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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河裡的一粒沙》長河裡的1粒沙(第10章)
  晚上,老四兩口子從城裡回來了,見訓知道他老子最近情緒很不好,說話時總是提心吊膽,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惹爹不高興。見訓娘剛把飯菜端上桌,見訓就趕緊打了一碗酒放在爹跟前,借著燈火,見訓看到爹的臉色更加的難看。

  “唉,這生意沒法做了,鐵貨鋪越開越多,買鐵貨的越來越少,價錢壓得沒法乾,房東還要漲房租,王八羔子,這世道怎變得越來越難了,都說乾隆那會兒腐敗,可那時老百姓還能填飽肚子,如今的皇上倒是勤勉,可聽說四川、陝西那邊有的老百姓都過不下去,開始造反了。要說還是吃皇糧好啊,世道再怎麽變,旱澇保收。”老四啜了一口酒,接著說道:“見訓啊,你得加把勁啊,爹年紀大了,誰知道還能乾幾年,啥時候你吃上皇糧了,爹就能安安穩穩地享福了。”

  見訓心裡一陣酸楚,最近爹常常地酗酒,酒後不是莫名地發火就是怨天尤人地哀歎,人也憔悴了許多,見訓好多話憋在心裡,卻也不敢跟爹說。前些年不管院試還是鄉試,見訓總是意氣風發、胸有成竹,根本不覺得那是什麽難事,如今卻感到恐慌,離科舉考試的日子越近越害怕,就像不斷在雞蛋上壘瓦片,雖然自己小心翼翼,但總有一塊瓦片放上去時雞蛋會承受不住壓力而破碎,瓦片壘的越多,那個結局就越快到來了。

  “爹,離鄉試還有一年多呢,我好好讀,把所有的勁都使出來,這回一定要榜上有名。”見訓嘴上安慰著爹,心裡卻虛的沒底。

  “嗯,爹相信你能做到。”老四又喝了一大口,說道:“今天你娘還跟我說,司婆子想給你說個媒,我沒答應,你現在就是專心致志的讀書,其他的事鄉試以後再說。”

  “就是不為科舉考試,我覺得司婆子說的這個媒也不行。”見訓娘接過話來:“你知道他要提誰嗎?張廣進的那個外甥女,比見訓還大一歲,打小也不纏足,那腳大的像個船,難看死了。一個未嫁的黃花閨女,天天混在男人堆裡,跟那些光著膀子的鐵匠來來往往,也不覺得羞臊,沒個婦道人家的矜持,這樣的兒媳婦我可不答應。”

  見訓聽了不以為然,也不想評論什麽,就對著娘說道:“爹說的對,管他是誰呢,我也沒心思去考慮婚姻之事,先過了來年的鄉試再說吧。”

  不一會兒,老四的醉意就上來了,開始囉哩囉嗦地說教起來,又抱怨別人以次充好,砸了建寧鐵貨的招牌,又說張廣盛心眼小,鳳儀出嫁都沒告訴他,見訓聽也不是,走也不是,心想以後吃飯可得快些,吃完了就找借口出去躲躲。

  很快又半個月過去了,建寧也熱得該穿汗衫了。見訓正悶在屋裡看書,忽然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便急忙走出屋子,只見喜妮站在院子裡,手裡拎著一個包袱,見訓認出那是半月前自己親手交給喜妮的那個包袱,裡面是見誨的衣裳。

  “見訓,見誨回來了嗎?”喜妮焦急地問道。

  “沒有啊,他不是在正定府嗎?”見訓一臉的茫然。

  “壞了壞了,見誨不見了!我爹趕著馬車在外面等著呢,你趕緊帶著我們去縣城找四舅。”喜妮把包袱扔到一邊,拉著見訓就往外走。

  兩人上了馬車,曹東山一邊駕著車,一邊說著事情的經過。

  半月前,曹東山怕海子溝的李家賴帳,就答應了李家提出的用鋪子和存貨抵頂欠款的方案,曹東山過目了一下帳本,帳面上剩著不到四十兩銀子的存貨,因為李家忙著辦理喪事,一時也顧不上找人立手續,曹東山怕李家反悔,就先接過鑰匙,讓見誨先看著鋪子,把存貨賣一賣。

