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濟州市中心城區約27公裡處的常治縣九安村,一輛與周邊山區景象格格不入的白色保時捷Panamera自村口駛入,緩緩停在村內一處平平無奇的磚房前。
無語率先自車內走出。他茫然地環顧著四周,腳下踩著松軟的黃土路,身邊環繞著幾乎一模一樣的破落的磚瓦房,路邊是乾枯的矮樹、還有牆角磊著紅磚的土堆和水泥製的電線杆。
他的眼神在一瞬間失了真,純黑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少見的迷惘,著了魔一般走近那灰白色的醜陋建築,用手輕輕撫過它乾裂的牆皮。
“你回來了。”
“但這裡已經沒有人了。”
過往的記憶在向無語致意,一個個看不清臉的小孩在他腦海的最深處揮著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又像是在跟他告別。
他們在對無語說話,對曾經還是普通人的無語說話,現在的無語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
“嘭!”
車門重重關上的聲音將無語拽回了現實,他猛地驚醒,轉頭往Panamera的方向看去。孫麗萍和劉永浩也已經自車內走出。
無語將手從牆壁上收回,輕輕拍打掉沾在手上的灰塵與粉末狀的石灰,稍微平複了依舊在狂跳著的心臟,向二人所在之處走去。
“大師,這棟房子就是我們家了。”
孫麗萍介紹著,手指指向他們車子正對著的平房,語氣依舊熱情,但似乎隱隱摻雜著一些羞恥,似乎覺得這樣的房子和這樣的路配不上自己的保時捷Panamera與身上的Max Mara的到訪。
說著,她敲響了房子的木門。但屋內遲遲沒有傳來響應的聲音。
孫麗萍顯得有些尷尬,更大力地敲了敲門,但還是沒人回應。
“小姨啊!”孫麗萍終於忍不住了,她一邊更用力的敲門,一邊大聲地喊叫,全然沒了過去貴婦般的氣質,倒像是一個來親戚家串門的農村婦女。
在孫麗萍叫喊後不一會兒,屋內便傳來鞋子與地面摩擦的聲音,當腳步聲止住之時,房屋的大門也隨之打開。
“哎呦,萍萍,你可算來了。”一名長相約摸五六十歲中老年婦女從房中走出,笑著迎向孫麗萍。她的身上穿著不知名品牌的黑色短款羽絨服,連帽上有毛領,一眼就能看出是由廉價的人工仿皮毛所製,下身是深紫色的運動褲,穿著一雙棉拖和又厚又長的棉襪,與站在她身前的孫麗萍儼然是兩個世界的居民。
“姨姥姥好。”劉永浩打招呼道。
“是永浩嗎?這麽久沒見,長得又好看了。”姨姥姥熱情地客套道。
“大師,這是我小姨,在我找人幫忙時,一直是她在幫我照顧我媽。”孫麗萍向無語介紹道。
“哎呦,那哪是幫,我來照顧我大姐那不也是應該的。”孫麗萍她姨這樣說道,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了起來,隨即開始四處張望,目光掃過孫麗萍和劉永浩,也掃過站的稍遠一些的無語,最後還是落在了孫麗萍的車子裡,“萍萍,大師在哪啊,快讓他出來吧。”
“這位就是。”孫麗萍有點緊張地介紹道,示意她小姨看向無語。
“哪兒?”女人看向無語,懷疑是孫麗萍指錯人了。她以為無語只是她外甥女的司機呢。
“大娘好。”無語乖巧地打著招呼。
“哎呀,你怎麽找了個這麽年輕的來!要不你先照顧著我姐,我自己再去找吧!”那婦女如是說,臉上帶著幾絲埋怨。
“放心好了小姨,這位大師年紀小但是本事了得。”孫麗萍怕再招惹無語生氣,趕緊打圓場說。
“是嗎?”大娘的臉上還有些狐疑,她的觀念裡,驅邪抓鬼的就算不是滿頭白發的老者,也得是身著道袍、精乾的中年男性,總之不能是穿著米色長風衣的二十歲男青年。
“您就信我吧,”孫麗萍見自己的小姨還想開口,趕緊拉住她的胳膊勸道,“對了,我媽她現在怎麽樣了。”
“大姐啊,大姐她......”談到孫麗萍的母親,女人的表情立刻變得哀傷起來,“大姐她昨天又不吃不喝一整天,今天早上還把我當成了你,拉著我說些胡話,到了晌午徹底躺床上不動了,在被窩裡小聲念叨姐夫和你的名字,熬的白米湯喂到嘴裡就給吐出來。”
孫麗萍攙扶著她小姨的胳膊,一邊聽著一邊不停地歎氣。
談話間,眾人穿過了燈光昏暗的堂屋。無語可以在大堂裡看見受潮的木桌,縱向擺放的老舊布製沙發,還有一張黑白色的男人的遺照,擺在角落的小木櫃上,獨處於被世人所遺忘的一隅。
老人所居住的臥室就在堂屋的隔壁,面積很小,隻容得下一張窄小的雙人床和一架說大不大的衣櫃。
孫麗萍的母親、劉永浩的姥姥,正雙眼緊閉,虛弱地躺在床上。對兩個人來說,那雙人床很小,稍微擠一擠也許就會有人掉下去;對一個人來說,那雙人床則顯得很大,老人獨自躺在這樣的床上,原本佝僂的身軀更顯瘦小。
“大姐,萍萍帶人來看你了,永浩也來了。”劉永浩的姨姥姥坐回她在照看老人時搬來的小馬扎,伏在床邊,輕聲說道。
聽到“萍萍”二字,老人的眼角抽動了一下,嘴巴似乎想要張開,但最終只能發出一聲若有似無嗚咽。
劉永浩的姨姥姥,老人最小的妹妹,看到眼前的這一幕,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的姐啊,你說你怎麽就這麽命苦呢?”
