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不接納自己,每天都會不開心,每段回憶都會有傷痕。
下周將進行期中考試,但最近發生的這些事讓小媱心神不寧無法專心備考,尤其是宛桃生她的氣不理會她的這件事情。考試越近,人就越煩躁,越煩躁,就越巴不得快點考完。今天是周五,再努力也只能努力四天,不短不長,最為雞肋。身心疲憊的鄧小媱已萌生放棄的念頭,只是意志上還強迫自己繼續複習。她要做的事情還是很多,訂製的一個個計劃因為沒法如期實現而不斷往後堆積,她還想著努力“還債”,但新一天的計劃又開始了,同樣內容滿滿的無法完成,所以到最後她負債累累,根本提不起學習的勁頭。她終於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太高估努力的成效了。
放學的鈴聲響起,沐月在說完“謝謝老師”那一刻,就抓起書包飛似的衝出課室。那些決定周末回家的同學也跟沐月一個樣。沒有回家的,是決定留下來複習備考的同學——算是來一次“垂死掙扎”。古語雲,“文武之道,一張一弛”,現在的他們可不想立馬進行複習,一個星期的學習才剛結束,是應該放松放松,而且離考試不是還有四天嗎?所以一下課,幾個身材高大的男生就呼朋引伴地抱著籃球往籃球場跑去;一個不知是哪個班的男生倚在門口喊他那坐在課室的小夥伴:“走啊,‘激情網吧’!”而在第四組,四五個男生女生正在圍觀一男一女玩象棋翻翻棋,這種運氣成份佔主要的遊戲時常引起歡呼和尖叫。就連坐在小媱後面做習題的女生,兩耳也戴著耳機,一邊聽音樂,一邊輕輕哼唱,搭在小媱椅子下梁的雙腿隨音樂的節奏不斷地晃來晃去,晃得椅子也跟著一顫一顫。
若不是無心學習,小媱不也會覺察到周圍的環境。正是由於覺察了,才會覺得過去的那段時間就像做了一個很沉很沉的夢,夢裡只有數學公式、受力分析、化學反應和組織結構。沒有驚奇,沒有快樂,只有苦行僧式的生活。現在,這個夢因為不甚重負而又破碎,她也跟著醒來,看了看這個熱鬧的世界。
原來周圍的情況是這樣的。那一張張笑臉、一陣陣笑聲、一個個誇張有趣的動作,以及男生女生一起玩耍時所呈現的亮麗的風景,似乎都在告訴你,這個世界其實沒想象中的那樣混濁,沒想象中的那樣灰暗,沒想象中的那樣非此即彼,也沒想象中那樣命懸一線等著你來拯救。他們學習成績一般,可誰也不敢保證,十年後他們當中不能出現一個傑出的人物。
是不是自己太注重失敗,太看重陰影,才會把自己反鎖在沒窗的房間裡,以致看不到一縷陽光?
好吧,又多愁善感了。她隨便塞幾本書進書包,背著書包走出課室。
從車棚裡拉出自行車,不想騎,拉著它在校道慢慢地走。她不想待在課室,也不想回家,而身邊也沒有可以陪伴她的人。想想,好像很久沒到“文墨書園”看書了,趁現在有點時間,去那裡看一看也好。媽媽不讓自己看課外書,但只是在那看一陣子……就一陣子。
老板一眼就認出她來,問道:“將近兩個月沒看見你來這了哦,學習很緊張嗎?”她“嗯”的一聲回答。“如果你不想來這裡借書,跟我說一下,我把那押金還給你。”
“不用退押金,把它當手續費,我借了你那麽多書,收點錢是應該的。而且……我日後還可能來借書。”後面的話她說得很輕弱。日後……那應該是高考之後吧。高考之後……的確有些遙遠。
小媱此行的目的不是借書,借回去還得偷偷摸摸地看,還不如不借。在這裡光明正大地看至少還看得舒服。事情發展到今,她對“偷偷摸摸”的行為已深痛惡絕。
眼前這一欄書架都是巴金老人的作品,沒多想拿起了其中兩本——《家》、《寒夜》。
她坐在角落的書桌前看了起來。《家》這本書,她念初一的時候就看過,那時候的她還是一個愛看故事的小女生,即只看故事而從來不去品味背後的含義。那時的她,同情鳴鳳、梅和覺新,支持覺慧離家出走——這就是她全部的讀後感了。時隔四年,再次翻開這本書,感想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共鳴是如此的強烈,越讀越覺得這本書在罵自己。她曾經同情覺新,但現在,她竟覺得,自己和覺新其實沒多大區別——思考問題的方式,對親人的種種顧慮和退讓,吻合度似乎很高。最可怕的是,這人物的處境和情感跟自己太相識,就像是照著自己寫出來的。而覺民和覺慧,他們似乎在……
算了,還是別看了。
她知道全書的情節,只是時間太久記憶變得模糊。假如這些情節被喚醒,那她的精神必定受到極大的折磨。
連忙合上書,將其放到一邊。
另一本《寒夜》也一樣。只是這一本小說在心理刻畫和細節描寫上更為真實,更為有感染力,她越看越有感觸,最後如同拿了個熱炭球,一下子把書丟開——
怎麽又是這些?她惱羞成怒。
書是沒法看了,可她萬萬沒想到,故事的內容居然會像匕首一樣的插進她腦袋,讓腦子烈烈作疼。從前她是不會把自己和故事的人物聯系起來的,更不會荒謬地用裡面的情節來預知自己的命運。
命運……自己似乎就是汪文宣——因為懦弱而畏首畏尾,到處受人欺負,被人唾棄,最後得到的是鬱鬱而終的悲慘下場。
她慌張地把書放回書架,和老板打聲招呼,徑直出門。老板問她“怎麽不看多一會”時,她完全沒聽見,騎上車就往家裡跑。她要逃離那裡,遠離“覺新”和“汪文宣”。
只是,人在路上,“覺新”和“汪文宣”還不肯放過她,他們陰魂不散地跟在她的腦後,追呀追,一直追到了她家門口。
2.
