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兩旁的雪水在午後的太陽的照射下開始融化,熬了一個冬天的稻草喝到了初春的第一絲略帶土腥味的甘甜,往山下那邊走去,土路一邊不遠處有一個水潭,裡面的水經過一個冬天的嚴寒,已經凍成冰,幾個孩子在上面溜冰玩耍,黃楚光走在前面在冰上打著滑,不時一個踉蹌,惹得身後的翠雲哈哈大笑。
黃楚光心裡一陣酸,折騰了一圈,翠雲的病也沒治好,當初怎麽走的現在又怎麽回來了,唯一的慰藉就是多了一個孩子——黃三,是的,沒經過翠雲的同意,黃楚光就給她的孩子起名叫黃三,如果春華的孩子是老大,那牛柱的孩子就應該是老二,這孩子排老三也沒問題,那就暫且叫個黃三,等回了梁村,再請村裡的文化人起個名字,畢竟輩分排到“德”字輩,得起個響亮的名字。
走過最後一片雜草叢生的野地,正前方就是打磨石料的地方,從幾百米遠的地方就聽到叮叮當當的敲打鑿子的聲音,這聲音對於黃楚光來說再熟悉不過了。
遠遠地就看到梁大姐在運送石料的車旁站著,周圍都是五大三粗的搬石料的男人,她那本就不健壯的身軀在那顯得更加嬌小。
黃楚光把翠雲甩在身後,快步跑上前去:“梁大姐!”梁大姐聞聲轉頭看向他:“哎,過來過來!”
兩個人見面也不寒喧,都是開門見山,“怎麽樣?翠雲妹子的病好了嗎?”黃楚光面色一沉,低下頭:“非但沒好,口袋還讓人家掏空了。”梁大姐一臉詫異,而後又抿抿嘴:“沒關系,回頭姐給你找找醫生,準保把她的病治好。”黃楚光眼睛閃過一道光,忽而又恢復了平靜,翠雲這疑難雜症多半是沒得治喲,話到嘴邊也只有說:“那我就先謝謝您嘍。”
“好,晚上來姐家吃飯,看看牛柱長高沒有。”
“行。”黃楚光欲言又止,對面的梁大姐看出了他的心思。
“牛柱到水潭那邊溜冰去了,這都一個冬天了,還整天去玩,也玩不膩。”
“好嘞,謝謝姐呦。”
在黃楚光的連連道謝聲中,梁大姐揮了揮手,讓黃楚光趕緊去找牛柱,她則是轉身繼續看著裝石料的車。
順著小路原路返回,穿過來時的荒草叢,向路的右邊看去,就是那個水潭,冰面光滑得像一面鏡子,三三兩兩的孩子在上面溜冰。黃楚光一眼就認出了牛柱,原本對春華言聽計從的聽話的孩子,如今在那塊冰面上已經成了最調皮的一個,他不禁搖搖頭,男孩子嘛,調皮一點也好。
黃楚光站在冰面上,冰塊不時發出“咯咯”的聲音,他在上面走了幾步,慢慢朝牛柱那邊靠過去。牛柱看到他走過來,愣在原地,一個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現在自己面前,他將剛要伸出的手又收回來,在褲子邊抹了抹,然後微微轉身,朝身後踱了幾步,然後又看著朝自己走過來的黃楚光。
“牛柱!快來!”黃楚光大喊一聲,朝牛柱伸出的手揮舞著,腳下的冰面咯吱咯吱響著,他見牛柱好像有點不認識他了,但這也不能怪孩子,畢竟錯在自己,丟下孩子走了一年多。他的腳步越來越快,就在快要抓到牛柱的時候,腳下一滑,一屁股坐在冰面上,站在岸邊的翠雲哈哈笑了幾聲,黃楚光摸著屁股站起身,他感覺身後一股火辣辣的疼痛。
“走!回家,讓我好好瞧瞧。”黃楚光臉頰泛紅,拉住牛柱的手。
牛柱一言不發,被他牽著手往家走。
在牛柱身上打量了一番之後,黃楚光露出一臉笑容,而此時的牛柱意猶未盡,還想著溜冰的事,他脫下自己的褲子,將冰冷的水擰乾,抬腿就要穿上,然而褲子卻被黃楚光一把奪下,“換一條,”正說著他從包袱裡拿出一條新褲子,“來,試試吧。”牛柱接過褲子,坐在地上將褲子穿上之後,轉身就往外跑,黃楚光本想上前阻攔,但向前跨了一步後就放棄了,只是站在原地歎了口氣。
一走一年多,現在的家也不成樣子了,黃楚光把破爛的窗戶拆下來,找了幾張油紙糊上,又把散落在屋裡的大煙清理乾淨,其他的暫且過了今晚再做吧。此時的屋裡雖然暗了許多,但起碼不會從窗子漏風了,他點燃火爐,屋子裡的空氣慢慢暖和起來,翠雲抱著孩子坐在火爐旁邊,紅色的火光映在臉上,翠雲滿意的嘴角稍稍上揚。
夕陽的余暉依舊倔強地穿過油紙,在地面上映出一片火紅的顏色,屋子裡已經打掃乾淨了,只有些許塵埃還漂浮在空氣中,隨著兩人的呼吸歡快地跳動著,梁大姐應該回來了吧,黃楚光朝門外看了看,貪玩的牛柱估計又去溜冰了,此時梁大姐正站在門前,看到黃楚光,連忙招呼著讓他到家裡去。
“牛柱這孩子平時沒少給您添麻煩吧,“黃楚光走到梁大姐面前,”這都該吃飯了也不回家。“
”哪有,“梁大姐搓搓手,好讓自己不那麽冷,”這孩子貪玩是貪玩,可最讓我省心的就是他一到吃飯,就早早在桌前等著。“
”哈哈,這孩子多半是又跑到您這來了。 www.uukanshu.net “黃楚光搖搖頭,朝梁大姐身後瞧去,屋裡空無一人。
梁大姐也轉身朝屋裡看看,又轉過頭:”他不是跟你回來了嗎?“
西落的太陽催促著兩個人的腳步,一刻不敢停歇,黃楚光甩開雙臂跑在前面,光滑的地面幾乎是讓他連滾帶爬往水潭那邊跑去,後面的梁大姐明顯跟不上一個男人,氣喘籲籲地叉著腰跟在後面。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水潭上一片寂靜,幾隻麻雀從岸邊的雜草叢裡飛出來,四周只能聽到陣陣寒風刮過的聲音。
走到靠近水潭邊的地方,左邊肋部的抽痛又一次出現,黃楚光不由得停下腳步,用手揉著自己的胸口,梁大姐從身後趕上來,站在水潭邊上環視一周,這個時間大家都回家休息了,岸邊一個人影也沒有。從冰面上刮過來的風又多加了一份寒冷。
水面上有動靜。
就在那寒風刺痛胸口的一刹那,黃楚光看到面前不遠處的冰面上有一塊已經化成了水,兩個人顧不了腳下的冰已經快要融化,大步向那個化成水的窟窿跑過去,不斷地摔倒,再爬起來,繼續跑。
寂靜的傍晚,黃楚光坐在冰面上欲哭無淚,這是他平生第二次悲痛欲絕,第一次是親眼看到春華死在自己眼前。
梁大姐用盡全身的力氣拉著水裡那個冰冷的身體,但是只要她一用力,自己的身體就會向前滑,來回退了幾次之後,終於還是放棄了,她叫喊著讓黃楚光把孩子拉上來,而他卻一直愣在那裡,一動不動,好像與死去的牛柱一同放進了畫裡。一副淒涼、悲痛、悔恨的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