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瀾故作鎮定地給自己倒上一杯大麥茶,享受著下午放學後特有的寧靜。屬於文科生的閑暇時間總是漫長到讓人受不了,如果有別的方式打發時間,他也不願意在一個人在空曠的教室裡看閑書。現在正值五月中旬,蚊蟲的叮咬讓他有點喘不過氣來。
鍾表的指針剛走過五點,外面傳來一陣短促但頗為從容的敲門聲。
“請進。”凌瀾啜了一口茶水,大麥茶的苦味讓他保持著適度的清醒。
“抱歉我來晚了。”一個身姿輕盈的女生提著袋子艱難地拉開門走進來。
凌瀾當然知道她是誰。“落雲中學推理社”,這個小小的社團除了他自己之外僅有白理香一名成員。社團活動室就是這間廢棄的教職工休息室,老師們慷慨地施舍了他們兩張單人沙發、一個書櫃、一台矮茶幾和一本2016年的日歷,實在不像是重點中學該有的配置。要說為什麽社團僅有他們兩人,大概是因為凌瀾和白理香是整個學校最懶的兩個人吧。
就在對面的沙發上,白理香落了坐。她四肢伸展,隨即又改變姿勢端坐在那裡,擺出一副認真的神情。
“今天你的題目呢?”凌瀾率先問。
“老實說,我沒有準備。”
“這可不行啊,我們總得做點什麽。”
“真的很抱歉,但我不知道這能不能算題目。”
凌瀾歎了口氣。
“不管怎樣先說來聽聽吧。”
白理香有著一種鎮定自若的氣場,這在同齡人中並不多見。她幹練地從雙肩包中取出一遝裝訂好的試卷。
“化學考試,我考了八十三分。”
“祝賀。”凌瀾禮貌地回應,並等待她進入正題。
“第一個問題:我的化學老師叫什麽?”
“徐雙。”他說著給對面的女生倒了一杯茶水,送到她跟前,“這點還難不倒我。”
“徐雙,就是他,這次故事的主人公。昨天晚上我在班裡上晚自習,回家的時候看到他騎自行車從南校門出去。但這很奇怪,以前徐雙老師都是開車從西校門出去的,出門之後一直向北直行,這點我絕對不會記錯。”
凌瀾等待著,可白理香似乎已經說完了。
“就這樣?”
“對,就是這樣。”
他敲著自己的腦袋。
“恕我直言,白理香,這個事情完全不值得我們動腦子思考。”
“不要叫我的全名——凌,瀾。”她優雅地翹起二郎腿。
凌瀾毫不理會她的抗議。
“說不定只是去南校門外面的便利店買點日用品。”
“這是不可能的。”白理香向前探了探身子,“他帶著手提包,所以我敢肯定他是在回家的路上。”
“那也有可能是去附近找朋友喝酒或者聚會,或者他的車號今天限行。”
“不會是這樣。有同學和我說他這一周每天都在同樣的時間騎車從南校門出去。就算是中學老師,工作也是很忙的,不可能連續一周下班之後都和朋友出去聚會。這麽說來,限行也是不可能的。”
凌瀾很了解面前的女生。他知道,就算白理香擺出一副不可一世的高冷姿態,她內心的火焰燒得比任何人都旺盛。從她進來的那一刻起,就想著要解決自己今天帶來的問題,她的執著令人難以置信。
說起來,最近學校裡還興起一陣偷車賊的傳聞,一些學生和老師停在校內車棚裡的自行車被不知名的人騎走了。這件事情會不會和徐雙有關系呢?凌瀾止不住地搖頭,隨後和白理香對視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
“好吧,我認可你的題目作為今天的活動內容。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我們的活動原則。”
白理香點點頭。
“這我明白。所有的推理僅限於猜想,不求驗證結果,也不求徹查真相,但是要從邏輯上解釋得通。我們是安樂椅偵探,不能在推理的過程中走出這間活動室進行搜證,也不能為了否定對方的假說或支撐自己的假說提出新的證據,所有的事實必須在開始推理之前就公開。絕不允許因為最終的推理結果而采取任何現實的行動。”
“你真的能做到嗎?”
