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夏天睡午眠,薛嵐和薑茂佯裝鼾聲如雷,剛等薛尊轉背,他們便竊竊私語地聊起他們的感受來。“喂,薛嵐!你睡得著嗎?”薑茂對準他的耳染。
“唉,活受罪啊!”薛嵐虛掩著他的嘴巴。
“不行,生活如此地枯燥和單調,咱們可得想點兒什麽辦法才好。”
“你有什麽好辦法?”“噓——你媽不是在溫州做生意的嗎?”
“啊。有那回事兒!”“嗨,這就對了。你請你媽秘密地給你快遞一款手機過來,要檔次高一點兒的。無論三千五千,二一添作五,咱們哥倆誰也別佔誰的便宜——平攤!”“薑哥,就你鬼點子多!”薛嵐戳了下他的額頭,竊喜道,“有了手機,咱們也就可以偷著樂了哦!”“小點兒聲兒!”他捂住他的嘴巴,“千萬別露了馬腳!”
現在的時代可真是心想事成的時代!不逾數目,薛嵐便在校門口兒胡大爺的門衛兼收發室門口兒取走了一款價值連城的“蘋果”手機。他如獲至寶,心花怒放!他將她藏進書包裡,貓到一家偏僻的手機超市偷偷地給她上了卡,請服務的小姐姐給他下載了許多抖音和遊戲。他如願以償,欣喜若狂!
人無遠慮,必有近憂。狂喜之余,薑茂聲色俱厲地對他說:“薛嵐老弟!萬一東窗事發,打死不許說出誰是主謀!知道嗎?”他們立下了公守同盟!
從此,他們的生活充滿了陽光,成天眉飛色舞樂不可支起來。
極樂生悲,他們的異常表現,引起了精細園丁薛尊的懷疑與注意,她開始不動聲色地關注起他們的一舉一動來。功夫不複有心人,不逾三日,她就有所斬獲了——
這天的午休,她破例地多巡了一次房。第一次巡察,確實風平浪靜,平安無事。但當她攝手躡腳二度經過薛嵐他們的臥室時,一陣壓抑著的嘻嘻笑聲從虛掩的門縫裡漏了出來!她貼在門框上管中窺豹,那兩個家夥赤條條地俯臥在涼席床上,薛嵐雙手肘著床支撐著腮幫,那薑茂則一手操作著手機一手托著腮幫,他們正在聚精會神、如癡如醉地在打著遊戲呢!他們還有用腿像打鼓似地抑揚頓挫敲打著床抒發心中的快意呢!“怎麽辦?”她眉頭緊皺,輕輕地扳打著腦門兒,“假使,此事兒出在薛嵐一個人身上,她根本用不著犯什麽愁,她立馬可以破門而入,給他來個人贓俱獲;但是,偏偏多出一個薑茂,她卻猶豫起來,不敢貿然行動了,她沉思了片刻,她想,對於學生而言,無論他多麽倔,老師仍是他們心中的絕對權威。她的心豁然開朗。她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道讓她沮喪而又失望的房門。她決定在方便的時候兒,將這樁晦氣事兒悄悄告知諸葛老師,請他出面著手解決。打定了主意,她感覺輕松多了,照舊過著河水不犯井水的平靜生活。
翌日,薛尊來到學校,她看見諸葛老師正在他的辦公桌上整理教材,她趕忙湊了上去:“諸葛老師,您好!此刻,您沒有要上的課啊?”
“謔,是薛媽來了?您好!”諸葛老師雙手一攤,滿臉堆笑,“快快進屋,請坐請坐!啊,對了,我下午才有課。”
“是這樣的,諸老師!”薛尊的表現極不自然,“昨天,啊,是昨天,我發現了有兩個孩子,在半個鍾頭的午休時間裡,在偷偷地玩兒手機……”
“哦,竟然會有這種事兒?”諸葛老師斂住笑,“他們這樣,不是在違犯您的‘約法三章’嗎?”
“哦,我的那些小兒科條條款款,並無什麽法律效力。致於有無實際效果,完全取決於孩子們的自覺程度。他們一個個要是都能像我舒歡那個樣兒,那就謝天謝地省心得多嘍。”
“是的,是的。”諸葛老師完全讚同,“他們陽奉陰違,無疑是在自毀前途啊!他們都是哪兩個孩子?您是怎麽處置的?”
