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尊他們家有個鄰居,姓張,芳名張鳳。她在小鎮謀得一份掃地的工作,人稱環衛工——城市美容師,多麽美妙的雅號!她燙著一頭蓬松的短發,突顴骨,薄嘴唇,身材嬌小,愛踩“高蹺”,穿一件環衛工鮮豔的橙黃色工作服。她雖然長相平平,但愛塗脂抹粉。她往人前一站,也能彰顯幾分鶴立雞群!這也印證了法國人那則入木三分的廣告詞:“女人可以不美,不可以沒有一瓶香水”!
張鳳有個胖冬瓜兒子,名喚劉運來。他比舒歡大兩歲。他在他花裡胡哨的老媽眼裡,算是一個不爭氣的孩子。她恨鐵不成鋼,真可謂是“一娘生九子,九子不像娘”!
張鳳的老公劉長生,是個泥水工,大胖子,抑或小胖兒就是他的遺傳基因。此人憨厚老實,常常在外打工,大把大把的鈔票流入張鳳的口袋,任其開銷。這種男人真好!能讓老婆養尊處優,衣食無憂,張鳳的小日子過得十分滋潤。
張鳳和公婆早已分居,但住在同一個院子。張鳳手邊有錢,自然她和小胖兒的生活開得遠比兩位老人家的好得多。在她滿意的時候高興的時候,也常會將美味佳肴分上一杯羮讓小胖兒給爺爺奶奶端過來,讓老人嘗嘗。每當這時,兩位老人便會對胖孫子說:“運來,您媽真好,媽媽這麽有孝心,您要向您媽媽學習,好人才有好報!”小胖將原話帶到張鳳的耳朵裡,她也會飄飄然起來。
有一天,不知張鳳遇到了什麽開心事兒?一大早,她拎著一大塊約摸三斤來重的五花肉,哼著咿咿呀呀的小曲兒,悠哉遊哉地跨進她公公的廚房,眉飛色舞地說:“爺爺!”為了套近乎,她用兒子的口氣稱呼他:“我買了一塊肉送回來,您叫奶奶炒成回鍋肉,多放點兒香料——蒜苗兒,咱們一塊兒吃吧!”
老氣橫秋的劉老頭兒,眯逢著雙眼,抬起頭,難得一笑地望了她一眼,卸下噙在嘴裡的葉子煙管兒,在鞋底子上磕了磕煙灰,應了聲“嗯!”張鳳咯咯噔地跑掉了,她打早送肉回家,算是忙裡偷閑。她得趕緊跑回小鎮上班,劉老頭兒擦亮一雙老花眼,目送著他孝順的兒媳婦兒,心裡填滿了蜜,甜滋滋的。
劉老頭養著一頭大山豬,他的白財很興旺,產下了一窩十二頭活蹦亂跳的小豬娃。膽壯兒肥,一隻隻猶如地滾子(鼴鼠)一般,很是令人喜愛,小豬崽兒開口進食了。
劉老漢兒未雨綢繆,他翻箱倒櫃,找出些廢木料,正在大門口手忙腳亂地釘著他設計的冬瓜槽槽兒(長方形)。尿了床的小孫子,小胖墩兒—褲衩子冒著熱氣,不哼不哈地立在他的身後,凍得瑟瑟發抖,劉老漢兒聚精會神地忙活著,他一無所知。
張鳳心中有事,乾活特別賣力。她忙完她的本份,和同事們打了個招呼就急衝衝地往家趕。她今天下班特別早。也是劉老漢活該挨熊,他過於全神貫注,以致張鳳的高跟鞋嗓音都不能振動他的耳鼓膜好事多磨,戚戚可悲!
那張鳳的剮骨臉立馬垮了下來,像天一樣陰沉:“耶——老爺子!”她繞到劉老漢兒面前,像個母夜叉惡狠狠地點著他的鼻尖罵道,“難道,你的香爐缽缽兒還不如你那些個瘟湯鍋兒的豬兒崽崽的嗎?!”
猛的聽得兒媳婦兒毫不留情不堪入耳的謾罵聲,劉老漢兒這才如夢方醒。他趕忙立起駝背兒的身子來滿臉陪笑連聲解釋:“哎呀該歪嘍!運來,你那會兒出來的?我該死嘍!我一點兒都不知道!真的,我一點兒都不知道。”他又轉身拽過運來,“你,出來多久了?”