  三天后,是鐵行會館建成的紀念日,梁會長提議邀請那些老客戶和縣衙的官吏們在會館聚一聚,感謝他們在生意上的支持,聯絡一下感情,那天除擺了十幾桌的宴席,還請了獲鹿的絲弦戲班來助興,前、後晌和晚上各唱一台戲。

  見誨一聽請戲班來助興,心早癢的受不了了,一白天在鋪子裡心神不寧的。夜色降臨,眼看著最後一台戲就要開唱了,見誨慌裡慌張地正準備關門回去,忽然想起早上老王交待的,回貨棧時要帶回五張鐵鍁,再捎回些燒餅和肉食,見誨想先買了熟肉再拿鐵鍁,就趕緊到對面的鋪子買了些熟肉,又急匆匆趕到街角買了些燒餅,買完東西就把捎鐵鍁的事忘了個一乾二淨,他把這些吃的送到大川店的貨棧,抓起兩個燒餅一溜小跑來到鐵行會館,還好正趕上開戲,見誨從頭到尾聽的津津有味,如癡如醉,總算過了把戲癮。

  第二天,當見誨來到李記鐵鋪時,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門敞開著,鋪子裡空空如也,裡面的東西被搬了個乾淨,見誨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好像忘了關門閉鎖。曹東山聞訊趕來後,氣得直跳腳,見誨隻說被盜了,不敢說實話。衙門的捕頭來查看了現場,發現鎖子完好無損,捕頭又走訪了周邊的商戶,大家都說直到自己打烊,這個鋪子一直開著門。見誨這才確定,昨天光著急看戲了,確實忘記了鎖門。捕頭說這獲鹿城賣鐵貨販鐵貨的有幾十家,鐵貨混在一起也分不清誰是誰的,這案子破不了。

  李家的人知道消息後也來到鋪子,看到這個情況,便對曹東山說他家不抵鋪子了,一碼事說一碼事,說李家欠曹東山的貨款該還的還,曹東山對被盜的李家鋪子的存貨該賠的賠,並聲稱自己的存貨價值三百兩銀子。曹東山明知李家人在耍無賴,可現在帳本也不見了,有口難辯,最後隻好認倒霉,用欠款抵了被盜的存貨,吃了啞巴虧。

  回到會館,憋了一肚子火的曹東山勃然大怒,揚手給了見誨一個耳光子,又對見誨破口大罵了一頓,問這損失怎辦,見誨又懊惱又害怕,怯生生地說自己賠,曹東山照著見誨的臉啐了一口,氣狠狠地問見誨拿什麽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老王這才在一邊勸了勸曹東山,找了個台階讓見誨先回貨棧。

  老王回川店吃晌午飯的時候,才發現見誨不見了,夥計們都說一前晌也沒見他,老王以為見誨挨了罵心裡憋屈,出去散散心就會回來,可直到晚飯見誨仍沒回來,老王這才著了急,趕忙找曹東山告訴他見誨一天了沒見人影,曹東山也後悔自己火發得大了,兩人一合計,覺得見誨肯定是跑回建寧了,不免擔心起來,雖然見誨也是個十七歲的小夥子了,可畢竟沒出過家門,路也不熟,身上又沒錢,這幾百裡地如何走的回去?

  直到今天曹東山跟著運貨的馬隊回到建寧村,得知見誨還沒回來,這才確信見誨肯定走丟了,就算走得再慢,半個月也該回來了。

  聽曹東山說完,見訓也著急了,又不好對曹東山說什麽,隻得沉著臉默不作聲。

  三人來到高平城老四的鐵貨鋪,在門外就聽到老四罵罵咧咧地嘟囔著什麽。

  “四哥,這是跟誰生氣呢?”曹東山進屋說道。

  老四回頭一看是曹東山,有些詫異,“媽的,昨天說好了一次交半年的房租,今天就變卦了,要交一年的,還要三天內交齊。”老四正說著看到見訓和喜妮也進來了,更加的納悶。

  “咦?東山,你不是在獲鹿嗎?怎跑到我這兒了?這倆孩子怎了?”老四指著見訓和喜妮。

  “不,不,不是他倆的事,是見誨。”

  “見誨?他不是跟著你在獲鹿嗎?出啥事了?”

  曹東山沒有回答,向鋪子裡環視了一圈,問道:“四嫂不在?”

