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所謂的飛仙嗎?”

　　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迫使周蒙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一片朦朧的混沌。

　　嘈雜的交流聲開始伴隨著飛機的引擎轟鳴湧入腦海，匯成一道讓人神魂劇裂的耳鳴。

　　周蒙蜷縮在一起，腸胃因為劇痛而抽搐著。

　　一股強烈的嘔吐感穿過千刀萬剮的食道，衝上火辣辣的喉嚨。

　　他哇得一聲吐了出來，除了些許渾水什麽都沒有。

　　苦澀在口腔裡彌漫，周蒙劇烈地咳嗽起來。

　　每咳嗽一下，他都能感到像是岩漿從氣道流過，將他支離破碎的身體融化。

　　要是真這麽死了該多好。

　　周蒙從口袋中掏出止痛藥，放在手心抖了幾下，一把塞入口中。

　　隨著藥物的散發，周蒙稍微感覺自己的身體好上了一些。

　　惡心，痛苦，疲憊，熾熱，各種各樣的感受蜂擁而至。

　　每種感受都能讓一個正常的人發瘋，使周蒙恨不得立刻死去。

　　癌症晚期，活著本身，對於他來說就是折磨。

　　周蒙以前很討厭渾渾噩噩，他總覺得渾噩是罪惡的，他得保持頭腦的清晰才能思考。

　　而不斷思考，才是人活著的原因。

　　但是如今，只有他腦袋裡的混沌才能減輕那些無法言述的痛苦。

　　周蒙曾經在某次醫學活動上陪女友體驗過生孩子分娩的痛苦，曾經他以為那已經是人世間最大的痛苦了。

　　但經歷了化療，放療，手術，針灸甚至是各種江湖療法後，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終於告訴他什麽才是極致的痛苦——

　　人活著就是痛苦！

　　至於他為什麽還活著?

　　周蒙看向四周。

　　飛機之上，到處都是神情哀莫的眾人，他們或小聲交談，或翻閱著柳葉刀雜志，或低頭祈禱。

　　無一例外，他們的眼底深處，仍泛著希望的光芒。

　　周蒙歎了口氣。

　　到了現在，像他這樣的人，命哪還隻屬於自己啊。

　　“小貨子，儂歪好伐?”

　　一旁傳來大嬸略顯疲倦的聲音，帶著上滬人的口音，與此同時一杯水遞到了周蒙面前。

　　周蒙看著眼前的水，在心中苦笑了一聲。

　　接過水杯，裝模做樣地稍微潤了下嘴唇，便放到了前面地小桌板上。

　　燒焦羽毛般的感覺在口齒間彌漫，到舌根深處才緩緩停止。

　　很多人並不知道，對於他這樣的晚期患者，喝水也是痛苦的。

　　“謝謝。”周蒙還是禮貌地道了聲謝。

　　“小貨子，伐是缸讓窩裡人來嗎?儂怎洗果來啦?”

　　周蒙歎了口氣:“他們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沒必要再麻煩他們了。”

　　在座的人會坐上這架飛機，來源於牆上電線杆張貼的一個廣告。

　　【2024年1月31日，登上從寧州出發的N0000號航班，既能面見飛仙。

　　飛仙，能治愈你們親人的任何疾病。】

　　這則公告一看似不靠譜，實際非常落後。

　　這年頭都改網上登廣告了，連“金槍不倒”“美女來約”之類的都不在電線杆上登了。

　　但對於像他們這樣幾近絕望之人，就算希望再渺茫也會盡力去抓住。

　　別說上飛機，就算民間土方讓他們生吃蚯蚓老鼠，他們說不定也會嘗試。

　　和大嬸聊了幾句，就又回到老生常談的問題了。

　　“小貨子，儂有老婆孩子了嗎?”