“明明咱一輩子都老實人,什麽壞事都沒做過,怎麽這種事還會找上咱呢?”
孫麗萍不忍見到這一幕,撇過頭去,緊閉雙眼歎了口氣。就連劉永浩,也收起了往日的自命不凡與神氣,呆呆地望著房間的一個角落愣神。
“說說情況吧。”無語輕聲問道。
“聽村裡人說,三天前,我媽她參加了村裡一個老太太的葬禮。”
孫麗萍開口回道,話語裡止不住地顫抖。
“從葬禮上回來以後,我媽就突然瘋了。”
“見到一個人就把他當做是我,拽著人家不讓走,還對人講我爹現在在幹什麽。”
說到這,孫麗萍的身軀忍不住顫抖了一下。
“你父親走了很久了嗎。”
“很久了,大概已經二十二年了吧,就在永浩出生前。”
“葬禮是誰的?”
“就是鄰居的。”
“老人跟她關系很好嗎?”
“不算太好,”孫麗萍那在一旁默默抹眼淚的小姨帶著哭腔插話道,“兩家還因為小事鬧過矛盾。”
孫麗萍等待她小姨說完,也是抽噎了一聲,又順著剛才的故事繼續說道。
“接著,我媽不僅開始說些瘋話,生活也變得不能自理。”
“她開始一粒米不吃,一滴水不喝。別人讓她喝水,讓她吃飯,她就驚恐地跑開,說那是地府的人喂她喝孟婆湯來了。”
“村裡人有的說她瘋了,有的說她老年癡呆了,有的說她中邪了......總之,沒一個人知道我媽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我是我媽瘋掉的第二天知道這件事的,也就是兩天前。”
“當時,我和永浩他爸第一時間想的,是帶她去看醫生。”
“結果,我媽她哭著喊著不走,躺在地上,喊著我爸的名字,讓他救他。我們怕傷著老人,也就沒敢動手。”
“當時,我老公他說我媽多半是老年癡呆了,要麽就是得了精神病,讓我送她去精神病院——可我媽到了那不得天天吃藥打針,那不是找罪受嗎,怎麽能讓她去精神病院!”
“為此,我還和我丈夫吵了一架。”
“也是這個時候,我丈夫生意上的朋友林海,他老婆王貴芬聽說了我們的事,給我推薦了你。”
孫麗萍越說越傷心,情緒激動之處,眼淚都忍不住掉了下來。
無語聽完事情的全過程,陷入了沉思。他總覺得事情有些蹊蹺,老人的瘋太突然了,故事的邏輯好像也並不完全合理。
而且,一定有什麽東西被孫麗萍刻意避開了,有些事情她並沒有說。
“孫女士,能否回答我幾個問題。”
“問題?”
“很重要。”
“......您問吧。”
得到孫麗萍的肯定後,無語的目光環顧了一遍四周,先向孫麗萍提出了他的第一個疑問。
“按正常人的金錢觀,你們家的收入應該很高吧。”
別的不說,劉永浩和孫麗萍光穿在外面的這身行頭,零零總總都已經是六位數的價格。這還建立在他們並非出席重要社交場所的基礎之上。
據無語估計,劉永浩一家單單是純粹的個人財富都已經達到千萬這一量級,興許還能上億。
“是這樣沒錯。”孫麗萍回答道,目光中透露出些許疑惑。這跟驅邪有什麽關系呢?難不成無語現在就在考慮怎麽報價了?
“可為什麽,”無語再次環視了一遍四周,“你母親住在這種地方。”
孫麗萍母親所居住的自建房,哪怕在農村也算是破落的,更遑論與孫麗萍那身處CBD的豪華住宅對比了。
“這個啊,”孫麗萍聽完好像有些尷尬,“我們起初也想給母親家的房子翻修一番,甚至提出過要接他一起來城裡住。”
“但我媽她......她不願意離開我爹還在時建的房子,更不願意去把它改的面目全非。於是就一直住在了這裡。”
“這樣啊。”無語的心裡略微明朗了一些,但還是有很多疑點沒有解開。
他突然想起了劉永浩的朋友圈。這位富家少爺,只要有空,就會天南海北的旅遊,仿佛沒有一天空閑。
那麽他會多久抽空來看一看自己的姥姥呢?他的爸媽又會有多久才能從工作中脫身,來到這片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景色的小村?
