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似乎有人在吹笛,隨著笛聲響起,裁決聖殿樓上的鍾響起來,一聲一聲傳進眾人耳朵。
落殤滅神抬頭,看著那正在報時的鍾表。
她突然起身,伸出手,搭上了第九十八節台階。一節一節、一節一節地向上爬。
“……殿主……”03號回頭看著顏姬,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顏姬的眼睛已經開始泛紅,“挑戰……繼續——”
落殤滅神的身體再次飛出去。
然後她起身,走到台階上。
再被擊飛出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次。
她一節一節向上爬著,身邊的二十幾名紅級守護者圍在她身邊。夕陽的光輝照在她身上,映出了她冷漠的眼神,以及眼睛中唯一出現的最高級台階的倒影。
紅級守護者又倒下去兩個。
她爬到了第十節台階。
眼看她已經沒了半條命。
可是她似乎感受不到身上的疼痛,她的眼裡只有那最高級的台階——
她那一身白裙,如今已經和紅級守護者身上的紅色製服相差無幾。
她倒在了第十節台階上,似是要閉上眼睛。
“……你要停止挑戰嗎?”顏姬顫抖的聲音問道。
她沒有回答。
“阿顏……結束吧。”寧音已經看不下去了。
“不……”落殤滅神嘴裡發出了一個音節。她突然間便有了力氣站起來,一步一搖晃,向著顏姬所在的方向走過去。
顏姬張著嘴。
她走到第一節台階,轉身,冷漠而清澈的眼神看著紅級守護者們。
她再次舉起了琴,彈奏起來。
她正在向周圍釋放著殺意——如果來阻止我,那就做好死亡的覺悟
可是她的眼神是那麽清澈平靜,似乎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不染浮塵。墨念殤腦中出現了這四個字。
她在刀光血影中默念普度眾生,她在生死交替中默念不染浮塵
她在俯視眾生
“真正的強者不僅是實力強大才可以。還需要足夠強大的內心,和絕對專注的虔誠。”
宸北的話在他耳邊回響起來,他終於領悟到了這句話的意思。
“落殤滅神……”唐初離顫抖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他扭頭看去,看到唐初離眼中那近乎狂熱的崇拜與向往。
落殤滅神……原來這就是落殤滅神。
她穩穩地站在台階上,看著紅級守護者們身上各式各樣的傷,然後她轉頭,看著顏姬。
“我知道……我的實力……不足以……讓我站上這個位置。”她聲音顫抖,語氣虛弱。
“十年……十年後,我一定……站到你的位置上。”她眼中有著戰意,“老師……十年後,你要在這裡……等我,我一定……取代你,成為裁決殿主。”
十年後她才十六歲,怎麽可能打敗半神級別的顏姬?
可場上的人卻都相信了這句話,這麽荒謬的話,他們都對此生不起一絲的反對。
落殤滅神閉上了眼,又再度睜開,走下了台階。人們都睜大眼睛,沒想到她竟還有能走下台階的力氣。
經過墨念殤身邊,他看著她,不禁問了她一句——
“你是神嗎?”
她停下腳步,淡淡看了他一眼,然後離開。
“我只是一個凝視深淵的平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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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一個凝視深淵的平凡人。”墨念殤複述著,笑了出來。“我啊,在之後的幾年,無數次說著這句話,可是我永遠無法說出和她一樣的語氣。”
他看著紫君末,又是一笑。“你說,一個六歲的孩子,究竟是怎麽用平淡的語氣說出‘我只是一個平凡人’的話的啊?偏偏還是個凝視深淵的平凡人。”
我只是一個凝視深淵的平凡人。紫君末默念著這句話,雖然他沒有親耳聽過阿瑾說這句話,但只要稍微想象一下,都能想象出來說這句話時阿瑾的語氣和表情了。
“之後我便喜歡上了阿瑾,每天以問她這句話的意思為由纏著她。直到有一天,她和我對戰之後,說了一句話。”墨念殤笑著看著酒杯,“你知道嗎?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紫君末笑了一下。
“啊真是的,這句話是我在第一次上深淵戰場的時候才領悟到的,可是當時她才六歲,就能說出這種話來。真是的……世界上怎麽會有這——樣的一個人呢,真是神奇,太神奇了。”他看向紫君末,“凝雪瑾,這個人太可怕了,實在是太可怕了。”
這句話他也同意,在沒聽到百級階的事件之前,他就已經認識到她的可怕了。
原來她六歲的時候就是這樣了,應該說是天生的嗎?阿瑾天生就是這樣的人。
“之後遇到了你,雖然你看著正常,只是一個長得好看、實力強些的花花紈絝公子罷了,但我能隱隱感覺到,你很瘋。”墨念殤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同樣的感覺,你和阿瑾有同樣的感覺,只是不如她強烈。”
紫君末笑起來。“我自然不可能有她那種境界。”
墨念殤也跟著笑。
“我這個人,雖然沒有聰明到初離那種地步,但對人的感知還是相當敏銳的。阿瑾身上那種瘋,除了你以外,同齡人中就只有初離還有這種感覺。”墨念殤晃著酒杯說道:“不知道你有沒有感覺到,初離那個人,看著哪方面都好,說話做事也穩妥得不得了,人品更是無可挑剔。可是啊,我卻感覺到,他和阿瑾,都是瘋子。他身上的瘋,不次於阿瑾。”
紫君末微微混沌的大腦有些清醒過來,看著墨念殤。
“你想說什麽?你是在提示我什麽?”
