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的龍陽郡,早已聞名天下。文才武功者,遍布神州。龍陽郡商人更是行通各方,各路馬幫鹹聚於此,行船走水者,販夫走卒者,行醫買藥者,各色人物川流不息。真乃臥虎藏龍之地也。
龍陽大鼓很是出名。一人一鼓,一木條,一竹板,唱者單椅落座,牛皮製成的大鼓放在一專門製作的架子上,鼓點“咚咚咚”一敲,好戲就算開始了。
唱大鼓者經常“呀喉嚨破嗓”,“哎……”腔較多,以唱為主,夾雜少許旁白,皆由他一人擔任。出名的大鼓戲有《秦瓊賣馬》、《陳元打擂》、《呂洞賓戲牡丹》等。
唱大鼓者經常青衣素面,雖唱功出眾,卻沒有花裡胡哨的妝扮。所以聽眾都是些中年以上的人,尤以大爺大媽居多。
冬天的午後,在牛行豬行羊行等處,大爺大媽們尋一陽光燦爛處,雙手抄進袖筒裡,懶洋洋地倚牆而坐,靠樹根而蹲,美滋滋地聽上一段大鼓書,夢裡再重來一邊,足矣。
方直是中師生,初中畢業考進龍陽郡中等師范學校,讀了三年的師范,學了一身教書本領。
中師生,也就是中專生,一個特定的稱謂。這是多年前才有的存在,無需解釋,也無需信與不信。春風吹了十幾年,陽光溫暖幾十載。
多年後,可能許多人不甚理解這樣學歷。始於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終於二十世紀末。近三十多年裡,這些中專生為國家的建設發展發揮了很大作用,那是毋庸置疑的。
實踐證明,長遠規劃,謀遠計劃,教育指導方針非常正確,特殊時期快速培養出來的這些中專生,實實在在地為地方建設發展做出了較大貢獻。攻城拔寨,無往而不破。
後來多年,這些人大都成長為基層幹部隊伍和教師隊伍的骨乾力量,奉獻了青春。當這些人老去的時候,非常有成就感。他們是真正的棟梁。有沒有人覺得青春無悔?也許就無從得知。
階層,自古有之。見識,也自古有之。
城市孩子有更遠大的理想,或者說更高目標。他們是不願意或者說不屑於上中專中師的。考上中專中師的學生基本是農村出身的孩子。
迫於自身經濟實際,迫於生活現實因素,迫於早點工作掙錢,迫於早日出人頭地,等等。各種條件所迫,這些農村孩子急於跳出農門,轉變身份,吃上商品糧,換成城市戶口,考中專考中師就成為他們眼中的捷徑。
古有考秀才,考進士,狀元榜眼探花等。今有中高考。
於是,中考也如高考一般,就形成了千軍萬馬擠著過獨木橋的結果,許多農村孩子為了考取中專中師,在初三就複讀了五六年是普遍現象,複讀七八年者也不乏其人。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四季輪回,春夏秋冬。你方唱罷我登場。石磨沒有了,驢只有賣肉的份了。
這批為地方奉獻了青春的中專生,真正能在城裡扎根生活工作者為數不多,大多數還是工作在基層,只是有了一個公家的飯碗而已。說白了,他們還是沒有脫離農村生活。進入二十一世紀以後,後來的中專生,下崗者也不在少數。
中等師范學校的辦學宗旨是培養合格的農村小學教師。那個年代,相鄰的兩三個郡縣基本會設置一所中等師范學校,學製三年。專門招收當地優秀的初中畢業生,經過培養,統一分配到農村學校,充實農村教育師資力量,解決農村師資緊缺問題。
應該說,凡是能夠考進師范學校的學生,都是當年學生中的佼佼者,百裡挑一者。如果有條件讓他們讀高中考大學,估計十之八九都能金榜題名,然後洞房花燭,然後功成名就。
最美還是秋季,黃澄澄的一片、兩片、三片,到處都是果實的香味。冬天嘛,也還行,大雪覆蓋了大地,白茫茫一片真乾淨。
所以,後來也有人總結說,中專時代耽誤了一批人,過於較真了。要辯證地看待問題嘛。卻似乎也有一些道理。這兩批人都是有理想有夢想有思想有追求的青年,他們過早地開花結果,也過早地凋謝墜落。
這是喜劇,更像是笑不出聲音的啞劇。或許,這根本就不是喜劇。啞劇似乎更能夠讓人笑得長久。天長地久的那種。
當年真實的現狀,農村中小學老師缺口很大,尤其是如龍陽郡師范學校畢業的科班出身的老師,奇缺!有點墨水的人都是珍貴產品,到處搶人才,挖人才。
為了充實教師隊伍,農村學校就只能聘用大量民辦老師或代課老師,以此解決師資力量短缺問題。不解決不行啊。問題就擺在那兒,不由得不解決。
民辦老師與代課老師大多為老三屆前後的初中畢業生或高中畢業生,一邊教,一邊學,文化水平參差不齊。農村小學的民辦老師與代課老師佔比高達百分之七八十。農村中學稍微好點。
後來,地方府衙財政也積極加大對農村中學的投入,所以當時很多中師畢業生大都分配到了農村中學任教。