  “哦,她出去買米去了。”

  “四哥,你不要著急,聽我慢慢說。”曹東山這才將見誨出走至今下落不明的事跟老四講了一遍。

  老四聽完,臉色煞白,嘴唇發乾,用手指著曹東山,“唉!東山啊,你……”急得老四不知該說些什麽,一屁股坐在地上,“是,見誨沒看好鋪子,是錯了,大不了我這當老子的替他賠,你現在鬧得這活不見人,死……唉!”老四又急又氣,坐在那裡連連歎氣。

  曹東山也蹲在老四跟前,說道:“四哥,實在對不住啊,我要知道這孩子氣性這麽大,也不會那麽訓斥他,這損失了二百多兩銀子,我也是一時著急……這次回來的路上,我沿途一路打聽,還真沒有一點消息,也沒準見誨還在獲鹿,只是怕挨罵躲著我們,我都安排夥計們四下尋找了,四哥,你看別的還需要我做些什麽?”

  “唉,找啥啊找,從獲鹿到建寧八百裡地,這麽大的地兒去哪找?這孩子就是唱戲的命,是我,非逼著他學做生意,怨我!都怨我!見誨啊,爹對不起你!”

  老四呆滯地看著前方,喃喃地說道:“東山啊,你那二百兩銀子重要,還是我兒子的命重要啊?唉,你走吧,事已至此,還能怎樣?”

  曹東山還想說些什麽,被站在身後的喜妮拉了拉衣角,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站起身走到見訓身邊,輕聲的說道:“你安慰一下你爹,讓他別著急,見誨那麽大人了不會有事的,一有消息我會馬上告訴你。”

  見訓點了點頭,曹東山和喜妮先趕著馬車回建寧了。

  老四一家等著見誨的消息度日如年,又半個月過去了,一家子越等越焦慮,越等越失望,見訓娘在終日的擔憂中病倒了,老四的酒癮越來越大,天天不醉不休,做買賣時也隔三差五的算錯帳,隻好暫時關了鋪子回到了建寧。

  沒有了收入,老四一家的日子漸漸拮據起來,見訓看在眼裡,急在心上。這天前晌,趁著老四沒有喝酒,見訓對著爹說道:“爹,要不我去城裡把鋪子開起來,你在家照看娘,鋪子關著,時間久了,那些老顧客也都轉到別家了。”

  “不行!你是秀才,是要考舉人的!這一年的時間你什麽也不要乾,就專心讀你的書!”老四雖然語氣堅定,手卻在不住的抖著。

  “你娘的病已經好轉,再過個十天半月就好了,只要我們老兩口還乾得動,家裡的事你就不要操心……”

  老四說著說著,口齒卻漸漸變得不利索,到後來見訓都聽不出爹在說什麽了,見訓正在驚詫,就看到老四一頭栽在地上,口眼歪斜,神智不清,半拉身子不停地抽動著。嚇得見訓趕忙喊來鄰居,自己又跑去醫館找來郎中,經過一番折騰,老四總算平穩下來,郎中對見訓說老四這是中風了,以後很可能半邊身子就動彈不了了。

  全家的擔子一下都落在見訓身上,也讓見訓陷入了兩難之地,到縣城經營生意便無法照顧爹娘,在家照顧爹娘就沒法掙錢養家,一向不把功名利祿放在心上的見訓也為柴米油鹽發起愁來。眼看著就要坐吃山空,一愁莫展的見訓隻得先將縣城的鐵貨鋪子盤了出去。

  不久,見訓娘病愈了,但一連串的打擊讓她一下蒼老了許多,身子骨也一直虛弱。見訓書也讀不下去了,便琢磨著找個掙錢的門路,得靠自己支撐起這個家。就在這時宣聖廟私塾的教書先生忽然來到見訓家裡,請見訓接替自己去私塾裡教書,說自己在高平縣衙謀了個書吏的差,不想教書了,還說已經跟張廣盛說了,張廣盛不但同意讓見訓當教書先生,還要給私塾再多加一半的資助。

  過去建寧村的私塾一直是郭氏家族出資捐助,後來郭家的後人漸漸沒落,沒有能力再將私塾辦下去了。但建寧村商賈富豪捐資興學的風氣卻一直傳承了下來,如今做為建寧村第一大商號昌茂恆的掌櫃,張廣盛當仁不讓地包攬了開辦私塾的一切費用。