“……沒什麽。”墨念殤看著他,搖了搖頭。“我只是覺得,她和初離,有些般配。”
“呵。”紫君末歪著嘴角笑了一聲:“般配?不可能的,唐初離再瘋,也和阿瑾不是同一類人。”
墨念殤抬頭看他。
“要說阿瑾和誰是同一類人的話……應該就是我父親了吧。阿瑾身上的氣質、阿瑾的眼神、阿瑾做事的風格……有時候我甚至都覺得她和父親長得都一模一樣。比起我,她更像父親的孩子。”紫君末歎了口氣,“他們才是一種瘋子。”
這倒確實。雖然紫神皇平日裡也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可他卻能感覺到,紫神皇骨子裡那歇斯底裡的瘋狂。
“你知道我為什麽不防著和阿瑾有那麽多共同話題的唐初離,卻非要防著你嗎?”紫君末看著他笑。
墨念殤垂下眼睛,他自然也知道。
“哈,果然能看得出來啊,阿瑾喜歡你。”紫君末搖搖頭,歎氣。他之所以不吃唐初離的醋,不是因為唐初離的人品足以讓他放心,而是因為阿瑾絕對不會喜歡唐初離,所以他才放心。
可是阿瑾喜歡墨念殤。他確定她喜歡過墨念殤。
可是啊,為什麽每次她看他的眼神都很愧疚?她不是個會因為拒絕了別人的告白便如此別扭的人。
當年的尋靈鈴,阿瑾最終不還是收下了嗎?墨念殤也好,凌落花也罷。阿瑾喜歡的人都性子偏冷,絕不是他紫君末這種類型。
“我很好奇,明明她喜歡你,卻為什麽又拒絕了聯姻?”紫君末看著墨念殤,問道。
墨念殤看著他,陷入了沉思。
確實,有一段時間,他和阿瑾確實是兩情相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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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殤哥哥……”落殤滅神站在他面前,耳朵似乎微微有些發紅。“這個給你。”
那是一捧花,而且是……紅玫瑰。
“我就是看到了,就買了。”她的眼睛眨啊眨,眨得墨念殤心頭髮癢。
“不用叫我哥哥。”他說:“叫我念殤就可以。”
“啊?啊——”
“念殤。”她這樣叫著。
墨念殤忍不住笑起來,伸手理著她微亂的頭髮。
“附近剛開了一家飯館,似乎反響不錯,去吃嗎?”他問道。
落殤滅神點點頭。他伸出手,把她的小手包裹在自己的手心裡。路過大堂,他們聽到顏姬和宸北正在裡面議事。
“落殤才八歲,何必這麽著急?”顏姬的聲音傳來。
“十五歲就可以訂婚了,念殤那孩子今年已經十歲了,就是一眨眼的事。你也知道念殤在我面前求了多久,他只要喜歡上了,就不會輕易放手的。”宸北說道。
“可是訂婚這種事也……不行,我不同意。”顏姬拒絕。
“念殤……走吧。”落殤滅神晃了晃他的手。他回過神來,默默和她離開。
一路上他都沒怎麽再說話。顏姬不想讓她和落殤滅神訂婚,那麽很可能就會拆散他們。
“我……不是八歲。”她小聲開口。
“什麽?”他有些驚訝地看著她。
“因為很多原因……老師在報我的年齡的時候,把出生月份改了,所以我現在其實是七歲。”燈光下,她眼神明亮,抬頭看他。
“我叫凝雪瑾,這才是我真正的名字。”她說道。
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還有就是……我其實不長這樣的。”她嘟起了嘴,看了看周圍,把他拉到樹後,手一揮,就撤掉了幻術。
接著她撕下臉上的兩層假面人皮,又撤掉了一層幻術。絕美的容顏呈現在他面前,水晶般透明的淺紫色眼睛中映出他驚訝的表情。
“聲音……也是……假的。”軟糯的聲音傳來,她臉上有著歉意。“就是……因為人族內部鬥爭很激烈,如果我是這樣紫族人的外貌去當聖女的話,以我現在的實力,一定會被撤掉。而且,如果是這副相貌的話……應該也會引來不少麻煩事。”
“我不是想騙你的。”她說道。
他反應了好一會兒,低頭看她。“那為什麽現在……自作主張告訴我了呢?”
“因為……因為……”她面上露出糾結的表情,“我……就是……哎呀!你不要聽老師的話!我想嫁誰是我自己的決定,她不要干涉我。”
他愣了一下,這算是表白嗎?