“我覺得沒問題。”
凌瀾歎了口氣,他有的時候很擔心白理香能否按照規則行事。說起來規則的制定者也是他們二人,白理香經常制定規則,但她其實更像一個規則的破壞者,一個靈活的思考者。與其相比,凌瀾自己倒是很看重自己制定的條條框框,諷刺的是,他卻因這種敬畏心理而不常制定規則。
“好了,現在重新敘述一遍你掌握的全部線索,之後我們開始推理。”
“首先,徐雙老師是一名31歲的男性,東北人,身材高大但有些肥胖,是落雲高中入職七年的化學老師,與學生關系良好,傳聞很快會升職教導主任,聽說正在戒煙。徐雙結過婚,妻子是南方人,在一家培訓機構教數學,小有名氣,兩人有一名年僅4歲的女兒,目前上幼兒園。在一周以前一直乘坐自己的紅色捷達上班,出入走西校門,卻於近期改騎自行車下班。班上兩名女同學目擊到徐雙老師連續一周在晚八點左右騎車從南校門離開,且與此同時他的車還留在學校南邊的停車場內。徐雙老師在離開時隨身攜帶一個手提包。”
“人物側寫部分很不錯,我覺得你真應該去寫本小說。”凌瀾不無欽佩地表示。
“那麽你有假說嗎?”白理香問。
凌瀾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邊,注視著一棵高大的銀杏樹。身為社長的他,制定了推理對決的規則。雙方輪流提出假說,問題的發起者為後手,雙方必須竭盡全力進行推理,當某一人無法再提出假說時視為落敗,另一人獲勝。假說必須現場構思,不得提前準備。他很確定白理香會遵守這最後一條規則,畢竟她將推理的樂趣視為無上的享受。
“我有了。”
“不愧是你,每次都這麽快。快給我說說。”白理香抑製不住興奮的語氣。
凌瀾轉過身來。既然是第一輪對決,底牌就要先往後放一放。
“其實答案很簡單。”凌瀾賣著關子,“我們從徐雙的家庭入手。典型的三口核心家庭,夫妻都是教師,一個在高中教化學,一個在培訓機構教數學,想必家境還算小康。但是這樣的家庭存在的最大問題是什麽?設身處地去想,你是一名教師,你的愛人也是教師,你們有一個4歲的女兒。”
白理香機敏地回答:“接送孩子上下學。”
“沒錯。更準確地說是上下幼兒園。老師一般是很忙的,經常需要加班,無法保證能夠準時去接送。4歲的年齡應該還在上幼兒園中班或是小班,完全不具備自己放學回家的能力。那麽每天放學後由誰來接送孩子呢?是徐雙,還是他的妻子?”
“必須是妻子。培訓機構的老師在工作日的白天是可以不上班的,因為學生在本該上學的時間不可能去參加培訓機構的課程,他們的工作時間是工作日的晚上和雙休日的全天,可以說和我們完全相反。因此在晚上上班之前去幼兒園接孩子回家,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完全正確,這樣才對。但問題來了,為什麽平時不負責接送孩子的徐雙老師開車上下班,而不是由妻子開車接送孩子呢?”
“也許徐雙老師有兩輛車。”白理香脫口而出。
“這是很難成立的。來自東北的徐雙和他來自南方的妻子在這個城市最多工作了不到十年,雖說也有可能負擔的起兩輛車,但實在是沒有必要把積蓄花在這上面。更合理的安排方式應是妻子開車去接孩子,徐雙老師坐地鐵或是公交上下班。”
“我同意,但也許徐雙老師的妻子不會開車。”
“不會開車可以學,如果長達幾年的時間都是妻子負責接送孩子,學會開車將是一件很方便的事。且對於他妻子這樣事業有成的人來說,執行力應該不差。”
“行,我能接受這一點。”白理香歪了歪頭,“你繼續。”
“因此我得出了一個結論。不能開車接孩子的原因不在於徐雙老師或是他妻子,而在於孩子本身不能坐車。也就是說,徐雙的女兒暈車。”
凌瀾又補充道:“你可能會奇怪,為什麽不是徐雙的妻子暈車從而不能開車。我對此的解釋是,如果真的如此,那麽一開始徐雙和他的妻子買車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所以,大概是徐雙老師和妻子買了車之後,生下女兒,才發現女兒有暈車的體質,於是只能由妻子來乘坐公共交通接送孩子,丈夫獨自開車上下班。”
“到此為止都非常合理。”白理香表示,“那關於自行車的事——”
“不要著急,我正要說這件事。一個不負責接送孩子的丈夫,不選擇駕駛私家車上下班,而是改騎自行車,我只能想到一個解釋。為了接會暈車的女兒,他只能選擇用自行車。那麽本來負責接送女兒的徐雙的妻子去哪了呢?”