  教書先生的差事不僅解了見訓的燃眉之急,更讓見訓能邊教書邊照顧爹娘,讓窘困的生活穩定了下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見誨一直杳無音信,老四一家也漸漸接受了現實。而曹東山並不覺得理虧,心想見誨畢竟做錯了事,又不是小孩子了,教訓一頓就賭氣跑了,早知道這麽小性兒,當初義盛昌就不該收你這學徒,義盛昌損失了二百多兩銀子還沒處說理呢。倒是喜妮一直心裡過意不去,也不敢去見訓家,便常常以謝師的名義到私塾給見訓送些東西,接濟一下這個窮秀才。

  老四癱在了炕上,腦子也變得遲鈍,說話含糊不清的,再也不發火了。鳳儀也嫁走了,做了陵川縣的知縣夫人。見訓比過去清靜了許多,教書之余自己也專心的溫習功課,認真地準備著來年的鄉試。

  盡管見訓拚盡了全力,但魁星爺並沒有垂青於他,第三次鄉試見訓又落榜了。

  朔風漸起,落木蕭蕭,初冬的午後,見訓獨自站在翠屏山上,俯看著越來越陌生的建寧村,滿腹的悲涼無人傾訴。三年來家裡發生了太多的變故,爹癱了,娘病了,弟弟失蹤了,鳳儀嫁走了,見訓這個曾經眾星捧月的神童也變成了如今窮困潦倒的教書先生,鄉親們的眼神也從過去的羨慕嫉妒變成了如今包藏著興災樂禍的虛情假意,這世態的炎涼讓見訓看清了人間的真相,也讓他開始相信世事的無常,坦然地接受這生命的無奈。

  已經有一年多沒有去看望濟瀆廟的老道長了,見訓推開廟門走了進去,只見院子裡滿地的落葉,兩個中年道士正在樹下的石桌旁愜意地喝茶聊天,見訓有些納悶,那個石桌平時只有老道長使用。

  “見訓,你怎麽現在才來?真讓我們好等。”其中一個道士看到見訓來了,站起身問道。

  “道兄,李道長不在?”見訓沒有回答那個道士,反問道。

  “老道長三個月前羽化了,臨終還跟我們提起你,讓我們把那本他親手所抄的《南華真經》贈送於你。”道士說著,用手示意另一個道士去取書。

  見訓聞訊吃了一驚,心裡突然難過起來,就像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從此這個世界再也沒有知音。

  “那,老道長還說什麽沒有?”見訓問道。

  “老道長臨了說了一句‘這輩子沒有中舉做官也挺好’,這遺言應該是說給你的吧,畢竟村裡就你一個應試科舉的秀才。哦,這本《南華真經》你拿去吧。”道士指了指捧著書從屋裡走出來的另一個道士。

  見訓接過書,剛要告辭,卻見喜妮從大殿裡走了出來,兩人對視了一下,都有些意外,“你怎麽在這裡?”喜妮問道。

  “哦,我取本經書。”見訓沒做過多的解釋。

  兩人一同向道士告辭,走出了濟瀆廟。

  “我舅舅身體不好,一直在這裡許願祈福,每個月我都來送些貢品。我以為只有我們這些俗人燒香拜神,沒想到,你這個飽讀詩書的大秀才也念經。”喜妮咯咯地笑著說。

  見訓知道跟喜妮講不明白莊子和燒香拜神之間的關系,隻得敷衍道:“瞎看,瞎看而已。”

  喜妮回頭看了看濟瀆廟,貼近見訓小聲說道:“現在我也不太信這個了,自打老道長死後,這幾個道士為了爭住持的位子,鬧得不可開交,差點就打起來了,這些道士個個嘴上說看破紅塵了,其實也都是利欲熏心的俗人,他們啊,還不如你心淨呢。”

  “你知道我心淨啊?我這心裡亂著呢,我不是心淨,我是沒辦法,只能順其自然而已。”

  “你家這兩年確實挺不順的,也難為你了。聽別人說這回你又落榜了?這也沒啥大不了的嘛,其實當個教書先生就挺好,一輩子簡簡單單,安安靜靜的,自己樂在其中就好,管他別人怎麽說呢,難道就非得當官老爺啊,就你這性格,受得了那烏煙瘴氣?”

