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鄉時,父親購置的新居還沒有裝修完畢,我只能暫時在我哥哥家住下。時間未定,實際是住了半年,我對於這樣的安排倒也樂見其成。
范家的生活方式與我先前的截然不同,我母親之前一直控制我的飲食,一頓固定只能吃一碗米飯,肉也不應吃太多。就算準許我,也沒有吃多的欲望,母親的菜清湯寡水,所以我12歲之前又瘦又小,身高還不到1米5。
在范家則截然不同,姑父做得一手好菜,女主人的廚藝也不算差。我哥哥是個老饕,極願意帶著我到處去吃,有時還要在外面帶些好東西回來。也就是初回家鄉的半年,我的身材一直縱向發展,足足長了十厘米。
食物也能使人開心起來,我認為那時這家人的氣氛比我們家要來的快樂。我幾乎是處於一種野蠻生長的態勢,說起這家人的拿手菜,那必然他在雲南參軍時習得的豬骨湯,豬骨配上蘸水,湯可用來直接喝,也可以配上米線。另外一道是用南方酸菜炒製的蛋炒飯,時隔多年再未吃過更好吃的炒飯。
范家的飲食幾乎頓頓有辣椒,開始時我苦不堪言,到最後也沒有適應。唯一例外的正是新年期間,按照農村的習俗,在公歷新年前後就要殺豬,這時范家的飲食便朝著東北菜的方向發展。酸菜燉豬肉、豬皮凍、血腸就擺上桌來,這些東西要一直吃到農歷新年的二月。到後面大家也都膩煩了,就又想起雲南菜的好。
姑父對於雲南的感情大致相當於我父親對於德國的感情。他時常回想起他參軍的歲月,計劃一定要故地重遊,令人疑惑的是這麽多年他幾乎從未回去過,只是照例每年差人從雲南寄來酸菜、餌塊等食物。
為此哥哥編了一個蹩腳的笑話,稱他父親曾經的情人應在雲南,實在是不好意思回去。理由是倘若僅僅是參軍,吃的應該是大鍋飯,這些具有地方特色的菜品,應當是在某個異域女子家吃的。甚至連這女子的名字都編排地有鼻子有眼,這女子姓龍,叫龍乙,至於為什麽不叫龍甲,畢竟我們中國人好爭第一,絕不屈居第二。我哥哥認為此名乃少數民族語言諧音而得,其實另有含義。
然而姑父不願回去的原因,在後來的我們相處中大致推斷為戰爭的回憶。他對於那場戰爭曖昧不清的態度和他描述的慘烈景象暗示了這一切。
雲南的影響也就到此為止了,另外一些不太好的習俗來自於山東,這些習俗倒深切地使我感到陌生。
我回去的時候臨近春節,然而姑父卻不許我隨哥哥一起回他奶奶家過門。他認為除非是過門的媳婦,否則便不能在新年回范家,這是山東老家的規矩。而且這條規矩絕不許姑姑和哥哥爭辯,仿佛是天條。
我哥哥深為我鳴不平,稱倘若不帶上我他也不回家過年。結果自然是被狠狠揍了一頓,我頭一次聽到姑父用那種極尖的猶如防空警報的音調說話。
“你們懂都不懂,你懂我懂?這事你們能亂來嘛?”
其實對於我,這倒是無關緊要的,自己待著看看書,打打遊戲更為享受。但我不敢主動讓步,這就顯得哥哥更不懂事,更會被數落。隻好拿出一副難受的樣子。
大年三十前一天,臨睡覺時,哥哥突然跑到我房間裡。笑嘻嘻地說:“老妹,你放心,有什麽好東西我都給你帶回來。”我比了個噓的手勢,然後點頭示意我知道了。
當然不會有什麽特別好的東西,無非是一些年菜水果。不過被他用飯盒捂著,都是熱乎的。我笑他會討女孩子喜歡,想必初中就要談戀愛了,沒成想時代變遷,他這一番殷勤不奏效了。
根據習俗來說,初四外人便可以進家門,所以我在大年初四就去探望哥哥的那邊的親戚。范家住在城北老廟嶺,我哥哥戲稱為“溝裡”。
房子倒不小,是他祖父在XJ當了幾年推銷員積蓄所建,足足有七間房,然而此時六間已經破敗充作庫房,大連話叫“廈子”,只有一件常住的情況比較好。 www.uukanshu.net這種房子對於孩童來說,卻是捉迷藏(大連話“趴貓”)的好場所。
不過我去的時候實在不是稱不上是個好時機,范家在大年三十掀起了一陣小風波。我哥哥的奶奶丟了八百塊錢,這對她來說是筆大款子,不知怎的他篤定是范聿梅(即我哥哥)的一個哥哥所偷,盡管這種懷疑是毫無道理的。
此後幾天她一直見人便說,吃飯時突然發火數落一番那位嫌疑人,無人的時候就自言自語,儼然已經成了一塊心病。家裡的晚輩已經想盡辦法,願意出更多錢把這筆款子補上,依舊不能解決這塊心病。
我見范家已經這事不可開交,便拿出自己的私房錢,這是我父親給我帶在身上的五千塊錢,以備不時之需。我從中拿出八百,在捉迷藏時謊稱款子已經找到。童言質純,終於讓老人家相信,風波才算過去。
鄉下的正月日程非常豐富,,每一天都有要做的事,習俗寫起來不比聖經的利未記上所載要少。如初三送年、初四回娘家、初六迎財神、十五送燈,每次都要到祖墳上放鞭燒紙,除此之外,據哥哥說,還要磕頭如搗蒜。當然我是沒有這個福氣的,一來我不是范家的人,更重要的是我是個女孩,女孩是不能去塋地的。
其實在家鄉,女人的地位也不似想象的那麽低,縱然是有許多講究,但是在經濟上,多數婦女已經獨立出來,離婚時更是毫不猶豫。到我們這一代,想必男人連這文化上的優勢也不存在了,東北生育率驟降,興許一家都找不出掃墓的男性後代,也只能由女人代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