“可能是出差,我說過她是小有名氣的機構培訓老師。”白理香搶答道。
凌瀾點點頭。“也可能是生病。”
“也可能是……吵架或者,離婚。”她看起來有些灰心。
凌瀾趕忙安慰道:“當然,這些都只是可能性。徐雙騎自行車下班走南門,想必南邊是去幼兒園的方向。他的女兒從幼兒園放學開始一直托管在裡面,等晚歸的父親下班。徐雙老師本人也沒有辦法,畢竟臨近期末,老師的任務也非常繁重。”
白理香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她搖著頭,用白皙的雙手托著腮,不滿地回應:“從下午放學到晚自習開始有兩個小時的間隙,這個時間足夠他去幼兒園接上女兒送回家,然後回到學校開始給同學答疑。為什麽他要讓女兒等到晚上八點多呢?”
“還要給女兒做飯。”凌瀾提醒道,“女兒總不能沒有晚飯吃。”
“那也可以把女兒接到學校來在教工食堂吃飯。”
“然後呢?”
“把女兒留在辦公室裡等到下班再一起回家。”
“是個可行的辦法。但會不會影響其他老師的工作?偶爾一次還好說,一周之內每天都帶一個幼兒園年齡的小孩來辦公場所,這是否誇張了些?”
白理香怔了怔。
“可這對孩子來說是不是太不公平了?如果是我4歲的時候,我爸爸因為這點小事讓我在幼兒園等上好幾個小時,我真的會很傷心的。實話實說,我寧可他扔下工作來照顧我!”
“你說得對。但不要忘了推理對決只是臆想,我隻關心這樣的解釋是否可行。天底下就是有這樣一類男人,當工作和家庭發生衝突時,他們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的工作。你想,也許他的女兒從放學到晚上八點這段時間在幼兒園參加學科培訓——你知道,最近各種幼兒教育很盛行——又或者她在某個托管處和一群同齡的孩子玩。”
凌瀾補充道:“我並不是說徐雙老師就是這類人。”
“這我明白。我只是在想,我實在無法想象我認識的徐雙老師會是這樣的人。我認可你的假說,但恕我在內心深處無法接受。”
“所以我們的立場並不一樣,”凌瀾坐回到沙發上,“不像你,我並不認識徐雙這個人。 www.uukanshu.net 就算他真的如我所說,我也不會隨意評判他;但是我樂於看到別人體面的一部分,以及不那麽體面的一部分。這就是我思考的樂趣,你可以否定我的判斷,但你不能否定我的樂趣。”
白理香憤憤地往後一靠。
“所以你才會到處被人排擠嘛,都是拜這糟糕的性格所賜。有的時候我真覺得你是犬儒主義者,凡事都會考慮到壞情況。雖然其他人不怎麽喜歡你,但是對你這種人,我似乎也討厭不起來。”
教室的空調吹得有些冷,白理香忍不住打了個寒戰。凌瀾很識趣地起身給她披上一件皮膚衣,後者則像個貴族大小姐般端坐著。
“接下來該你了。”凌瀾提醒她。
“呃,我想想。你乾脆再提一個假說吧,我暫時想不出來。過會到我的回合我會提兩個。”
“不,我們還是按照規則來。你可以構思一下。”
“你好狡猾。你推理的時候會不停地問我問題,導致我的思路必須一直緊跟你的步伐,到我自己的回合,你瞧,腦袋裡空空如也。”她攤開手。
凌瀾笑了笑。“你也可以說這是我的策略。”
他深知對面女生的厲害。作為落雲中學推理社僅有的兩人,他們各有各的優勢,凌瀾可以將人性巧妙地融入推理,而白理香能夠在短時間內想到意料之外卻合乎情理的答案。
也就在一瞬間,白理香滿臉的窘迫變成了胸有成竹,她對於推理的熟稔通過這一刹那的微表情體現得淋漓盡致。
“啊哈,我想到了。”
“請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