  “你倒是挺想得開。”見訓自嘲般地笑著說道。

  “想得開,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麽呢。我知道村裡人都說我一個大閨女家的,天天往男人堆裡跑,那又怎樣,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就像你說的,順其自然吧,我舅舅妗子身體不好,我娘性格柔弱,弟弟又小,我要也像個小姐一樣,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那這日子該怎過。咱們呐,是同病相憐!”喜妮衝著見訓笑道。

  “你這麽一說,再看這眼前讓人無限惆悵的落日余暉,我倒真是有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慨。”

  “哎,你還別說,雖然我是個女人,我還真幻想過像個男人那樣淪落天涯,像風一樣無拘無束,追隨著自己的內心,哪怕粗茶淡飯破衣爛衫,哪怕形單影隻孤身一人……”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沒等喜妮說完,見訓接道。

  “對對,就是那個意境,還是你這秀才會說。可惜,我是個女人,只能做做夢罷了。”

  “你啊,幸虧是個女人,你要是個男人,非得離家出走相忘江湖不可,能把你爹給氣死!”

  兩人對視了一眼,哈哈笑了起來。

  “對了,秀才,見誨走失的事,是我爹做得不對,我替他給你們一家賠不是了,往後你有什麽需要幫忙的,盡管跟我說,如果我能盡一分力,也還能減輕點內心的愧疚。”喜妮望著見訓說道。

  見訓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還是怪見誨光顧著看戲了,他啊,是個戲癡,學起戲來,什麽都忘了。他那麽大的小夥子了,不會有事的,也許哪一天他自己就回來了。你不必自責,你這隔三差五的給我送吃的送用的,反倒是我有些過意不去了,以後你可別再送了。”

  “那這樣吧,見誨的事呢我不放在心上了,我送你東西呢你也別放在心上了,咱們都心安理得一些。”

  “嗯嗯,不過,你還是別再給我送東西了。”

  “怎麽,你還怕別人說閑話啊!我這黃花大閨女還不怕呢,你個大老爺們的怕啥?”

  “不不,無功不受祿,我這總是白要你家的東西,算怎麽回事。”

  “沒讓你白要啊,你把我弟弟教好,你要把他也教成秀才,別說這些吃的用的了,我把我所有的東西都給你!”

  ……

  濟瀆廟離村子不遠,兩人邊走邊聊,很快就看到了村口。

  “哎,秀才,什麽時候你要浪跡天涯了,記得帶上我哦。”喜妮低著頭說道,然後快步向前走去,把見訓遠遠地落在了身後。

  見訓張嘴要說什麽,瞥見喜妮緋紅著臉,便沒有再說。他停下腳步,看著喜妮遠去的背影,覺得心裡暖暖的。

  漸漸的,見訓家裡隨處都能看到喜妮送的東西,見訓娘也不再問這些東西從哪兒來了,那些風言風語在鄉親們的口中也慢慢失去了新鮮感,人們都懶得再提了。再後來,喜妮的身影開始出現在見訓家,這事竟然在村子裡波瀾不驚,就像春花秋實一樣自然而然,有喜妮幫著照料爹娘,見訓的生活又煥發了生機。

  “不行就是不行,以後不許你再去找那個辛見訓了。”

  終於,曹東山也知道了喜妮和見訓來往的事。

  “為什麽?我就是喜歡那個秀才,怎麽不行了?”喜妮強強地問她爹。

  “他就是個窮酸的書生,能幹什麽?靠什麽養活你?況且,他們一家因為見誨的事一直記恨我,我們兩家怎麽可能坐到一起。”

  “誰說人家記恨你了,再說,見誨出走本來就是因你而起的。”

  “放屁,老子罵過、打過的夥計多了,哪個像他那樣,你舅舅當初就不該讓他來咱義盛昌。喜妮啊,你看他家都過成啥樣了,你要是嫁到他家,能不能吃飽飯都難說,那個秀才除了教書還能幹啥?”

  “他是除了教書什麽也不會乾,可他會的別人也不會,是,才華不能當飯吃,我也大字不識一個,可我偏偏就是喜歡有才華的人,為什麽就要他養我,我可以去開鐵貨鋪子,我去養活他啊,再苦再累,我願意!反正,這輩子我就是他的人了!”