“你能聽懂我的意思嗎?應該能吧……你也不笨……”她嘟嘟囔囔,歪著頭看他。
他驚訝了一瞬,臉上很快露出了笑容。
“當然能聽明白。”他對她說。
“嗯、嗯,那就好……”她也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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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她都向我表明身份了的。”墨念殤從回憶中抽離出來,眼中有著淚光:“明明她都暗示我,她會接受訂婚的……可是,可是她當天晚上回去後,就關了房門,誰也不見,等她再出來就找到了我,和我說——之前只是誤會,只是把我當親哥哥。”
墨念殤以手掩面,試圖擋住掉落下來的眼淚。“明明都答應好了,可是她突然間就告訴我,她對我只是兄妹情。”
“我怎麽能信啊,凝雪瑾那個小騙子!”
紫君末低下頭。
“從那以後,她只要見到我,就會叫我‘哥哥’,哥哥哥哥……就這麽叫著,我心都要碎了。可是我還是要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回應她的哥哥……”墨念殤又是一飲而盡,“你知道我在看著你們的時候有多羨慕?我每次看到她撲到你懷裡,我都想不顧一切把你撕碎。”
紫君末深吸了口氣。
“可是她喜歡你,我不可以這麽做。我是她的‘哥哥’,她的‘親哥哥’,就算是拒絕我,可是她怎麽能這麽做?怎麽能喊我哥哥?”墨念殤自嘲地笑起來,“紫君末,我實在是太羨慕你了,嫉妒的要死了。”
紫君末給自己倒了杯酒,卻被墨念殤攔住。
“所以紫君末,我把你留到現在,不是為了看你這副模樣的——”他將他手中酒杯奪走,摔碎。“我之所以給你講百級階的故事,就是為了告訴你,凝雪瑾不可能會死。就算全大陸的人都死光了、就算冥靈大陸毀滅了——凝雪瑾——落殤滅神,她都不會死——”
“你給我清清楚楚地認識好這一點,別露出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等幾個月過去沒準她就回來了,你要讓她看見這副頹喪的樣子嗎?”墨念殤拍拍他的臉,“難看死了。”
紫君末看著他,搖了搖頭。“我不是擔心她會不會死。她不會死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我只是……擔心她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好好處理傷口,肚子餓不餓,有沒有好好吃飯……”
墨念殤愣住了。
“如果她活著,但卻是痛苦的活著,那我寧願她死了,就不用再考慮怎麽活下去來拯救大陸了。”他拂開他的手,“她、和她的老師,她們都一樣,我原先不懂落花為什麽壓力那麽大,直到我呆在阿瑾身邊久了,我才發現原來她們身上的擔子,一點也不比我少。她們身上不僅是一個種族的未來,還有大陸的未來。因為這點破希望,阿瑾就要隱姓埋名、連自己的臉都不敢露、還要天天聽著別人不停地叫她她最不喜歡的稱呼。聖女殿下、聖女殿下——我聽著都要煩死了,更何況是她?”
“她想當一個平凡人,但她永遠不可能成為平凡人。”紫君末說道。
墨念殤看著他,搖了搖頭,張開了嘴。
算了,沒有什麽說出來的必要,對於阿瑾的想法,還是要他自己了解才行。
凝雪瑾,永遠不可能想讓自己成為一個平凡人。
“哎——墨念殤,我本來以為勸我、安撫我這種角色都是月邪能乾的事情,就算我身邊沒有月邪,再怎麽也不可能淪落到你來勸我。沒想到啊沒想到。我竟然淪落到這種地步。”他拍著墨念殤的肩膀,“謝謝你啊,竟然為了安慰我,連自己的傷疤都能撕開。真是佩服、”
“所以呢?你振作起來了嗎?”墨念殤問道。www.uukanshu.net
“你錯了墨念殤。”紫君末搖頭,“就像從來沒有認為阿瑾會死一樣,我也從來談不上什麽‘頹廢’。”
“墨念殤,你有沒有想過,白天你所見到的我,其實才是真正的我?”他看向他的眼睛,露出了一絲狠戾。
墨念殤微微一怔,重新看著眼前人的眼睛。
“我只是不想裝了。”紫君末冷漠的眼神看向桌子,“既然他們認為我是個危險人物,我又何必要裝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反正大家都知道末路狂歡不是嗎?”
墨念殤意識到自己沒有真正了解到紫君末這個人。
“末路狂歡……既然他們給我起了這個稱號,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末路狂歡。”他直接拿起了酒缸向嘴裡倒酒,酒順著他的嘴角滴落下來,他毫不在意。
瘋子。果然能和阿瑾相像的人,都是瘋子。墨念殤歎了口氣。
“不過謝謝你啊墨念殤,雖說沒到頹廢的地步,我這些日子也確實是喪失了不少信心。”紫君末把手搭在墨念殤的肩膀上,“謝謝你告訴我百級階的故事,因為阿瑾的話,我又鼓足乾勁了呢!”
好吧,雖然過程出了些差錯,但總歸結果還不錯。墨念殤奪過他的酒缸,將剩余的酒倒進自己嘴裡。
“還有謝謝你,沒和阿瑾訂婚哈哈哈哈哈——”
“你%&**&@是不是找死——”
兩個少年倒在月光下,頭靠著頭講著過去的往事,打開了彼此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