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月華的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她真的不是一個會掃別人興的人。
所以,當大家看著張家樂的奔馳AMG,和齊漠然開著的那台奧迪S8L,討論到底誰坐奔馳時,她很興致勃勃地先提要求:“你們要是真都想坐奔馳,那我就坐這個了啊!”
杜斐順著她的手,意外又不意外地,看見了自己那輛黑色奧迪S8L。
“這車我喜歡,坐著也穩穩噠。”趙月華笑眯眯地看著它,像在看一條可愛的小狗狗,很想伸手搔搔它下巴,牽牽它爪爪的樣子。
杜斐心中一動,看了眼胡宇蕭。胡宇蕭撇了下嘴:“那就這樣吧,月華姐,你跟杜總還有可玲坐漠然開的車。我跟可人佳佳就坐家樂的車吧。”
眾人應聲說好,然後上車的時候,趙月華又犯了難。
坐前頭,還是坐後頭?
她坐前頭,讓可玲跟杜斐坐一起,可玲多半會被嚇死。
她坐後頭,讓可玲跟齊漠然坐前頭,可玲多半還是會被嚇死。畢竟是總裁的副駕,該說不說還是不能亂坐的。
她跟可玲坐後頭,讓杜斐去跟齊漠然坐前頭,她跟可玲都得被嚇死。總裁的車讓他坐在前頭,她倆坐在老板的後排,雖然說杜斐肯定沒問題吧但她覺得更不妥……
杜斐沒有給她太多糾結的機會,他走向齊漠然示意:“我開車,你坐後面吧。”
齊漠然一怔,看著他的手:“可您的手……”
“沒事。”杜斐掏出手機,白玉般的指尖在黑色屏幕上輕點兩下看了眼,拿鑰匙解鎖。瞬間,兩道金色的光一閃,一串碎鑽般明亮的格燈依次亮起。
西裝暴徒緩緩睜開了它銳利而明亮的鳳眼,蓄勢待發。
他看向趙月華:“你也坐前面吧。”
“我?”趙月華一愣,是啊,她怎麽還沒想到這種方案呢?可……
她看了眼正拚命點頭的於可玲,無奈一笑,也跟著點頭:“好的杜總。”
四人坐進車裡的刹那,車內的藍色裝飾燈帶瞬間全部亮起,又徐徐變成了紫色,電動天窗緩緩打開,各處的裝飾燈,低調但是處處精致的配件,看得於可玲小小地哇聲不絕。
趙月華則早已沉浸在座椅的柔軟包裹感中,全身放松到想歎息。
是的,如果她有錢了,能選豪車,那她就很喜歡這款車——從很多年之前就喜歡。
杜斐把手機放在無線充電位上,看了她一眼,唇角不由泛起一絲意外的笑意:“坐過那麽多次布加迪,可結果你喜歡奧迪?”
“啊?啊……一個跑車一個轎車沒啥可比性吧,而且我很多年之前就挺喜歡這個了。”趙月華很老實:“那時候我還是大學生,還兼職寫汽車公眾號的駕乘體驗感文章呢。頭一次的體驗,就是坐的這車後座,可能還是一個一見鍾情吧。”
杜斐挑眉:“我以為你會更喜歡性能之王。”他說的,正是那輛純黑的布加迪。
“布加迪?當然喜歡啊!不過它離我目前的生活太遙遠了,而且你那台布加迪也太囂張了,我每次坐都怕被人抓下來打。”趙月華一邊系好安全帶,一邊笑。
杜斐愣神地看著趙月華——她的笑容,他看過很多次。可像今天這樣笑得燦爛而真誠的,還是第一回。
“很囂張嗎?”杜斐好半晌緩過神,邊系安全帶,邊輕聲道。
趙月華點頭,開心地研究車中控,想找暖氣調節:“確實囂張——杜總那個車型,應該是全球限量40台的divo吧?記得國內好像只有一台。整體配色啥的也不太常規。”
“再限量也只是輛車而已,國內的divo也不止一台,只是大家的購入途徑上,未必都走常規渠道罷了。不過,我那台是計劃外作品,確實不在限售之列。”杜斐看著她盯著中控板,興致勃勃研究的樣子,不由得笑了笑。
她現在的表情,像個跳到高速中央蹦蹦跳跳的小喜鵲——她到底在找什麽?