  “混帳!越說越放肆!一個閨女家,還要不要臉!真是氣死老子了。我告訴你,你就是說破天,老子也不答應!”曹東山氣的渾身直哆嗦。

  “從明天起,老子也不去獲鹿了,就在家看著你,你要是能出了這個門,我算你有本事……”

  曹東山正說著,忽然人有推門而入,他抬頭一看,是前街做豆腐的胡麻子,未等曹東山開口,胡麻子急匆匆地說道:“不好了,老曹啊,你大舅哥病危了,你老婆讓我捎信給你,讓你趕緊去呢。”

  “什麽?胡哥你慢點兒說。”曹東山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你老婆不是跟張廣進兩口子去高平城他女婿那兒了嗎?今兒前晌我去城裡買豆子,正好碰到你老婆急著要回建寧,她看到我後說不回了,讓我幫忙給你捎個信,張廣進病危了,讓你趕緊去呢。到底什麽情況你老婆也沒說,你去了就知道了。行,話捎到了,我就告辭了。”胡麻子說完就走了。

  曹東山和喜妮急忙套上馬車,往高平縣城奔去。

  兩人剛邁進張廣進女婿的家門,就聽見屋裡號啕大哭的聲音,曹東山心想“完了,人不行了”,他們來到屋裡,只見一家子人早哭做一團,喜妮看到舅舅已經穿上了壽衣,也“哇”的一聲跪在地上痛哭起來。

  哭了一會兒,曹東山勸住了這幾個女眷,又把喜妮娘拉到一邊,悄聲問道:“到底怎麽一回事?怎麽不見嫂子呢?”

  喜妮娘抹了抹臉上的淚水,說道:“我走時你也知道,鳳蓮聽說城裡的回春堂來了一個名醫,便想著讓哥嫂在她這裡住幾天,順便讓那個郎中給瞧瞧。前天我剛把哥嫂送過來,晚飯後姑爺說老兩口輕易不來縣城,便要帶著哥嫂到街上逛逛,半路上哥說肚子疼要上茅房,姑爺不放心便跟著他,兩人從茅房回來,卻發現嫂子不見了,以為是嫂子等的心急先回來了,他倆也就連忙趕回家裡,結果嫂子並沒有回來,一家人這才著了急,嫂子本來就有些呆傻,在城裡又人生地不熟的,十有八九是走丟了。姑爺讓我在家照顧著哥,他們兩口子又去求了街坊鄰居,在這城裡找了半宿,結果也沒找到。

  天亮後,姑爺去報了官,大家又找了一白天,仍然不見蹤影,晚上哥突然就發起癲來,渾身抽搐著,嘴裡一直喊著嫂子的名字,不一會兒就不醒人事了,今兒晌午,就斷了氣了。”

  曹東山點了點頭,說道:“事已至此,哭也沒用了,先料理後事吧。”

  曹東山和女婿趕著馬車連夜將張廣進的遺體運回建寧村,在家裡搭起靈棚,籌備著喪事,鳳蓮她們娘仨第二天白天也返回了建寧村,曹東山這幾年在義盛昌掙了不少銀子,出手倒也大方,風風光光的送走了張廣進。

  一個月過去了,張廣進的老婆仍沒找到。

  曹東山也一個月沒有去獲鹿了,喜妮在家裡也憋壞了,天天盼著爹走。這天,曹東山讓喜妮娘準備一些換洗的衣服,打算這兩天就跟著運貨的馬隊回獲鹿,還專門跟喜妮娘交待,不許再讓喜妮去找辛見訓了,喜妮雖然撅著個嘴,心裡卻早樂開了花,喜妮娘哪裡看得住她。

  曹東山還沒走,鳳蓮小倆口卻找上了門。

  “你娘找到了?”曹東山問道。

  “沒有,一直也沒音信。”鳳蓮搖著頭說道。“哦,姑父,我們來是為別的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曹東山給她們倆指了指椅子,說道:“什麽事?坐下說吧。”

  鳳蓮看了看丈夫,見男人衝她點了點頭,便對曹東山說道:“姑父,我想把我爹的這個宅子賣掉。”

  “什麽?”曹東山吃了一驚,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等等。”

  “老婆子!老婆子!先不要收拾了,你過來!”曹東山衝著裡屋喊道。

  喜妮娘出來看到鳳蓮兩口子,笑著招呼道:“喲,鳳蓮和姑爺回來啦!”

  鳳蓮趕忙起身說道:“嗯,姑姑,你在呐!”

  “你娘找到了嗎?”喜妮娘關切地問道。

  “沒。”

  “你說這也真是怪了,那縣城也不大,她能去哪呢?”

