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風翔傳媒公司門口。
“大家都到齊了嗎?”穿著一身休閑的李志看著背後寥寥幾個員工,白淨的娃娃臉上透出意外:“咦?月華呢?”
“我在這裡。”趙月華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
他轉身,看到拉著小行李箱和電腦包的趙月華,依舊一身黑色西裝配白襯衫地走過來,不由笑:“度假呢,穿這麽嚴肅幹什麽?”
趙月華並沒有回應,她只是不動聲色地把目光掃過李志手腕上的紅繩,再瞥了眼旁邊臉色微紅的於可玲,輕道:“呆會兒到了山莊還有個比較正式的視頻會,組長是覺得我穿著不得體嗎?”
“啊不,沒事,工作要緊的。”李志微微笑笑,轉身招呼大家上車。
“組長,你不上來呀?”於可玲上了車,然後把自己旁邊的位置騰了出來招呼:“這裡靠窗的位置,留給你好不好呀?”
“好的謝謝,稍等我幫你月華姐把行李收好就上去……”李志一邊笑著應對,一邊伸手要去拿月華的行李箱。
於可玲說聲好,然後轉開了頭。
一直用余光看著於可玲的趙月華臉色一冷,手上一挪,避開了他的手。她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聲:“不用了李志,這條紅繩,為什麽在你手上?”
李志一怔,抬手看了看,笑:“這個嗎?這個是可玲剛剛送給我的。我們剛剛在開玩笑,我說我身弱,從小就……”
“從小就容易夢魘,容易遇到不太順的事情,是嗎?”趙月華冷笑,向前逼近一步,眉目冷利地扎入李志眼底:“李志,這都多少年過去了,你的撩妹借口還是一樣,毫無新意。”
李志不笑了,站直身體,平靜地看了趙月華一會兒,認真道:“月華,當年的事情,我確實不知道給你帶來的傷害……”
“不,你沒有傷害我。”趙月華冷笑:“我也沒給過你能傷害我的資格。你更不必誤會,我是不是到現在都放不下那段感情,或者因為你對那孩子接近而吃醋什麽的。
我只是想警告你,李志。”
趙月華再向前逼近一步,把李志逼得下意識再退一步到大巴車邊:“你最好給我離可玲遠一點——如果你不想在自己剛被杜斐這種人物看重的時候,惹上什麽麻煩的話。”
李志屏住了呼吸。
不遠處,正快步走來的杜斐,也停下了腳步,震驚地看著這樣的趙月華。
她在……幹什麽?!
“月華姐?”於可玲的聲音突然響起,趙月華猝不及防地回頭,卻看到了正在自己背後,皺眉看著自己的於可玲,以及……
遠處站著的杜斐。
趙月華心裡一跳,勉強收起臉上的冷意,對著於可玲微微一笑:“你怎麽下來了,不是說把東西提上去的嗎?”
“嗯,我來看看組長……”於可玲懷疑的目光,在李志跟趙月華中間徘徊。
趙月華平複了下心情,淡淡笑了笑:“那你能不能幫我把電腦包拿上去呀,我把行李收好。”
於可玲看了眼李志,李志衝她微微一笑。
“我跟組長一起來幫你吧。”粉紫色的小腦袋繞了一圈,想出了這麽個讓趙月華想捂額的說法。
“不……”
“在幹什麽?”
趙月華剛想說點什麽打個圓場,杜斐的聲音就在旁邊響了起來。
該死,忘了還有這位在。
趙月華心裡暗暗詛咒了一下,回以一記得體的微笑:“杜總好,我們正準備出發呢。”
杜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直到看得她有點兒心虛,才轉頭看向旁邊一直微笑著的李志和緊張起來的於可玲:“趕緊上車吧,大家都在等著你們。”
於可玲聞言松了口氣,立刻拉著還想跟杜斐打個招呼的李志,上了大巴落座,並小心地跟他咬著耳朵,目光還時不時地投向杜斐。
——不用問,這孩子是在努力地向這個看起來就很nice的“大哥哥”,科普這條蛇有多麽恐怖吧。
趙月華冷冷地用眼神給了望下來的李志再一記警告,心裡苦笑一聲,轉頭看向杜斐:“杜總也要一起去呀?”
