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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大年在自製的土灶台上熟練地做著飯。錢大君則四處轉了轉,看了看兒時玩過的打稻場,大黃狗軍軍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打稻場中間還是老樣子,石磨盤還在,周圍的幾處老房子可能是常年不住人的原因,有的坍塌,有的破敗不堪。大君在場上轉著,看著,默念著。這地方是誰家的麥垛?那地方是誰家的稻草堆?不一會兒,大年就將飯做好了,盛來兩碗米飯,兩個菜,一大盆魚湯。他倆喝著酒聊著,說起了洪二豹,說起了徐安,說起了他們尚能記起的那些發小,還有此時已然定居在外的徐橋和福地,說起了記憶中整日樂呵呵的善良的四姑。
公雞剛打完兩遍鳴,四姑就早早習慣性的起床了。她要準備一家老小的早飯。四姑家在農村也算大戶人家了,兩個姑娘,兩個兒子,還有一個70多歲的婆婆,加上他老兩口,七口之家。四姑整天樂呵呵的,給家裡家外管理的有條不紊。二姑娘叫福地,十七八歲,長得俊俏水靈,說媒的都數次上門,並保證一定給她尋個好家,讓四姑放心享福。但總是被一句話“你問她乾媽吧”擋回。
四姑不識字,吃了很多苦頭。於是,不管再苦再累,也要供孩子們上學。村上的小學距四姑家不足一公裡,玉民媽在學校當老師,跟他家住隔壁。張老師的愛人常年在外地工作,算是公家人。張老師自己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在家。既要備課教學帶孩子,又要操心地裡的莊稼。四姑家對玉民家幫助不少,特別是每到農忙時,更是忙了自己地裡的活兒,又跑去給張老師家的秧插上。越是因為如此,張老師看著四姑家的二姑娘就越是喜歡。
“你家沒有女孩兒,就認下福地做乾閨女吧!”四姑這樣說,張老師當然是高興壞了,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就認下小福地當了乾女兒。玉民爸每次從外地回來都會帶些蘋果、大白兔奶糖之類當地買不到的好吃的,還有好看的衣服和學習用品。不管帶啥,總是給大君、玉民、福地三人各一份,如自己親生女兒一般對待。張老師家平時有啥好吃的也會給隔壁的四姑家送去,日子就這樣平淡的過著,亦如村莊兩頭大沙河裡日夜流淌的河水。
柳樹鎮不大,幾個小村莊相距也都不遠。張老師他們家住的村子算是中間了。兩邊不足兩公裡,各有一條大沙河流過,每到夏秋兩季,河邊垂柳綠蔭,河堤上雖然沒有硬化,時間長了,走的人多了,自然踩通了相互交織的小徑,足以通行自行車和拖拉機。不管冬夏四季,河邊都有人或垂釣,或撒網捕魚,地域上不算南方的淮河流域頗有幾分江南水鄉的意境。
在河堤上支張桌子,擺幾個板凳,就打起了撲克牌。晚霞落在漢子們黑黝黝的肩膀上,泛著金燦燦的光亮。河堤同樣也是孩子們玩耍的好去處,或在河裡游泳或在岸上追逐嬉戲,度過他們快樂的童年時光。