  鳳蓮沒有回話,低著個頭,眼裡含著淚。喜妮娘也沒再往下問。

  “孩子好嗎?你們回來,也不說帶上孩子?”喜妮娘換了個話題。

  “哦,孩子這幾天跟著他奶奶呢。”

  ……

  曹東山皺著眉頭坐在那裡,一聲不吭地在思考著什麽,根本就沒聽那娘倆的絮叨。

  娘倆家長裡短的聊了一會兒,喜妮娘說道:“你們先歇著,我去準備飯,今天晌午咱們吃餃子。”

  “不急,姑姑,我們有事想跟你商量。”

  “有啥事你們自己定就行,還用跟我這當姑的商量啊?”喜妮娘笑著說。

  鳳蓮沒有抬頭,低聲說道:“我們想把我爹的這個宅子賣掉。”

  喜妮娘的臉“刷”地沉了下來,整個人僵在那裡。

  四個人都默不作聲,仿佛凝固了一般。

  “娘!娘!”院子裡傳來喜妮的呼喚聲。

  隨後“吱呀”一聲,喜妮推門走了進來,挽著個袖子,兩手端著,看到鳳蓮兩口子和爹娘都呆呆地坐著,心裡直嘀咕,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我還說家裡沒人呐,一點動靜也沒有,娘,我喊你也不答應,衣裳都洗好了,你看晾哪兒啊?院裡的晾曬繩斷了。哦對,棒棰也落到二嬸子家的井沿了。”

  喜妮說完,看了看鳳蓮,問道:“姐,我妗子找到了?”

  鳳蓮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這時,一直悶不作聲的姑爺開口了:“哦,姑姑、姑父,是這樣,鳳蓮呢又懷上了,我們合計著以後家裡人多住不開,就想著再買上一處宅子。如今爹沒了,我們也沒打算回來住,要是以後娘找到了,就跟我們去城裡住,建寧村的這處宅子遲早也要處理掉,正巧這兩天我們一個街坊想賣宅子,鳳蓮也看中了,只是現在手頭上緊,就想著……”

  “咳,不就是缺錢嗎?讓我爹借給你。”喜妮插嘴道。

  “就你話多,”曹東山瞪了一眼喜妮,接著說道:“鳳蓮啊,你們來的正好,我還說過兩天去找你呢。這幾年我在義盛昌雖然跑前跑後撐著門面,但掌櫃的還是你爹,如今你爹病逝了,按理說呢,這個掌櫃的也該由你接手了,這兩天我也想好了,義盛昌你接也好不接也罷,我是不幹了,老了,乾不動了。明天吧,明天我就去獲鹿,把存貨盤一盤,把該收的帳和該還的帳結一結,回頭一並交給帳房,其他一時半會兒處理不清的我都暫時托付給老王。

  “這兩年生意也不太好做,損耗還大,就說半年前吧,有個小夥計,你應該也認識,就是這村裡辛家那個秀才的弟弟,讓人訛了二百多兩銀子,我說了他兩句,他人還跑了,現在也沒回來,這帳也就爛了。雖然咱這義盛昌看著忙忙碌碌的,其實也沒掙個錢,不過俗話說‘親兄弟明算帳’,等我把獲鹿那邊的帳理清了,讓帳房一並交給你,沒多有少的,我和你姑也算對你爹有個交待。

  “這兩天讓你姑收拾收拾,等我從獲鹿回來我們就回西火村,把這房子騰出來,至於房子賣不賣,是你們張家的事,我不好說什麽,你和你姑,你們娘倆商量吧。哦,你們坐著,我得去準備一下明天去獲鹿需要帶的行李,喜妮,你去街上買塊肉,一會兒幫你娘包餃子。”曹東山說完轉身進了裡屋。

  喜妮“哦”了一聲,思緒還沉浸在剛才爹說的話裡。“爹要回西火了,我可怎辦?”喜妮一邊想,一邊慢慢騰騰地起身向外走去。

  第二天,曹東山前腳剛走,喜妮就到私塾去了。

  “你爹走了?”見訓問道。

  “嗯。秀才,我想問你個事,你要如實說。”喜妮一臉的嚴肅。

  見訓看著喜妮,點了點頭,好像知道她要問什麽。

  “你願意娶我嗎?”