就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方直龍陽郡中師畢業,沒費多大勁,就順利地分配到了白膏河中學任教。
白膏河中學的校園不大,佔地面積也就是七八畝地見方的樣子。S305省道從門前穿過。大門朝南,鋼筋焊接成的鐵大門,噴了銀色的油漆。“白膏河中學”五個字用紅漆噴在五塊圓形的鐵皮上,在焊接在大門正上方,構成了拱形門頭。大門左邊的白牆上用藍色油漆寫著“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右邊的白牆上寫著“普及九年義務教育”等標語。
走進校園,中間是稍顯坑坑窪窪的柏油路,也是校園的主乾道,兩邊是高大茂密的梧桐樹。
柏油路把校園分成東西兩邊。西邊是三排瓦房,用作教室。每排六間房,兩個教室,共計六個教室。初一初二初三每個年級兩個班,這是學校最初的布局,一直保持下來沒變。
教室最初是渾青磚瓦房,後來在常瀾庭當校長時翻蓋了一次,青磚變成紅磚,外加走廊,即成了現在的走廊房。不過質量比之前的渾青房子差了許多,頭年蓋好,第二年便開始補漏。
房子是由時任學校總務主任兼會計的吳德仁老師的嶽父承包建成。在學校教室建成補漏的同時,吳德仁自己家裡的上下八間的樓房套間也完工了,也是由其嶽父承包。
在當地農村,吳德仁可是第一家能夠蓋起如此豪華樓房的人。樓房封頂的時候,引來附近鄰村的人過來看排場,大家眼睛裡流露出羨慕無比的神色,嘖嘖聲此起彼伏。
當然,有知情人曉得吳德仁是如何蓋起高樓來的。但也只能羨慕嫉妒,眼見他起高樓,眼見他宴賓客。
眼見他的樓牢牢矗了立幾十年,無恙。
每排教室的前面有一個用碎磚頭和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雖然簡陋至極,卻是孩子們快樂的舞台。
有零花錢的同學花上一兩元錢在小賣部買一個乒乓球拍,沒有零花錢的學生,自己弄塊三合板做成一個乒乓球拍子,即使沒有膠皮,在簡陋的水泥乒乓球台上,也照樣玩得虎虎生風。每天放學後,水泥乒乓球台周圍都會響起一片“扣啊”“抽啊”天真的喊聲、喝彩聲。
東邊也是三排瓦房。後面兩排是最初建成的渾青瓦房,用作教師的宿舍。有老師居住的房子尚可,無人居住的房子已經是千瘡百孔,有門無鎖,有窗戶沒玻璃,刮風漏風,下雨漏雨。
前面一排是溫乾坤當校長時蓋的走廊瓦房,也是青磚變成紅磚,外加走廊,用作老師的辦公室。房子仍然是由時任學校總務主任兼會計的吳德仁老師的嶽父承包建成。
教師辦公室的房前有兩個花園,用磚頭砌成。一個花園裡活著兩棵開紅色花的普通月季花,沒修枝丫,老枝老刺地肆意生長,零散地開著花。因為無人修剪,月季花想怎麽開就怎麽開,很任性。 www.uukanshu.net
另一個花園裡活著一株美人蕉,美人蕉也任性地生長,猶如旱地蘆葦,已經泛濫成一大片了。每年春夏季節,美人蕉碩大的葉子肥沃成深綠色,厚厚的,伸展到花園外,莖稈最上面頂著嬌豔殷紅的花。
花園南面就是操場了。
幾十年了,一副老舊籃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那裡,它是校園發展變化最有權威的見證者。白膏河中學搬遷到白膏河集,從頭到尾,從春到秋,到夏,到冬,老師來了一撥又一撥,走了一撥又一撥,籃球架依然還在那裡,看得清清楚楚。
校舍已經破舊,已經很破舊。房屋多成危房,卻一直沒有修葺,沒錢哪。
在追求升學率的時代,白膏河中學是沒有發言權的。因為十幾年來的升學率幾乎為零,地方府衙財政是不可能給一個升學率為零的學校劃撥錢的。
自古以來,上學要繳費,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學生上繳的學雜費是學堂學校很大的一筆收入。偏偏白膏河中學教學質量差,名聲在外,自然學生數就少。學生少,收入就少。收入少,就無錢發福利。不發福利,教學質量就差。如此這般,便形成了惡性循環。
這樣的光景持續著,維持著。一個字,熬。甚是不容易。對於白膏河中學的老師來說,絕大多數人就是在“熬”。“熬”到什麽時候為止,大家也說不清楚,“熬”到不能“熬”為止。點燈熬油。
“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大家都想當然地這樣認為。或許,這樣是對的。公認的就是對的嗎?或許,這樣也不完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