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琳琅滿目,擺著珍饈美饌。有胡椒醋鮮蝦、燒鵝、燌羊頭蹄、鵝肉巴子、鹹豉芥末羊肚盤、蒜醋白血湯、五味蒸雞、元汁羊骨頭、胡辣醋腰子、蒸鮮魚、五味蒸面筋、羊肉水晶餃、絲鵝粉湯、三鮮湯、綠豆棋子面、椒末羊肉、香米飯、豆湯、泡茶。
賈蓉練了一上午箭術,早就餓了。穆昀一喊開宴,他就低頭猛吃。
當然,在世勳子弟面前,賈蓉還是稍稍注意了一下自己的吃相。沒有狼吞虎咽,只是筷子紛飛,速度稍微快了些。
“蓮華兄,我敬你一杯。”
飯桌上,世勳子弟們都不餓,隻略略動了幾筷子,就端起酒杯敬賈蓉。
“飲勝。”
賈蓉笑著回敬,來者不拒。
大周的開國武勳,大多數是南方人,遷入神京城後,依靠京杭大運河,依然保持著南方的飲食習慣。
賈府如此,東平郡王府亦是如此。
六月時鮮,黃鱔最肥美。東平郡王府的這道“蒜燒鱔”,又可稱“爆炒鱔絲”。鱔肉肥而不膩,香糯勁道,配上蒜泥醋燒和花椒蔥頭的香氣,真是回味無窮。賈蓉筷子紛飛,吃了大半盤。
看見賈蓉吃的這麽歡,鄰座理國公柳彪之曾孫柳鴻,不禁笑著拽文,開始講解這道菜的菜譜。
“唐宋時雖有鱔魚菜,但多為羹湯類。元明時雖有炒鱔,但名存譜佚。多虧了久夫公(明代中期美食家,宋詡,字久夫)父子(宋公望),編撰了《竹嶼山房雜部》,方才把這道菜的菜譜記錄下來。這也是目今炒鱔菜最早的記載。
“尤其是,這道菜被久夫公記錄於《養生部》,有補血補氣,消炎除風濕等功效。更妙的是,它還有養精護腎、治療陽痿早泄的毛病。可謂是男人的至寶。蓮華兄,你很會吃啊。”
賈蓉停下筷子,一邊吃,一邊聽柳鴻講解。
說真的,他還真不知道這些。
不過聽柳鴻講的頭頭是道,還是眼神裡露出羨慕,感慨道:“哪裡,我是豬八戒吃人參果——食而不知其味。哪像鴻生兄,博覽群書,學富五車。料兄之才學,下科會試,必定金榜題名,得中魁首。小弟在此,先恭賀鴻生兄高中了。”
“科舉製藝,雖看才學,亦看運氣,哪有那麽容易。不過先謝過蓮華兄了。若真的僥幸高中,必有一份謝意。”
柳鴻搖頭,但卻接受好意。
桌上等人聽了,皆是稱讚柳鴻的博學。理國公柳芳是開國宰相,雖有國公爵位,卻是文官一脈,向來清貴的很。這柳鴻年少中舉,不出意外又是一個進士及第。此時,大周承平百年,武勳轉向文官的不少,大家都願意親近柳鴻,甚至有些巴結了。
桌上吃吃喝喝,聊些風花雪月。忽聽穆昀站起身,毛遂自薦要做個令官,在廳上行酒令,以助酒興,大家紛紛叫好。
“來了!”
賈蓉眼睛一亮。
在古代喝酒吃飯,沒有酒令像回事嗎?
穆昀離席,走到廳上中央,沉吟道:“我這是個‘又上下離合格’,此令限句首字與尾字可離合者,成一新字。如:‘人有言’,取首字‘人’與尾字‘言’,可拚成‘信’字。令通即過,不通即罰酒一杯。我點到誰,誰就行令,諸位意下如何?”
“願從令!”
廳上的世勳子弟,大多都讀過書。即使學習差的,在酒令方面也頗為精通,所以並不怯場。隻面色興奮,大聲叫好,並催促穆昀快些點兵。
“鴻生兄,在座的哥兒,屬你功名最高,學問最大,你先來!”
在眾人的期待中,穆昀眼神清亮,含笑踱步到賈蓉這一桌,拿著灑金折扇點了柳鴻的兵,讓他行令。
柳鴻站起身,隻隨口吟道:“有德此有人,取首字‘有’與尾字‘人’,可拚成‘侑’字。”
穆昀點頭,灑金折扇展開,笑道:“鴻生兄果然博聞強識,此令通了,請坐。瑚璉兄,該你了……”
坐在柳鴻身旁的,便是賈璉,此刻站起身沉吟道:“人莫不飲食也,首字‘人’與尾字‘也’,可拚成‘他’字。”
“令通。”
穆昀點頭,笑著看向賈蓉:“狀元郎,該你了。”
“月移花影上闌乾,首字‘月’與尾字‘乾’字,可拚成‘肝’字。”賈蓉站起身,淺淺微笑,毫不怯懦。
“通。”
穆昀又看向賈薔,賈薔思索道,“山色空蒙雨亦奇,首字‘山’與尾字‘奇’,可拚成‘崎’字。”
“通。”
下首是陳國公陳翼之曾孫陳玉祥,亦回答道:“利欲驅人萬水牛,首字‘利’與尾字‘牛’,可拚成‘犁’字。”
“通。”
穆昀的點兵,並非隨性。是抱著功利性的目的考校賈蓉的學問。一令即通,他點了兩桌人,瞧見罰酒頻頻,便退位讓賢,把行令官的位子交給其他人。
而這些人,也想考校賈蓉。
於是乎,賈蓉所在的這張桌子,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不斷被點兵。並且酒令的難度也越來越大。
“黃梅時節家家雨{宋·趙師秀·《約客》}, www.uukanshu.net 梅子黃時日日晴{宋·曾幾·《三衢道中》},只是‘熟梅天氣半晴陰’{宋·戴敏·《初夏遊張園》}。”
碧雲軒二樓廳上,賈蓉卓然而立,吐露千丈之豪氣。
“妙。”
賈蓉酒令行完,全場叫好。
不知多少人,眼神複雜的看向他,即震驚又豔羨。尤其是熟知賈蓉的哥兒,全都傻眼了。不知賈蓉怎麽突然變了個人,不僅射藝大漲,就連學問都深厚了。一個個表情震驚,滿臉不可思議。
此時,就連柳鴻,都不禁正視賈蓉,眼神裡閃爍凝重之意。
這個酒令可不簡單,名為‘詩句聚訟’。此令先舉兩句意思對立的詩,互相矛盾,再舉一句詩做評判,調和前兩句的矛盾,有理有趣。最考驗行令人的才思敏捷與詩詞認知程度。非博學者不能通令。
柳鴻本以為,這張桌子上除了他沒有人能答上來,卻不想賈蓮華居然能答上來,而且比他還答的巧妙。
“此令一句‘雨’,一句‘晴’,判句‘半陰晴’。卻比我那句‘半夜’,不知高明了多少。”柳鴻面色陰沉,深深凝視著賈蓉,仿佛第一次認識了他。
賈蓉他自小認識,往日是個不成器的,怎麽今日允文允武了呢?
“我來做行令官!”
突然,隔壁桌上有人站了起來,毛遂自薦。柳鴻扭頭望去,發現是鎮國公府的牛士達,不禁眉毛一掀,眼神裡的凝重之意散去,嘴角勾起笑意。
“有牛蠻子攪局,倒省了我一番心思。這下有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