沒問題啊?”
“我也不知道這個帳是怎麽回事!”趙家明直撓頭。
“我來催她。”我給姍姍發微信:“房東催交房租了。”
“我沒錢!”姍姍發了三個冷冰冰的字過來。
我又回:“帳上不是有錢嗎?”
珊珊回了:“早就沒有錢了,那一點錢我要留著付工人工資,還有供應商的錢要付。”
我眉頭緊皺又打了一行字過去:“不交房租,房東就要把房子收回去了。”
珊珊快速回了一句:“那就讓她收回去吧。”
我看著那一行字呆住了,她的行為在我看來根本就是無理取鬧,我終於明白她這是要破罐子破摔了。
趙家明見我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道:“怎麽了,她怎麽講?”
“她說她沒錢!”
“啊?帳上面不是有錢嗎?那怎麽辦?她不管這個店了嗎?”趙家明陷入恐慌之中。
我冷笑著說道:“不管就不管吧,房租我來想辦法,爭取一點時間繼續轉讓。呵呵,沒想到,她竟然也是個無賴。”
姍姍確實不想繼續下去了,她恨不得立馬甩掉這個包袱,費心費力地折騰了半年還是沒有起色,連低價轉讓都沒有人要。同時因為疫情她自己的店生意也沒好轉,貸款的壓力更大,實在沒有心力再堅持下去,乾脆破罐子破摔了。
我刷信用卡把房租交上了,希望能在三個月內把店轉出去,姍姍的那句“我沒錢”徹底擊碎了我對她的信任濾鏡。我所不能接受的是她做事的方式,完全自以為是。說要嚴格記帳的是她,卻又自始至終帳目不清;嘴上說著什麽共擔風雨,最終逃離得冷酷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