運來不知如何回答,他立在那裡,呆若木雞,一聲不吭。
張鳳鼻子裡“哼”了一聲,雖然怒發衝冠,但她沒有再說什麽。她心裡卻在嘀咕著:“你們這些老不死的老東西,這麽不管事兒,老子們的東西白給你們吃了……”她氣鼓鼓地一把拽起兒子就衝走了。
她忿忿地路過老爺子的廚房,一眼瞥見那片五花肉還原封不動地掛在原地牆上,她的心情豁然開朗,風卷雲舒,粉黛立馬多雲轉晴!她伸手就將那片五花肉取了下來:“走,兒子!老娘和你炒肉吃!”
劉老漢沒敢把張鳳一大早交待的事告訴老伴兒。劉大娘和往常一樣,要吃菜了才下地去討。她很自豪。莊稼人就是好。城裡人哪怕家財萬貫,你吃的菜可沒有我吃的新鮮!她掐了一把嫩咚咚的藤藤菜,興衝衝地回到家裡,洗涮乾淨,乾柴猛火,辣鍋辣灶,放點兒清油,加點兒辣椒,劈哩啪啦,一陣爆炒。老太婆的火候拿捏得好,一盤香氣撲鼻的藤藤菜也堪稱是份美味佳肴!兩位老人在自家的飯桌上默不作聲地嚼著藤菜下飯。隔壁炒爆肉的劈啪聲隨風灌進他們的耳朵裡來。那股濃烈的回鍋肉香,毫不吝嗇地隨風送來,撲進她們的嗅覺尚靈的鼻子,令人頓感藤菜乏味,饞涎欲滴,但是,今天的那一杯羮——沒有如期而至!
人不知而不慍。那劉老漢兒是頭蠢豬!你要是不將得不到肉吃的原委告訴老伴兒該有多好——至少不敢於招來她的臭罵!因為他也難以抵擋肉香的誘惑,他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她!劉大娘一聽火冒三丈,“啪”地將筷子一摔!盤子裡的藤藤菜頓時被震得紅火綠蠅似地滿天飛!“你死了半截沒埋,來尿物兒來了你不瞅不睬!你,像癆腸母豬咯吱吱咯吱嚼藤藤菜,你活該!!
劉老頭兒陪著笑臉討好道:“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您老人家不懂養身之道啊,笑一笑,十年少!慪氣傷肝,傷肝怕轉癌,那可就是絕症嘍!老太婆!好生保重身體,等老哥的豬兒賣了,有的是肉給您吃……”
“老子要吃你的肉都要命長!”劉大娘不吃他那套,“煮熟的鴨子都飛了!——你死了半截沒埋!!”
兩個老人就像城隍廟的鼓槌兒——互相敲打著。
有一天,哦,是禮拜天那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張鳳,領著她那個淘氣包兒子過來,還不見她的人影呢,那股子刺鼻濃烈香水味兒和刺身的尖叫聲卻捷足先登了:“喂喂喂薛尊薛尊!!在家嗎在家嗎?!”
“我在家,你有什麽事兒?”薛尊也正在梳頭、洗漱,她對著立櫃門上的穿衣鏡端祥著自己。她天生麗質,不施粉黛。玲瓏的鼻梁上架著一副精美的近視眼鏡兒。墨染似的齊肩短發梳在腦後,用一顆精美的黑蝴蝶髮夾夾在後腦杓上,落落大方。額前蓄著疏疏的留海,她在鏡前轉了個圈兒,一身得體的素打扮,她卻十分愜意。
張鳳一陣風似地卷到她的跟前:“朋友!我今天有點兒急事兒,您成天專門在家帶歡歡,您有的是時間,我把我的小胖墩兒交給您,一條牛要看,兩條牛也是看,我很有可能今天會回來得很晚。我想把他交給那兩個老東西,唉,他們老了,不中用了。想來想去,還請您幫忙代勞,我更放心。我忙得很,我管您樂不樂意,我把話和人都撂在您這兒了!”她機關炮般地胡謅一番便揚長而去。
“媽媽再見!”一小胖墩揚著書包和她打招呼,她已跑遠了。
這真是一個跋扈的女人!求人還來霸王硬上弓。薛尊心中不快,但她宰相肚裡能撐船,不跟她一般見識。“運來!舒歡在房間裡做作業,去吧,你也該做作業啦!”她仍然對她的孩子一視同仁慈愛有加。劉運來和舒歡雖是同班同學,但他們也和他的父母一樣——貌合神離!他一進門就粗暴地交門“砰”地一聲狠狠摔上!
“幹什麽?!你輕點兒不行麽!”舒歡正在聚精會神地做著作業,遇上這個冒失鬼,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他扭頭喝斥她。
不識趣的小胖子比舒歡高出一個頭。他嬉皮笑臉地攀在他的肩上:“喂,舒歡!你的作業做完啦?”一股難聞的臊氣撲過來,舒歡趕緊揚頭使勁兒搧著說:“喂,老同學!那邊有張桌子,你,趕快過去做作業!”