每有雨後天晴,他們都會拿著各類器具,采摘唯有此地才會在雨後生長出來的,可以做菜吃的“地菜皮”,洗淨配上小野蔥再炸個雞蛋合著炒炒,那種美味吃一頓一定讓人忘不了,這也是孩子們下次繼續采摘的動力。
雨後偶爾出現在天空的彩虹,足以讓孩子們歡呼雀躍半天。但這時大人們就會告訴他們,那是王母娘娘拔下頭簪,讓這地方不再下雨了。懵懂中,孩子們知道了,只要出現彩虹,肯定是不會再下雨了,“王母娘娘都不讓下雨了呢。”
此處的村子不比中國北方的寨子一大片一大片的,而是緊鄰著,但大都有水塘田地分開著,多被稱“圍子”。徐圍子就緊鄰著河堤,與張老師家居住的村子緊鄰著,但中間隔著幾十畝的水田,兩年三熟是地處黃淮流域的氣候決定的。徐圍子住著十幾戶人家,大多是姓徐的,但在周邊較為出名,公社的大人物也經常往那兒去。有次,不知什麽原因,公社計生辦人員去徐圍子辦事,結果聽說態度過於惡劣,被徐圍子徐橋的爺爺給轟出來了。
徐橋的爺爺有人說是當年參軍打過仗,又有人說是當年紅軍打仗時給送過信,不管村民們怎議論,每逢過節過年的,縣上和鎮上都會來人慰問他,見面時總是握著手喊著“老革命”。但老爺子不自傲,拄著棍兒,沒事兒在河堤上走動走動,有人與其說話時總是禮貌的點頭。偶爾給孩子們講講紅軍打仗的故事,就像村裡高音喇叭經常播放的一首歌中唱到“……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旁,聽媽媽(爺爺)講那過去的故事……。”
說是那次公社計生辦的人沒找到要找的計生戶,就說要拆人家的門板,實在不像話,結果徐老爺子直接拿拐棍兒把他們給轟走了,還對著他們指指天敲敲地,後來別人問“這是啥意思?”
“不知天高地厚!”徐老爺子憤憤地說。
早晨徐橋總是自覺的隨爺爺起早散步,或背誦著詩詞,或大聲的朗讀著在縣城剛學的英語。四姑一見到小徐橋眼裡就透出疼愛的目光。菜園裡的黃瓜熟了,四姑總會拽上兩根讓小徐橋嘗嘗鮮,更是成為她說教自家孩子們的榜樣,“瞧瞧徐橋那孩子,怎不像人家一樣好好學習。”
張老師家的兩個孩子倒沒有那麽幸運。好強的性格讓大君和玉民經常挨打,她總認為自己是教師,兩個孩子學習不好是非常丟人的,再加上她家的男人常年在外,如果教育不好孩子,也對不起他們的爸爸。
徐安本應不姓徐,他父親叫貴城,在徐圍子住的原因,大抵是因為他的姥姥家沒有男孩兒,他媽媽又是姥姥的老姑娘,於是安子爸爸當年是招上門女婿來的,為了不受欺負,孩子也就自然姓徐了。何況安子上面有三個姐姐,她爸媽一直因為沒男孩兒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
安子的降生,給他的家庭帶來了不少的歡笑。大人們都說,安子的滿月酒是最難忘的一件事,柳樹鎮方圓幾公裡的人家,都被安子的爸爸和姥姥邀請過去吃滿月酒。酒席從開始到結束,足足擺了四天。大號叫“徐安”小名叫“安子”的名字是徐橋爺爺給取的,“這下貴城總算安心了,就叫安子吧!”