“難怪,這麽頂級的車型杜總都能讓廠方妥協,給個內外全黑,完全沒加一點賽車藍的版本,厲害了!不過這樣一搞呀,估計愛車的,看一眼都知道它的身價了。畢竟普通限量版銷售的跑車是肯定做不到全車一色的,獨家定製倒還有可能。
可Divo要搞獨家定製,那價格沒有上限就不說了,人情估計才是投入成本的大頭。杜總,你真舍得。”
趙月華放棄了尋找暖氣開關的念頭,算了,她就是個坐車的命,不是開車的——主要她是真的找不到車上各種開關。於是她抬頭看眼杜斐,眼神有點可憐巴巴地。
杜斐之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麽歷史上會有那麽多的明主,會突然為了女人,沉迷到喪失本性,變成昏君。
但趙月華這一眼,就讓他突然明白了他們的難處——哪個男人面對自己女人投來這樣的眼神,不想繳械投降?
雖然知道她根本是無意識的舉動,但他真的感到了深深的愉悅。
忍不住一笑,他纖長食指一點,喚出空調界面,然後含笑,偏了偏頭挑眉,示意她自己選。
趙月華秒懂,做個OK的手勢。
杜斐笑著看她拿手指在那兒搗搗搗地選溫度,一邊繼續話題:“有這麽高調嗎?除了車裡的裝飾燈,還有細節配色方案,我可是連它的座椅和前鏟都刻意調成全黑色了啊。黑色,不是最低調的嗎?”
順手,杜斐又打開了全車座椅加熱,調了下溫度。
“有配色的黑是低調,沒有配色的黑就是高調了。而且顏色做的再低調,它也是布加迪呀。反正怎麽說呢?它給我的感覺,就是假裝很謙虛。”
趙月華想稍微調下座椅角度,卻摸不到地方。
杜斐無語,按下座椅調整鍵:假裝很謙虛?他什麽時候謙虛過?他好像從來也沒打算謙虛過吧?
但看看趙月華,他還是說不出任何質疑她的話,只能看她坐好後才小聲辯解,順帶發動車子,小聲嘀咕:“如果真的保留原來的賽車藍,那才叫過分囂張吧……”
“囂張如果明示,那對旁觀者還保留了智商上的尊重——就起碼我在明著告訴旁觀者,我很囂張,你還不能拿我怎麽樣。
囂張被刻意壓製,那才叫真正的傲慢,才叫對旁觀者的一種全方位的徹底羞辱呢。
那感覺就好像一個很囂張的人在對我說:唉你看我對你謙虛吧?唉我裝的,唉我其實骨子裡可囂張了,唉你還就看不出來謙虛是我裝的,唉我還就看得出來你根本看不出來謙虛就是我裝的……
這種事,我代入旁觀者身份想想,哎呀一下子就很氣了。”趙月華唱念俱佳地表演了一段,然後很不屑地撇嘴:拿誰當傻子呢?
杜斐不說話了——他有點心虛。
好像,他有時候還真的就是這樣想……雖然只是面對李謝成這類人的時候……
他蹭了下鼻尖,抹了下方向盤,上路:“好。”
決定了,他的座駕就換這個了——在結婚之前。
結婚之後……結婚之後再說。到時候她應該就不會覺得布加迪離她生活太遠了。
嗯,這麽一想那兩套房子出手還真的是做對了,她確實不喜歡太壓抑的設計。
杜斐松了口氣。
於可玲全程瞪大眼睛:杜總……這是在被月華教育嗎?是在被教育吧?關鍵他還真的聽進去了啊!而且……月華姐經常坐杜總的車?
那……那個讓杜總甘願認罰X騷擾的女主,原來是月華姐?!
媽我吃到真瓜了!!!