那小胖子魂不守舍地坐在那張桌子上,胡亂地翻了翻書,做了做答非所問的作業後就再也坐不住了。他不敢再去接近舒歡,他厚著臉皮嚷道:“舒歡舒歡,你聽,窗外的鳴蟬叫得多歡!走吧,咱們出發抓它幾隻來玩兒!”
“我有很多事情要做,”舒歡頭也不抬,“要玩你自個兒去玩兒!”
小胖子心不甘情不願地“哼”了一聲,在灰溜溜地退到客廳裡,他和正在打掃衛生的薛尊打了個招呼:“阿姨,我的爺爺他們在家,我回家去了!”
薛尊不知他是在用計脫逃,她信以為真,於是揮了揮手,信口答道:“好啊,去吧!不許亂跑,啊!”
他見瞞過了她,他像衝出樊籠的小鳥,甭提有多高興了!他一會兒在山坡上捉螞蚱,一會兒又爬上大樹掏鳥窩……太陽偏西了。他玩得不亦樂乎,但他的肚子不爭氣——唱起了空城計!
口乾舌燥的小胖子,除了玩就是吃,他手搭涼棚,眯膖著一隻眼睛,為的是食物更準更真。他發現院子裡空無一人,爺爺奶奶肯定蝸在房間裡,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他歸心似箭,旋風似地衝下山,溜進了他自家的房間。他東張西望,總想找點什麽吃的,比如薯條巧克力呀什麽的,什麽都成,只要湊合就謝天謝地的嘍。他怨他媽大摳門兒,梳妝台上除了香水還是香水,就是沒有給他放上什麽充饑解渴的東西!他餓得實在不行了,由於氣憤,也由於不死心,他重重地將梳妝台的抽屜一掀,將一大瓶黃桷管花露水搡在了地上,“哐”一聲,那玻璃瓶砸了個遍地開花!花露水濃烈的香氣熏得他兩眼直冒金花!這下糟透啦!屋漏偏逢連夜雨,行船又遇打頭風!如何是好?“女人可以不美,不可以沒有一瓶香水”呀,這是她媽的口頭禪,命根子呀!在她的心目中,香水比我珍貴不知多少倍?百倍?千倍?無法估量!他不知會是罰跪還是飽打等待著他?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藏起來躲起來實為上計!走一步是一步,躲過了初一,懶得管它十五!於是,他鑽到了屋角的柴草堆裡藏了起來。心理作用能可戰勝一切!肚子的饑腸轆轆也早已煙消雲散了。他忘記了一切。他進入了甜蜜的夢鄉,做起了黃粱美夢!——他捉到了一隻拚命鳴叫“四舅娘, www.uukanshu.net四舅娘——媳婦兒比我惡兮……”的大知了,沒玩一會兒,不經意讓它飛掉了!他費盡周折,貓著身子爬呀爬呀,又在一棵白楊樹上抓到了一隻紅杜鵑!它在枝上婉轉地唱著歌,還應了螳螂捕蟬英雀在後那句俗話,它不幸落在了小胖墩的魔掌中!他正想找一根繩子什麽的將它拴起來,帶到學校去炫耀炫耀呢,那根破繩受了腐蝕,太不中用,他剛一撒手,那狡猾的紅杜鵑掙斷麻繩撲撲地飛掉了!他驚出一身冷汗——醒了!但他不敢鑽出來——狂風暴雨還沒過去!他倒躲得安逸,他不知道他媽回家看過現場後,已經罵罵咧咧去找過薛尊的麻煩,她卻撒手不管!反正,我的人是交給了你的!!
薛尊自認倒霉,漫山遍野呼喊劉運來,劉運來,她氣憤不過,乾脆跑到張鳳的家裡來一探究竟。她見她正在掃著地上的玻璃渣滓,滿屋子的香水味兒。她大聲瓿他:“張鳳!這是回事兒?”“還不是那個猴兒找死打的!”她恨棒打人地答應她!
那小胖墩聽到了薛尊在場,他膽子就大了。如果挨打,薛阿姨肯定會來保駕!他掀開柴禾就鑽了出來,跑進房間就拽著她,並躲在她的背後喊道:“薛阿姨,您來啦?”
張鳳操起一根木棒,小胖兒緊緊地貼在薛尊身後大喊饒命薛尊奪過木棒,厲聲喝道:“朋友!不許虐待孩子!未成年人有法律保護!他們再有過失都要以教育為主!打爆了香水可以再買,你打傷了孩子就會受到法律製裁!”
“好吧!”張鳳說:“聽人勸,得一半!我向您保證:不打他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