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燃盡後的郊外，石板路被車輪碾壓得破爛不堪，不遠處的山腳下，有一個皮膚黢黑的少年在山洞裡挖著東西，不用近瞧，那便是牛三。

　　怎麽不叫黃三了?

　　我命硬，怕把這孩子克死，況且我欠人家牛柱一條命，以後這孩子遲早要跟了他的。

　　他把挖出來的草藥裝在胸前的袋子裡，朝洞外看了一眼，提了提褲子，朝外面走去。回到村裡，他把挖來的草藥賣給草藥攤，換了幾個錢，到集市上買了兩個餅才回家。

　　剛到家門前，就看到老頭站在門口等著他，不出意外又要挨上幾板子才能安生。早上就從先生那裡溜出來，一直到傍晚天快黑了才想起回家，因為這個黃楚光沒少打他，奈何這老頭心軟，打人不疼，牛三每天就像例行公事一樣，回到家看到老頭就自己去桌子邊趴好了。

　　然而這次不一樣，黃楚光終於忍無可忍了，又想起牛柱的事，一股邪火從心中升起，他拿起晾布的杆子，使勁朝牛三身上打過去。

　　啪！

　　幾個女工不由得朝這邊望了望，隨之而來的是黃三那能夠穿破耳膜的哭聲。其中一個年齡稍大一點的女工走過來拉住黃楚光手裡的杆子，把牛三護在身後:“你今天是怎麽了?打兩下就行了，你跟孩子來什麽勁啊?”

　　看著眼前這個怒火中燒的老頭，梁紅燕也不由得打了個哆嗦，這麽因為一件每天都發生的事發起火來她也是第一次見，然而她還是緊緊護著身後的牛三，讓黃楚光無從下手。

　　當年牛柱的死浮現在腦海的一刹那，他就決定今天一定要給孩子一個教訓。

　　“你看看你！把孩子打壞了怎麽辦！你怎麽當……”那個“爹”字還沒說出口，梁紅燕就停下了，她轉過身去歎了口氣，拉著牛三回到北邊的屋子裡。

　　黃楚光一下子就怔住了，牛三從會說話開始就一直叫他“老頭兒”，他也從來沒讓牛柱叫過“爹”，自己頂著一頭白發，怎麽看也不像是爹的樣子。

　　屋裡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音，黃楚光推門一看，牛三正坐在床上生悶氣，還把櫃子裡的東西散落在地上，一根檀木簪子落在床邊不遠的地方，黃楚光一眼就看到了那根簪子，那是春華生前戴過的，也是自己曾經送給她的唯一的一件禮物。

　　夕陽的光線已經沒那麽強了，把屋子裡面照得紅彤彤的，那把木製簪子是春華留給他的唯一念想，現在它就躺在地上，黃楚光上前撿起簪子，由於那根簪子春華平時舍不得帶，現在已經有些發霉，上面隱約能看到些許黑點。

　　本就一身怒氣的黃楚光看到眼前的一幕，更是升起一股邪火，他抓起坐在床上的牛柱，直接把他扔到門外，當他走到外時，發現擋門用的棍子被梁紅燕拿走了，她正端著棍子朝外面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看，待到黃楚光沒有追出來，才停下來慢慢走。

　　他也不知道這個老頭兒為什麽總是發這麽大火，自己只是和往常一樣逃了課而已。他更不知道這個老頭兒為什麽每天讓自己去好幾裡地之外的的地方聽另外一個老頭兒不知所雲，坐在離先生最近位置的牛三，上課的時候先生的口水總是噴到自己身上，這讓他多少有些難以忍受，實在受不了了，他就故意在課堂上搗亂，故意讓先生罰他去最後面站著。

　　誰也不知道孩子心裡想的什麽，牛三說沒就沒了，黃楚光一臉焦急地坐在院子裡，梁紅燕在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勸他別著急，可是勸有什麽用，現在最有用的就是把牛三找回來打一頓。

　　一直到夜裡，黃楚光還是自己一個人在屋裡，牛柱依然時不知去向，急得他在屋裡來回踱步，院子裡的狗每叫一聲，他都會出去看看，直到他再也忍不住了，才穿上衣服出門找，但漫無目的地尋找毫無意義，一晚上的時間什麽也沒找到。

　　此時的牛柱正梁文友家睡得正香，他在家裡受了委屈，就經常跑到梁文友那裡，梁文友對這個孩子也是愛護有加，甚至給他準備了一張床，讓他可以隨時來這裡住幾天。牛三也從以前的偶爾來一天，到現在經常就是住上幾天。沒過多久就被黃楚光發現了，發現那天，還鬧了些不愉快。

　　一個陰雨連綿的午後，黃楚光帶著幾匹用新料紡出來的布，到梁文友家看望這個老朋友，寒暄幾句過後便準備回家，然而出門的時候正碰上牛三， www.uukanshu.net 剛剛在家挨了打的牛三一臉憤懣，連頭也沒抬就跑進梁文友家。黃楚光看到後一把抓住，拎著衣領將牛三拎回家。

　　又是一頓打，牛三趴在床上已經沒有了哭聲，站在門外的梁海燕將耳朵貼在門上，一刻不敢離開，她怕牛三萬一挺不過來，後悔也來不及了。約莫半個鍾頭，房間裡傳來牛三的哭聲，這才讓她放心回去了。

　　“梁姐，你是不是看上掌櫃的了?”

　　“這是哪裡的話?”

　　不知道何時起，布坊開始傳出這種流言蜚語，梁紅燕的丈夫死得早，獨自一人將孩子帶大，現在孩子也十幾歲了，而梁紅燕還是孤身一人，在布坊工人們眼裡，她和黃楚光幾乎就是絕配，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三言兩語的調侃，梁紅燕也不放在心上，只是覺得自己在這裡得到了大家的關注，心裡不由得暖暖的，有的時候也借著大家的話自嘲幾句:“我這一把年紀了，哪配得上人家。”說的時候一絲緋紅爬上臉頰，不知道是真的不好意思了還是真有此意。

　　久而久之，黃楚光倒是不覺得什麽，但是牛三卻有點喜歡這個女人了，只要回家晚，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找梁海燕，有的時候讓大家看到了，也在一邊起哄。

　　一個嗓門大的夥計，大家都叫他北子，沒人知道他真名叫什麽，大概就叫梁北子吧，家住在梁村最北邊的那一排房子。他只要一看到牛三回家撲到梁海燕，就扯著嗓門大喊:“這孩子，除了跟老頭兒不親，跟誰都親。”直到黃楚光出現在院子裡之後，他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