“嗯。”同樣把目光在李志跟於可玲臉上轉了一圈的杜斐回頭,衝她淡淡一笑,接著單手把她的行李箱拎起來,放進大巴下的行李架內。
這一舉動讓趙月華和所有員工都愣了下。
“杜……杜總?”趙月華錯愕地看著他大步走回來。同時順手把車鑰匙甩給了不知何時出現,並跟了上來的齊漠然。
“你開我的車去燕息山莊,打下前站。”杜斐簡單交代了一句,便大步向著趙月華走過來,微笑:“走吧。”
說完,杜斐快步上了大巴。
他……跟他們一起去?而且還不開自己的車?
趙月華瞪大眼,無意識地跟了上來。
杜斐上車的瞬間,整個車裡都為止一靜。
實在是……
杜斐這個人,站在這輛大巴車裡這件事,這個畫面,本身就太過詭異了。
一身精致合身的黑色羊絨西裝,左胸口塞著折成山型的細黑邊白絲帕。貝母鈕扣和面料材質看起來就極為昂貴的,淺藍灰色的襯衫。系得一絲不苟的黛藍銀絲雲錦領帶上,還夾著枚精巧絕倫的藍色寶石鑲碎鑽領帶夾。連他腳上那雙鋥亮的皮鞋,都乾淨得看不見一絲灰塵。
寬肩,窄腰,翹臀,長腿,再配上那張看起來比衣服更貴上一百倍、妥妥偶像劇裡斯文敗類男主的精致臉龐,和那副金絲眼鏡……
怎麽看,他都不應該站在這麽一輛到處都是色彩輕松的休閑裝,到處都是裝滿零食的旅行包……的大巴裡。
但杜斐自己卻似乎對此毫無所覺。
他只是回頭,看著趙月華,示意她看向車裡。
趙月華茫然地跟著他往後一看,閉上了微張的嘴——好極,整個車裡塞得滿當當地,空著的位子,只有最後一排的兩人座位那裡,還有兩張不相鄰的座位了——幸好,不相鄰。
她松了口氣,有點同情的目光在兩個發現杜斐上車後,就開始不安的男生臉上掃過——她認得這倆貨,一個叫向金威,後期剪輯組的剪輯師。另一個就是他的死對頭,攝影組的攝影許明威。
這倆貨,是全公司都出了名的死對頭,不僅為了搶一個“威哥”的名號,更因為工作崗位的先天對立,沒少因為私下杠上被抓到,甚至還因為動過手而被HR罰款。
好吧,正好她也有工作要找向金威聊下,那就委屈許明威……
下一秒,趙月華愉快的笑容,就被凍結在唇角。
眾目睽睽之下,號稱早晚有一天要乾死對方的向金威飛快起身,收拾好包包,衝著大步向他走來的杜斐諂媚一笑,轉身坐到了許明威身邊。
而更讓她震驚的是,許明威非但沒有上手打這個老冤家,還非常熱情主動地幫向金威把行李拿上了頭頂的行李架……
趙月華覺得自己的三觀都被顛覆了。
有那麽可怕嗎?
杜斐有那麽可怕嗎?