“那,你是不喜歡太壓抑的感覺吧?”杜斐再抹了下方向盤,車子緩緩駛進右車道。聲音不高不低地向她確認。
“嗯,壓抑可以,但壓抑過頭變成了壓製,人就感覺不舒服了。”趙月華輕聲道:“特別是最近一年。”
杜斐抹了下方向盤,車子緩緩駛出燕息山莊大門,駛上大路:“因為董如媚?”
“也不光是因為她,我自己的內耗也是比較大。沒辦法,我這個人很容易想太多,會顧慮很多事。所以每做一件事都要糾結好久,然後因此錯過了的時機話又很自責。所以確實是我自己也有問題來的,她只是發現了我的這個特點,然後加以利用罷了。
說白了,如果我自己不去在意,她也不可能佔到我一絲便宜。”趙月華撇撇嘴,把自己背著的噸噸桶拿起來,彈開吸嘴喝了一口。
杜斐瞄了一眼她那隻紫色小桶一樣,貼滿了各種立體小玩偶小動物的大水壺,扶了下眼鏡,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那隻黑色的杯子,沒見你用。怎麽,你不喜歡啊?”
黑色杯子?齊漠然突然挑眉,從後視鏡裡看向杜斐。
“這個嗎?”趙月華翻開隨身包包,掏出那隻純黑不鏽鋼玻璃保溫杯:“有帶啊!不過它能裝的量也太少了。而且沒有我這個背著方便嘛!
不過這個杯子確實挺厲害的,我前天拿它泡了點香雪茉莉花,結果忘了喝,今天早上打開,還是溫熱的不說,茶湯還是翠色的,茶葉也沒有爛掉!厲害了!”
能不厲害嗎?那可是藍柏新材料實驗室僅此一對的定製品。保溫75度50小時,內容物不變質不說,杯子還自帶殺菌淨化毒物,還有有害異物入杯成分分析提醒的功能。
七八年了,總共就研發出來那麽兩隻,G國某汽車集團大佬想用一輛阿斯頓馬丁換一隻,他都甩人家一臉呵呵。連他親爸杜董,都還得排隊等下一批成品啊……
齊漠然想歎氣:果然小狐狸沒說錯,這妥妥就是戀愛腦了……
杜斐笑笑,不說話,眼底卻帶了一絲陰鬱與焦慮:說了那麽多,她還是想告訴我,我的東西對她來說,並沒有太多的用處罷了。
車內沉默。
車子在寬闊的大路上行駛著,四個人,各有各的心事。
20多分鍾,車子開到了大明寺山腳下的停車場。
泊車,下車,趙月華背著她的小水壺,開開心心地帶著於可玲,拉著早就到了的高佳佳和李可人,去買些供燈水果之類的東西了。
杜斐則坐在前車蓋上,抱起手臂,聽著胡宇蕭的報告:“如你所料,人來了,進不了燕息山莊。但她們很聰明,去了趟T市,找到了董如媚。哥,她們已經知道是月華姐的創意,做活了KOU-STAR。”
杜斐扶了下眼鏡,看向齊漠然:“她丈夫,哪家公司的?”
“體制內,能源企業,我們不好動手。”齊漠然意識到杜斐盯上了董如媚,不由皺眉:“杜總,要不要直接和月華小姐挑明,讓她防備一下?”
“不必,這裡有份資料,你拿著,然後,去找她丈夫的上司聊聊。”杜斐從口袋裡掏出手機,調出一份檔案,發給齊漠然。
齊漠然剛看了個開頭,臉色就僵住了。
抬頭,他看了眼杜斐,遲疑:“杜總,這……他可是體制內的中層,這種事如果曝光出來,那他的職業生涯可就徹底毀了。
到時候,她丈夫知道是受她連累,肯定會拋棄董如媚。我擔心……這樣的打擊,會讓她會失去理智,來報復月華小姐。”
杜斐沉吟一下,果斷道:“那你去,直接把東西交給她,然後警告她,如果還是不想安安分分地滾出月華的生活,那下一次,就會是我最後一次出手了。”
齊漠然沒有再說,只是點頭:“嗯,我會留人看著她。”
杜斐看向張家樂:“你那邊進展怎樣?”