  “願意。”見訓沒有絲毫的猶豫,“我已經猜到你要問這個了,以前我可能並沒有在意過你,但在濟瀆廟碰到你那次之後,我忽然發現跟你在一起時我整個人就會輕松下來,是那種心裡毫無顧忌的放松,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就在那靜靜的坐著。這麽多年來只有跟你在一起時才會有這種不累的感覺,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能‘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看不到你的這一個月漫長的猶如熬過了一輩子,我這心裡空落落的,就像淪落天涯的苦旅羈客,你不是說過,我浪跡天涯的時候要帶上你嗎?”

  “那,你敢娶我嗎?我爹可是不同意,你娘好像也不太願意。”喜妮眼裡噙著淚花問道。

  見訓伸手抹掉喜妮眼睫上的淚珠,笑著說道:“你個黃花大閨女還不怕,我這個大老爺們的怕啥?”

  喜妮也笑了,歎了口氣說道:“你這人就是跟別人不一樣,以前我以為這不同之處是才華,現在才明白是乾淨,你比這整個村子的人都乾淨。”

  “這一個月我臉都快懶得洗了,哪裡來的乾淨。”見訓說道。

  喜妮抬手抹了抹雙眼,長籲了一口氣,接著說道:“我可沒跟你說笑。昨天,鳳蓮姐兩口子從縣城回來了,說是要賣掉家裡的老宅子,我爹聽了,也說不幹了,要把義盛昌交給鳳蓮姐,我們全家都搬回西火村。我舅舅這才剛死一個月啊,就人走茶涼了,有我舅舅在,大家還都是一家人,沒了我舅舅,大家連親戚都不是了。他們啊,都不乾淨!利欲熏心,這裡被熏髒了。”喜妮指了指自己的心。

  “他們有他們的活法,我也管不了,可以後我怎辦?我是跟爹回長治,還是留在這裡?留在這裡我住哪兒?秀才,不是我臉皮厚,上趕著要嫁給你,我是真得被逼的無路可走了。”

  見訓聽了,四下裡張望了一下,悄悄的拉住了喜妮的手,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拉女人的手,也是喜妮這輩子第一次被男人拉手,兩人都緊張的有些眩暈,手心裡都是汗。

  “晚上我就跟我娘說,讓她托司婆子去提親,我娘不答應也好,你爹不答應也罷,只要你肯嫁我,我就娶你,我們就在一起過日子,管他是不是明媒正娶,管他什麽閑言碎語,報官就報官,大不了坐牢挨板子,只要沒砍頭,咱就還在一起。‘男女授受不親’,如今我拉了你的手,你就是我的人了,我這輩子就非你不娶了。”見訓額頭冒著汗,慌張的有點語無倫次。

  喜妮臉色通紅,趕緊把手抽了回來,說道:“人家秀才都是斯文人,哪像你這麽粗魯,不過,你這話說的我心裡高興,算我沒看錯人,就是讓我死了我也高興。好了,我得趕緊走了,我爹不讓我出來,讓我娘看著我呢!”喜妮說完捂著嘴笑了。

  見訓送著喜妮往外走,快到門口了,喜妮突然問道:“你剛才說的那個‘舉什麽舉什麽’,是啥意思?”

  “哦,‘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斯已矣。’就是說世上所有人都說我好,我也不會因此而更加努力,世上所有人都說我不好,我也不會因此而更加沮喪。呵呵,以後啊,我再不引經據典了,就直接說咱的大白話。”見訓搔了搔頭說道。

  “別啊,雖然我聽不懂,但我就喜歡看你滿腹經綸的樣子。”喜妮咯咯地笑著說。

  喜妮回到家中,手裡拎著個搗衣棒槌。

  “閨女啊,你也不用裝模作樣了,娘知道你又去找那個秀才了。其實,娘也覺得那個小夥子還行,你想嫁給他,娘不反對,可這家裡是你爹做主,娘也沒有辦法,你啊,還是死了這條心吧。”喜妮娘從閨女手中接過棒槌,看了看,順手扔在一邊,說道:“這棒槌就留在這吧,咱西火那邊有。”

  喜妮一把抱住娘,哭了起來,“娘,我不想走!我不想走!”

  “唉!閨女啊,‘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還是聽你爹的吧,回咱西火,在咱長治找個好人家,女人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給誰不都一樣,稀裡糊塗的就是一輩子。”

  喜妮在娘的肩上搖著頭,邊哭邊說道:“不一樣,不一樣,除了秀才,我這輩子寧可不嫁人,也不嫁別人。”

  喜妮娘撫摸著閨女的頭,歎息道:“唉,娘是沒有辦法了,聽天由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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