“還有一點我很好奇,你媽媽有幾個孩子呢?”
“就我一個。”
“那你們平常多久來一次這裡呢?”
孫麗萍好像突然被問住了,支支吾吾半天才回答道,“有時候春節會來看看。”
“有時候春節?”盡管有一定的心裡預期,無語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為平常我們都很忙嘛,”孫麗萍趕緊辯解道,“孩子他爸現在還因為有重要客戶需要約談,沒法來這裡。”
“不對吧不對吧,不管丈母娘的死活,優先約談客戶?”無語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隨後“話說您的工作又是什麽呢,您也跟您丈夫一樣忙嗎?”
“我的工作......我的工作就是幫我老公管理公司,也很忙的。”孫麗萍有些不好意思,理論上講她確實沒有什麽很正式的工作,“而且從我家來這少說也得三十公裡,確實也不大方便。”
“三十公裡就不方便?我和我爺爺奶奶家距離比你多十倍不止,我只要假期超過3天都會回去看看。”
“況且,”無語又提出了個新的疑問,“你的所謂'工作'也必須在CBD完成嗎?”
“那倒不一定......”
“那為什麽不能買個離你媽家近的房子呢?你都已經財富自由了,在濟州市這種地界買房子不跟買玩具一樣——事實上據我從同學嘴裡了解到的,劉永浩不止一次承認過自己家有好幾套房產吧。況且,你又不需要非得呆在市區,在郊區買個房子住不是再簡單不過了?”
“我平日什麽應酬、社交活動多,住在郊區實在太不方便了啊。”孫麗萍小聲嘟囔道。
“社交活動?好好好,你有借口,那他呢?”無語又用手指向在角落裡一言不發的劉永浩,“他我可是知道。他在英國留學,聖誕節假從十二月中旬放到一月上旬,春假又放一個月,五月末就放假,一口氣放到快十月份,假期裡也沒作業,什麽事都沒有,他也一次都去不成?”
“這不是他嫌這裡環境差嘛。屋裡封閉性差,空調作用不大,還安不了暖氣,夏天又熱蚊子又多,冬天還冷。”孫麗萍開脫道,她已經有些不耐煩了,語氣裡有一些生氣,“永浩可能是有點不懂事,我之後會教育的,但你問的這些跟治好我媽有什麽關系嗎?我敬重你是因為你有本事,但也不意味著你能隨意插手我的家事!”
“你問我有沒有關系?”無語也生氣了,他指著孫麗萍怒氣衝衝地說道,“我告訴你,關系可大了。”
“所謂邪祟,就是誕生在你以為不起眼的小事裡的。”
“你媽媽中年喪偶,就你一個孩子,結果還一年見不得一回,只能在濟州市西部山區的小村裡獨自生活,如此往複二十余年,負面情緒自然累積,靈魂過於脆弱,以至於一場外人的葬禮就害的老太太神魂不穩,落得今天這個下場!”
無語大膽地宣判道。他距離他心中的答案只差一步了,只需要解決最後一個,也是最關鍵的疑點,無語就足以判斷事情的全貌。
孫麗萍果然被無語唬住,不再反駁,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無語可是“專家”,他說的孫麗萍無力反駁。
房間裡一片沉默,只能聽見堂屋的老式鍾表在滴答滴答地響著,時不時夾雜孫麗萍和她小姨的啜泣聲。
“那大師,我們該怎麽辦?”
到最後, 還是孫麗萍的小姨、老人那最小的妹妹,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她雖比老人小了將近二十歲,可畢竟年齡也有五十多歲,時間在她的臉上留下了遠遠深過自己的這位外甥女的痕跡。此刻的她眼眶紅腫,粗糙且有不少皺紋的臉上滿是憂慮,曾經染過、隱約可見一絲紅色的頭髮亂糟糟的,似乎已經很久沒打理過了。
“你先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老人如廁的情況怎樣,大小便有失調嗎。”
無語雙眼微眯,如果他足夠幸運,這一個問題會成為串聯整個事件的突破口。
“額,大姐她一開始會在家裡隨地屙尿,後來我打掃了幾遍,試著帶她上茅房,結果運氣挺好,大姐她還學會了這件事。”孫麗萍的小姨猶疑了一下,似乎在考慮是否要照顧老人的面子,但最終還是如實坦白了。
“只是在家裡?”
“嗯......沒聽其他人說過她在外面會這樣。這也很重要嗎?”
“重要,重要。我要判斷邪祟在室內室外影響力的不同。”無語眉頭輕皺,抬起一隻手,若有所思地摩挲著自己的下巴。
“她平常是能夠出門的對吧。”
“最開始會自己出門,我來照顧她後會帶著她出去放風,但最後......就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不動了。”
無語緩緩點了點頭。一切都解釋的通了,無語已經找到了醫治老人瘋病的“藥方”。
“我已經明白該怎麽做了。”
無語微微一笑,嘴角揚起一個自信的弧度。
毫無疑問,老人是裝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