不就是個集團高級總裁嗎?這麽大的BOSS,對小員工來說才是最沒有危脅的好嗎向金威你這個大慫包……
“月華?”杜斐一聲輕喚,把她的注意力叫了回來,也讓整個車裡人的目光,都投到了她身上。
趙月華回神,發現杜斐站在向金威剛空出來的座位邊,溫柔地對她一笑,偏了下頭,示意她坐在靠窗的位子。
……
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跟這條男蛇坐在一起!誰來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
眾目睽睽之下,趙月華黑垮著一張臉,慢吞吞地,提著自己的電腦包,一步一步地挪過去,中間還不忘惡狠狠地給那倆在旁邊看好戲的“威哥”一記眼刀,然後慢慢地對著有趣地看著自己的杜斐回以一笑:“那個,杜總,要不,您坐裡面吧,靠窗的位子空氣會好點……”
“沒關系。”杜斐含笑,伸手拿過她的電腦包,輕輕放到行李架上。
趙月華啊了一聲:“杜總,我待會兒還有點東西要寫……”
“到地方再寫。在大巴上看電腦,容易暈車。”杜斐放好電腦,伸手扶住她的肩頭後面,將她往裡推了推。
這個動作,讓一直看著他們的李志,突然眯起了眼睛。也讓旁邊偷偷打量李志的於可玲,皺起了眉。
趙月華沒機會再掙扎——不知為何,她就是覺得,杜斐的手掌心有一股灼熱的溫度,正透過她的衣服,烙印在她的肩後。
歎息一聲,她認命地擠出個笑容說聲謝謝,坐進了最裡面。
接著,一陣淡淡的,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香水味,夾裹著一陣輕輕細細的風飄過,杜斐也穩穩地坐在了她身邊。
“帶水了嗎?”耳邊飄來杜斐的詢問。
趙月華啊了一聲,略尷尬:“這個,好像沒帶,不過沒關系,一個小時而已,也很快,而且這是汽車,中途去洗手間什麽的也不太……”
一隻純黑色的,眼熟至極的鋼化玻璃杯遞到了她面前。趙月華沒有接,而是看著旁邊的杜斐,真誠道:“杜總,沒關系的,我真的不……”
渴……
她最後一個字,被擰開了杯蓋,遞到面前的水杯給打斷了。低頭往杯子裡看一眼——熟悉的水,熟悉的朱紅色枸杞子,只是多了幾片黃芪、當歸和紅棗片。
“拿著吧,以後記得隨身帶著。”杜斐看著她慢慢接過水杯,笑了笑,長腿一抬疊起,掏出手機看一眼,漫不經心地道:“出A市後差不多半個小時,大巴是需要在高速服務站那停一下的。如果你有需要下車,叫醒我就好。”
叫醒?趙月華疑惑地看著他,這才注意到,杜斐的眼底,有些淡淡的血絲,和疲憊的色彩。
“昨晚沒睡好嗎?”趙月華看了看他們後面的一排連座,發現後面的人要麽戴起眼罩準備睡覺,要麽戴著耳機專心打遊戲,這才小聲問。
杜斐回頭看著她,靠近道:“嗯,接下來幾天不在市區了嘛,所以得提前把工作都處理好。我就悄悄在這睡一會兒,你幫我看著點,不要被人發現。好不好?”
好像是怕驚到別人一樣,他往趙月華的方向靠近了一點點,聲音又輕又溫柔。
這讓他的唇珠,他的鼻尖,離趙月華都非常非常地近,近到只有一個手掌的距離。她甚至都能隱約感覺到,他那溫熱的吐息,拂過她的鼻尖和唇角。
趙月華一怔,不自在地往旁邊挪了挪,笑不達眼底地說了聲好,避開了這種曖昧的氣氛——
雖然跟他有過更近距離的接觸,但那要麽是在燈光昏暗的夜晚,要麽是水氣騰騰的小餐館。這麽近距離地在陽光下看著這個人的話……這好像還是第一次。
他頂著這麽一張臉,用著這樣近乎在撒嬌的聲音提出的請求,真的……很難有人能拒絕。
再一次,趙月華歎了口氣:女媧造人果然是看心情的,有人用手捏,有人就是直接泥點甩。想想自己家裡那個跟杜斐同齡,已經在弟妹的寵愛下開始幸福肥的親弟弟,趙月華不免顧影自憐。
杜斐癡癡地看著她變化豐富的側臉,不由一笑,轉過頭,看向窗外,慢慢地閉上了眼。
他確實已經連續80個小時沒有合眼了——自從他看完了那天的監控之後,那種難以言喻的心慌,就讓他做了一個決定:
怎麽都好,她想要什麽都好,他都可以接受。
她想要好好地把風翔做大,那他就努力把它做大。
她喜歡小孩子,那他就一定會讓她有個小孩。
收養也好,她自己想生一個,也好。
至於她的安全……
他知道,自己一定可以找到最厲害的婦科醫生,來照顧她、保護她,讓她平平安安地度過鬼門關,生下他們的小孩。
他會陪她一起,把孩子養大。
……只要她留在自己身邊就好,只要她不離開自己就好。
趙月華,你知道嗎?