　　周蒙苦笑著搖了搖頭:“找個理由分手了。都要死了的人了，就不耽誤別人了。”

　　“哎，儂缸現在年輕人怎麽都這麽想啊，我窩裡那位也是。”

　　大嬸歎了口氣，語氣中最多的不是哀傷而是無奈。

　　“話說回來，小貨子，儂是幹什麽的?”

　　周蒙自嘲地說道:“我是物理學家。”

　　大嬸遲了好久才露出“黑人問號”的疑惑表情，然後一字一頓地說道:

　　“小貨子，儂是物理學家，儂相信飛仙?”

　　馬頓和恨因斯坦還相信上帝呢。

　　稍微適應了彌漫在全身的痛苦，周蒙的思緒也開始活躍起來。

　　世人總是對他們搞物理的有所誤解，覺得物理學家就是那些帶著眼鏡每天悶在實驗室的書呆子。

　　其實他還是原魔60級大佬，農藥鑽石大神以及吃雞黃金高手。

　　不過可惜的是，這麽榮譽的身份不好在現實中和別人分享。

　　“我研究的是暗物質。”周蒙說道。

　　“什麽是暗物質?”大嬸不明白這和飛仙有什麽關系。

　　“暗物質是一種在宇宙中廣泛存在但不與電磁波相互作用、不發光、不發熱的物質，學術界認為暗物質有很強大的能量。、

　　簡單來說，就是看不見但很厲害的東西。”

　　大嬸點了點頭:“那這位老師，儂怎麽知道這玩意存在啊?”

　　周蒙啞然失笑，怎麽稱呼這麽快就變成老師了。

　　“我不知道，但我的研究就是為了證明它的存在。”

　　“就像飛仙一樣。”大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對於她們這樣尋求過各種江湖偏方的家屬來說，接受個什麽物質也不是什麽難事。

　　是的，就像飛仙一樣。周蒙在心中重複了一遍。

　　“那老師寧上這架飛機，是為了通過飛仙證明淡……黑物質的存在嗎?”

　　是暗物質啊。周蒙在心中無奈道。

　　不過對方知道是什麽就行了，一個名字而已倒也不用很在意。

　　周蒙正想要說些什麽。

　　清甜的女聲在機艙內響起。

　　“先生們女士們，我們的飛機馬上就要抵達仙界了。請大家系好安全帶，避免飛機顛簸出現的意外。”

　　周蒙的心緒為之一怔，打開遮光板望向窗外。 www.uukanshu.net

　　入眼是一片清冷的夜空，漫天的星河圍繞著皎潔的白月，顯得格外寧靜與莊重。

　　此情此景讓周蒙不禁想要吟詩一首:“天階夜色涼如水……疑是銀河落九天。”

　　吟誦完畢，周蒙對於自己的三腳貓文學功底還是挺滿意的。

　　只是，就這?

　　雖然景色看起來很美，但這不就是普通的月色嗎?

　　而且他們現在身處10000米的高空，仙界總不能在天上吧。

　　周蒙心中掠過一絲失望，看來所謂的仙界果然不存在。

　　不過很快他就收回了自己的想法。

　　在他面前，遠處的星空竟扭曲起來，化為深不可見的漩渦，無數不可名狀的扭曲之物在其中扭動。

　　月亮越放越大，充斥了他的整片視野。

　　周蒙隻感到自己的身軀被拉長，仿佛什麽東西在拽著自己，瘋狂地拽著。

　　時間好漫長，身體好難受。

　　周蒙感到自己的意識越拉越長，很快他連上一個字是什麽都不記得了。

　　“刷！”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溫潤的空氣灌入鼻腔，周蒙眼前一亮。

　　下意識地抬起手遮住陽光，他從手指的縫隙中，透過飛機的窗戶，看到了一片翻騰的雲海。

　　以及雲海之上，那如同天地支柱般高聳的山脈。

　　這是?

　　“這是仙界嗎?”

　　周蒙還是有點難以置信，但眼前那些比珠穆朗瑪峰還要高聳的山正告訴著他——

　　這就是仙界！

　　“我阿爸勒，跌就是仙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