“很順利,若若姐發來消息,康小紜現在已經被關在A國最大的精神病院,最高防護等級病房。”張家樂回答。
杜斐的目光滑向胡宇蕭,胡宇蕭喝了口無糖可樂,邊擰蓋子邊聳肩:“曼琳那邊的資料基本收集到位,明天下午會配合咱們這邊的行動,提交南韓最高檢。
至於李成麟……他已經拿到了你想讓他拿到的所有東西,剛剛回復我說,明天下午他會在第一時間召開董事會。
反正李謝成這次是逃不掉了。”
“不止他,整個SJ,整個樸家,我都要在明天下午五點前,看到他們被徹底掀出老底。還有A國那邊,最晚A市時間明晚9點,我也要在BAD新聞裡,看到他們對這件事的反應。”
“明白!”三個男人低聲一應。
胡宇蕭輕問:“那……KOU-STAR的事情曝光之後,我們要不要跟進一下,吸收遊離散戶?”
“我的計劃中,未來沒有KOU-STAR。”杜斐撩起眼皮,看著表弟。
“了解!”胡宇蕭笑嘻嘻地打了個響指。
這時,趙月華她們也走了回來。
“杜總!你看我們買了啥?”趙月華高高興興地舉著一袋子東西走過來。
杜斐溫柔一笑,站直身體,放下手臂,大步迎上前:“什麽?”
趙月華打開袋子——裡面是一小包一小包的點心:“這個牌子的果脯很好吃。你試試?”
“果脯?”杜斐好奇地看著趙月華撕開包裝,寄過來的東西:“這個是桃脯嗎?”
“對,試試看,很好吃。”
趙月華遞到他面前,看著杜斐。
杜斐也看著那塊被撕開包裝的果脯,沉默著。
旁邊胡宇蕭見狀,急忙出來打圓場:“那個月華姐,我哥他……”說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來,跟齊漠然、張家樂一起,瞪圓了眼睛,看著杜斐接過果脯。
杜斐接過果脯,放進嘴裡,嚼了幾口,眉頭一揚:“很好吃啊,不膩,酸酸甜甜的。”
“是吧?是吧?A市的特產,就是這個牌子的最好吃了!”趙月華笑彎了眼,把整個包裝打開,讓大家自己拿。
三個女生先上前,嘻嘻哈哈地挑選著自己想吃的東西,胡宇蕭三個則衝著杜斐發了陣呆,看著他又伸手從趙月華的手上接過了第二塊, www.uukanshu.net 這才如夢初醒,上前去接零食。
只是,他們心裡都還停留在剛才的震撼中:杜斐……那個曾經因為被人在包裝食物和飲料裡動過手腳,而再也不碰包裝食物和水的杜斐……
他們沉默了,看向杜斐的表情中,第一次帶上了不安:這樣的轉變,對他來說,真的是好事嗎?
杜斐不是沒察覺他們的目光。
但他不想管,也沒打算管。
對他來說,過往那些事,就像一道30多年沒有愈合的傷疤。那些因而留下的“習慣”和“規則”,都不過是從中滲出的血,化做的膿。
他之前是覺得,自己的一生,大概率會就這樣,抱著那些傷口,爛成一攤沒有靈魂的肉泥,不會有什麽機會,去做一個正常人。
所以他也一直把自己,當成一攤沒有靈魂的肉泥來處理。所有別人做不出來,不會做的事,他可以做。所有別人想做但做不成的事,他同樣可以做。甚至所有別人想都想不到的事,他也都可以做。只要能夠完成家人對他的期許,他怎麽都好。
曾經,他人生的唯一目標,就是讓杜家在這個殘酷的商場中活下去,然後完成家族留下來那些以百年為計的項目。
完成一個就夠了。
他一直這麽想。
完成一個,他就夠格交差了。
然而當月華出現後,他第一次看清了自己——他根本也沒有放任自己真的腐爛到那個地步。他的靈魂,依然有溫度。所以他想試一試,想成為一個正常人。
沒錯,藍蛇杜斐的願望,就是當一個正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