這個名叫“杜斐”的存在呢,在遇到你之前,是個沒有底線的怪物。
但在遇到你之後……
我這隻怪物,終於找到了隻屬於我的底線。
大巴慢慢地提速,有風吹進來,慢慢地,杜斐閉上了眼,陷入沉睡之中。
趙月華喝了一口水,轉頭,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睡著的樣子。想了想,試探著,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去靠近他的眼鏡——誰睡覺還戴個眼鏡呀,不硌得慌嘛。
但她的指尖,剛剛碰到他的太陽穴,眼皮一掀,杜斐就睜開了眼,直勾勾地看著她。一直以來凌厲的眼睛裡,帶著一絲茫然,和嬰兒般的無辜。
他就這麽直勾勾地看著她,從鼻尖發出一聲輕輕軟軟的疑問:“嗯……?”
趙月華莫名其妙地覺得自己心裡緊了一緊,結結巴巴地,她小聲解釋:“杜,杜總。你這戴眼鏡睡覺,會硌傷的……”
“啊……好。”杜斐同樣小小聲地應著,微微直起頭,摘下眼鏡後收起鏡腿,放在趙月華手裡。然後側過頭,慢慢地,輕輕地眨了下眼,對著趙月華露出一記困到飄忽的笑容:“那,交給你了。”
說完這句話,杜斐就將臉靠在椅背上,就這麽正對著趙月華,再次沉沉睡去。
趙月華拿著他的眼鏡,哭笑不得又好奇地翻了一下才發現,這副眼鏡的鏡腿後四分之三的部分,居然是藍黑色的細回字紋。跟前面的金絲鏡腿組合起來,跟他這個人一樣,明明就是很低調的色彩,偏偏就是有一種讓人覺得貴到高不可攀的感覺。 www.uukanshu.net
趙月華抿嘴,抬頭看向杜斐的睡顏。不得不說,他睡著的時候,跟醒來的時候,完全是兩個人。清醒時永遠軒揚冷厲的眉,變得平和而溫順,細細黑黑密密的絨毛,看著就手感上佳的感覺。
長而微顫的睫毛,在眼瞼上無力地動了幾下,最終乖乖巧巧地待在原地不再掙扎。挺直的鼻梁上,幾根頭髮一路順著光滑的鼻尖滑下,像幾顆小小的露珠,欲墜不墜。
紅潤的唇珠,將他平日裡略顯厚實冷厲的雙唇,點出了一絲又欲氣又無辜的感覺。
看著這樣的杜斐,趙月華覺得,心裡的柔軟,正一點一點地浸透她的防備,而人一放下防備,就很容易睡著——尤其是,當她其實也累了一天的之後。
所以,當杜斐因為車子突然停下而驚醒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趙月華毫無防備的睡顏。她就這麽枕在自己的胸前,睡得沉沉地,香香地,毫無防備。
不期然地,杜斐笑了起來,心裡是一片從未有過的寧靜。
他抬頭,看了眼周圍,發現大多數人都仍在睡,只有個別前座的人在上下車,去洗手間,於是,他也伸手,從趙月華手中拿過自己的眼鏡。猶豫了下,他最終還是沒有喚醒她。而是小心地扶著她的頭,幫她換一個姿勢睡。
同時,他自己掏出手機,開始翻看消息。只看了一條,他就皺緊了眉。想了想,他連發了三條指令給齊漠然杜若若和胡宇蕭。然後直接收起手機,轉頭繼續看著她睡。
她睡著的樣子,就像一朵雲邊的月亮,溫柔,但卻遙不可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