太陽快落山了,四姑照例去菜園裡摘菜,準備著家裡的晚飯。剛下過雨的菜地裡濕漉漉的,茄子葉上的小水珠抖擻著精神,來回晃動著,遮蓋著下面圓滾滾的茄子。長長的豆角掛在架子下,隨著風努力的擺動著舞姿,剛施過肥的韭菜吐著新鮮的葉苗。黃瓜架下雜亂的腳印,明顯是有人剛剛來過。看著僅剩的兩根還帶著黃花的小黃瓜,四姑又開始嘟著嘴絮叨著:“準是安子這熊孩子又把黃瓜給拽跑了。”前段時間,安子正在萊地裡摘黃瓜,被四姑抓了個正著,十幾歲的安子被四姑拉著去他家裡找他媽。安子媽心疼兒子,理直氣壯的和四姑對吵了好一會兒。
末了還說了一句:“俺家安子將來肯定比你家二豹有出息,看你家二豹都快20的人了,整天還在家裡捏泥巴。”
一句話戳中了四姑的心事。是呀,快20歲的人還整天憋在屋裡,著迷似的捏著泥巴,任誰說也不聽。想到這,四姑流著淚回到家,推開院門。洪二豹果真在院子裡,蹲在地上,旁邊放著一桶水,水前面堆著一堆和好的泥巴。前方擺著四五個,四姑看不懂也根本叫不上名兒的捏好的泥人兒,乍一看有點兒像和尚的樣子,或打座,或伸臂習武,或觀戰,個個栩栩如生。
二豹正深思的入迷,沒想到媽媽回來,也就沒在意,四姑正在氣頭上,過去就想給他的泥人踢散。洪二豹抱住母親的腿哀求道:“媽媽,我這是捏泥人呢,您千萬不能踢啊。”四姑流著眼淚看著這些她怎麽也看不懂的泥人和眼前這個比自己還高半頭的兒子,心裡五味雜陳,“不知自己到底是怎麽了,生出這麽不好好學習,不爭氣的成天玩泥巴的兒子。”
娘倆兒這邊較著勁不知如何是好,那邊張老師放學回來看到這一幕,於是走了過來。她細細的端詳,看著地上的泥人兒愣了下神兒,自言自語道,“這孩子快成天才了。”說著話,張老師將四姑拉開:“他四姑呀,這是藝術呀,你得叫孩子好好的去做這件事兒。說不了,將來這是出路了呢。”
“聽你張老師說的,他這麽大了還玩兒泥巴,這真是丟人現眼呀!”四姑說著已經哭出聲來,更是一個勁兒的埋怨二豹如何如何的不爭氣。興許是剛剛和徐安媽爭吵氣兒尚未發泄完,四姑一屁股坐在地上,數落著這個寶貝兒子。張老師在一旁也是手足無措地勸了幾句也勸不下來。洪二豹是個極其孝順的孩子,看著媽媽哭的如此傷心,自己也一邊抹眼淚,一邊將地上的泥人七腳八腳的踢散了架。嘴裡嘟囔著“以後不管你們了, www.uukanshu.net 以後再也不和泥人了。”
張老師告訴四姑,像二豹這樣是叫藝術,說不了將來二豹能當上藝人,靠這吃飯呢!“大君爸在外見識多些,等他再回來時,問問能否找個人給指點指點,或帶出去幹這類活兒。”興許是張老師說的起了作用,亦或是四姑哭累了,更或是到該做飯的時侯了,四姑從地上爬起來,抬起胳膊擦擦眼淚,使勁拍拍褲子上的灰,隨手又拉起仍在地上蹲著的兒子,搖晃著去了廚房。這邊大君也正吵著肚子餓,喊著媽媽回家做飯。
晚霞透過院前的柳樹葉酒落一地的金黃,低飛的燕子嗚鳴著,預警將要到來的又一場降雨。
擺著桌子坐在院子裡寫作業的大君和玉民趁著天還沒黑,趕在還沒有下雨前,努力快速的寫著作業。玉民正寫著題目為《我的爸爸》的作文。
作文寫的很快,他腦海裡想著爸爸幫他綁漁網和他一起在水溝邊逮魚的情景;想著爸爸每次回來請鄰居們抽帶嘴的煙,喝白瓷瓶裝的好酒情景;想著父親身材不高,又不常在家,但每次回來都倍受鄉親們的尊重……一幅幅畫面閃過,讓他沒費多長時就寫完這篇以家庭人物為主自命題的作文,心裡想著:這篇作文又該是班裡的范文了。
事實上玉民的語文一直學得很好,特別是作文寫得非常棒,幾乎每篇都是班裡的范文,初二時曾被選拔代表近萬名學生參加市裡舉辦的“xx杯中學生作文大賽”,並取得了全市第五名的優秀成績。可近段因為洪二豹的事情讓他對上學又有了新的思考。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