“唉,我正在為此事兒犯難呢,諸老師!”薛尊面露難色,一副梨花帶雨的樣子。她欠起身瞅瞅窗外,回頭頂了下眼鏡兒,小聲說,“就是我那個淘氣的侄兒和那個個性很強的高個兒眼鏡兒!假使單就我那侄兒,我對他還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我降得住他。唉,偏又多了一個薑茂!於是,我沒有打草驚蛇。不好意思,諸老師!我隻好推肩卸責,把這顆燙手的山芋推卸給您嘍。”
“沒事沒事兒!”諸葛老師非常爽快,“我理解我理解,出於您和他們的特殊關系,你們長天長日生活在一個屋簷下,同鍋攪飯杓,低頭不見抬頭見的,一旦鬧僵了多難堪!您把這副重擔推給我,您有頭腦,您有遠見!”“謝謝!謝謝!拜托了,諸老師!”
星期五那天放學,諸葛老師跟著舒歡他們來到薛尊的家,一陣寒喧之後,他踱進了薑茂他們的臥室。“喲喲喲,是哥老倌兒來啦?您來光臨寒舍,真個是讓咱們蓬蓽生輝啊!”
“啊裡啊裡!”諸葛老師眉飛色舞,“這倒不是鄙人來了讓你們蓬蓽生輝,而是薛媽把你們的屋子收拾得窗明幾淨一塵不染,才會蓬蓽生輝!”
彼此哈哈大笑起來。
薛尊端著一杯剛沏好的竹葉青進來,熱情地遞給他:“諸老師,請喝茶!”“謝謝!”他接過茶招呼她,“薛媽,請坐!”
“您們聊,我得做飯去了。”
薛嵐他們感到詫異,有點兒緊張。雖然諸葛老師為了工作還是他們家的常客,但要落座宿舍卻實屬罕見。做賊心虛,他們惴惴不安起來。
諸葛老師喝過一口茶,順手拿起薑茂的作業本翻閱起來。近日來,一連串的大馬叉讓他皺起了眉頭,他的笑容退隱了,一臉嚴肅地問道:“薑茂!你瞧瞧,這是怎麽回事兒?!”話氣頗具權威性和威懾力!此刻的諸老師,已不再是什麽娃娃頭兒,而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民教師!
做了虧心事的大個子驀地矮了許多,像棵霜打的茄子,低頭無語。
“喂,兩位同學!我可以翻一翻你們的書包嗎?”老師板著臉問。
“請看,老師!”薛嵐爽快地把書包遞到他面前,他心中無冷病,膽大吃西瓜。諸葛老師擺擺手,給他擋了回去。薑茂覺得,醜媳婦兒難免見公婆,與其讓老師不尷不尬地搜將出來招他羞辱,倒不如鼓起勇氣自動獻出光彩得多!於是他打開書包,像摸泥鰍似地在那沉甸甸的書包裡掏出他們那塊心儀的手機來,將她高高他擎在空中。他臉色鐵青,充血的雙眼噴著複雜的火光。他也斜了一眼諸老師,便把那款手機狠狠地硬在地上,只聽“乒”的一聲,那隻美倫美奐的高檔手機傾刻便面目全非粉身碎骨了。諸葛老師的心裡閃電般地掠過一絲快意,但他立馬不露聲色地鎮靜下來,他雙手捧著他的肩膀:“哥們兒!你,這是幹什麽?”他白了他一眼:“你,少來這一套,貓哭老鼠假慈悲!你,真夠哥們兒的!”他一邊譏誚他,一邊找來了掃帚和撮箕,忿忿地將她的香魂玉骸掃淨撮取,戀戀不舍地傾倒進樓門口兒的直筒垃圾庫裡去了!
等他轉身回到房間,一屁股坐在床沿兒上,諸葛老師拽著他的手說:“親愛的朋友,你對她真是‘愛你沒商量’!社會發展到今天,手機確實是個好東西。但是,對於你們中小學生而言卻不很相宜。為什麽?因為你們年紀小,缺乏甄別力。而在你們這個年齡段,又正當是一個人能否成材的黃金時段。不玩手機,專心學習;不玩兒手機,不被那些臆造出來的離奇故事白白浪費掉你們的寶貴時間,學到了真本事兒,你們才會終身幸福。為此,你們應當向舒歡同學學習,自覺遠離手機,專心讀書才是。”他見他深埋著頭無言以對,他又說:“傻哥們兒,其實,你完全沒有必要將你那塊心儀的手機摧毀掉,你可以交給我啊,讓哥老倌兒來代你保管著,等到你升上了大學之後,我再將她完璧歸趙,那豈不是兩全其美的嗎?”
這是一款價值連城的手機,雖然是被他自己親手毀掉了,是財大氣粗,是一時衝動?他心裡打翻了五味兒瓶兒。他雙手猛撓著頭,在那裡唉聲歎氣。
薛嵐躲在一旁,一會胡亂翻翻書,一會兒胡亂畫畫,諸葛老師不住用眼瞟他。他知道他的一番旁敲側擊對他的觸動也很大。只見他在那裡完全是一副無所適從的樣子。他相信,此事兒對他也是很有弼益的。
“好了,好了,時候兒不早了。”諸葛老師起身說,“事情都過去了,別將它耿耿於懷,老掛在心上,好不好?哥佬倌兒衷心地恭喜你們,這是噩夢的結束,也是您們嶄新歷程的開始,老師虔心地期待著你們——自律成材,終身幸福!告辭!”
一聲沒大沒小的回應:“不送!”
一場驚濤駭浪般的手機風波貌似平息了,但卻暗流洶湧著呢。夜已很深了,薑茂渾身躁熱,輾轉反側,實難入睡,他冥思苦想,不對,此事兒肯定有人告密,否則,剛玩兒了三五天手機,他諸葛老師就知道了去,難道他真的是孔明?肯定有人給他通風報了信,這個人會是誰?肯定是那個管家婆兒薛尊!他堅信無疑。目標鎖定,他一定要給她點兒顏色看看!
“開飯了,孩子們!”薛尊把飯菜送到桌上,笑嘻嘻地招呼他們。
舒歡他們應聲而至。薑茂躲在房間裡不出來。薛尊推開門再去叫他:“薑茂!吃飯啦!”他不答應,形同路人,怒氣衝衝地從她身邊衝過,將凳子‘咚’一聲蹲在地上坐下來,摔筷子蹲碗地吃著飯,一反健談常態,一言不發。一連數日,都是如此。同學之間,他也有問必答。他與薛尊卻形同陌路。薛尊一如既往,笑臉相迎。
薑茂在諸葛老師的監督下自毀手機的事,舒歡心知肚明。他看到薑茂對待他的媽媽判若兩人,他憤憤不平。但他和薑茂最要好。為了化解他與母親之間的矛盾,他要推心置腹地和他促膝長談。
在薑茂和薛嵐的臥室裡,節能燈把整座屋子打扮得如同白晝。舒歡拿著一本《知音》雜志推門進來。薑茂不冷不熱地打了個招呼:“來啦?坐吧!”
舒歡在他身邊坐下問:“哥們兒,作業做完啦?”半天,他答:“差不多了!”他又續上一句,“你無事兒不登三寶殿,有何指教?開門見山!”
“指教談不上,不過,有一個問題我想和你共同探討探討,行嗎?”
薑茂笑笑:“咱們是什麽關系?生分啦?”
舒歡將雜志放在桌上,攀著他的肩膀說:“薑哥,關於《將相和》的故事,咱們都是耳熟能詳的。”
事已至此,那個鬼機靈眼鏡兒也完全明白他深夜探訪的意圖了。他挪了下身子,“哼”了一聲。薛嵐睡不著,翻了個身。
“那手無縛雞之力但足智多謀的藺相如, www.uukanshu.net 他不懼怕暴君秦贏政,但他躲著廉頗,這是為什麽?”
“人家是為了顧全大局嘛!這篇課文我們也學過。”薛嵐坐起來插上一句。
舒歡趁機抓住眼鏡兒的雙手,說:“沒錯。我媽發現了你們玩兒手機,是她向老師反映了情況。結果是:你們口服心不服,記恨我媽。但是,我媽有藺相如的涵養和風度,無處不在遷就著你,我想,你應該有所感悟。平心而論,她老人家哪一點兒不是為了你們著想?”
薑茂紅著臉,笑而不答。薛嵐趁機躺下。
舒歡接著說:“朋友!請你們明白我媽的一片良苦用心。假若換了沒涵養的女人,你把她的好心當作驢肝肺,肯定乾不成!那她還不將你掃地出門!作為知己,哥們兒奉勸你們,千萬不可重蹈胡玉笛的複轍!”
薑茂拉下舒歡的手攥著,無地自容地直扇自己的耳光:“哎呀,舒歡!我真傻,我真傻!險些釀成大錯!”說著,他拉開門,直奔薛尊的房間。門是虛掩著的,裡邊還亮著燈。薑茂推門進去,撲嗵跪在正在為他們折疊衣物的薛尊背後,放聲大哭地說:“薛媽媽,媽媽呀,我錯啦!”他一邊哭喊,一邊叩著響頭。薛尊鼻子一酸,趕忙轉身扶他起來,並掏出手絹為他擦著淚說:“孩子,別這樣,只要您明白了阿姨的一片良苦用心,能夠成為國家棟梁,阿姨也就心滿意足了。”舒歡說:“一切都過去了,薑哥!回房休息吧。我相信,經過了這場風波,咱們的家定將成為一個親密無間的大家庭!——不經風雨,怎能見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