爭吵還是發生了。
事情的起因,是媽媽要她到街口的副食店買些食料。她卻沒留意,回來後,一對帳,才發現少找了二十來塊錢。
那時候,工資水平不高,尤其是在這個偏遠的不發達的小城。敏感的媽媽勃然大怒,呼喝小媱過來。
一來到就被媽媽破口大罵:“數學是怎麽學的?算一算共用了多少錢,應該找多少錢?難道數學差得連小學生都不如嗎?”
劉玉芬為了撫養兩個孩子,平時精打細算,節約過度,巨大的生活壓力下憂患未來的她,已對一分一毫的“冤枉錢”過分在意。
小媱恐慌地根據上面的價格標簽來計算。膽戰心驚地算了一遍,又算一遍,再算一遍。每一次算,她的驚恐上一個層次,最後害怕得呼吸都在顫抖。
又闖禍了……
“怎麽會這樣,難道真的被店主騙了嗎?”她想。
在副食店結帳的時候,人比較多,排了挺長的隊伍。櫃台裡站著的是一個30多歲的滿面絡腮胡子的彪形大漢,他看見小媱嬌滴滴地把商品一件件擺在他的面前,便催促她說:“快點啊,後面的人正等著!”先別說聲音多洪亮多粗獷,就那滿臉的橫肉就足以把小媱嚇一跳。小媱聽話地加快了動作。大漢查看台上的商品,快速地按著計算器,按得那麽快,驚慌的小媱根本看不清楚。只見他“嘀嘀”幾聲按完,把計算器拿到她面前,根據上面顯示的數字喊道:“找你這些錢!”
小媱很奇怪,為什麽這點東西算下來,才找回這麽點錢?想自己心算一遍,無奈恐懼讓她的腦子一片空白。她隻好疑惑地看著大漢,不願走開。大漢不耐煩了:“買完快走!別在這擋路!我這麽大間店鋪,難道會騙你這點小錢嗎?走!”小媱困窘地走出店鋪,感覺很多人在看著自己,這讓她很難堪。
口口聲聲叫我走,還不是做賊心虛嗎?
“算出來了吧?被人白白騙了多少錢來著?你以為你媽媽掙錢很容易麽?辛辛苦苦養你這麽大,連這點帳都數錯,讀這麽多書算白讀了。”媽媽說著用食指點了一下她的腦袋,她潛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
又被人騙了……前段時間不正被人騙著嗎?難道一點教訓都吸取不了嗎?小媱萬念俱灰,媽媽罵她,她也在心裡罵自己:物品上明明標有價格,自己為什麽無法冷靜下來先算一遍?感覺帳目不對勁的時候,為什麽又不敢據理力爭?唉,總是那麽多無法做到,鄧小媱,真服你了……你這個笨蛋、白癡、廢物,就等著悲慘地過完這一輩子吧。
就等著悲慘地過完這一輩子吧。
媽媽以為她會哭,畢竟這樣罵她,換作平時她肯定會嬌滴滴地啜泣的,那麽媽媽就會因為心疼她而少罵幾句。可是現在,她居然面不改色地站在那,低著頭,不曾言語,呆若木雞。夾在耳背的長發,一部分已滑落下來,散漫地垂在半空,擋住了她的前額和眼睛。她對未來喪失所有信心,對媽媽這樣的責罵自然而然不會感到任何悲傷。
媽媽看女兒沒一點反應,心想是不是沒聽進去,又繼續罵道:
“你有沒有長腦子啊?……鄧天明,你給我女兒的時候有沒有給她腦子?!”又在罵小媱死去的父親。
“這麽笨,生個雞蛋好過生她!”繼續罵,情緒似乎不受控制,罵了那麽久。小媱抬起頭,眉心皺成個疙瘩:自己已經很痛苦了,她還要一直罵下去嗎?
“小賤種……”
又在罵自己小賤種了……每次生氣都這樣罵,罵了十幾年,什麽時候是個頭……
一股暗潮在心間湧動。終於忍不住了……
“是!我是‘小賤種’,我賤!這麽賤當初你就別生我啊!懷在肚子的時候直接把我打掉算了!又或者剛生下來時當垃圾扔掉,反正又沒人知道!”小媱大聲嚷道,她的瞳孔因為激動而縮小,還原,又縮小,又還原。初中之後,母親對她的所有的責罵和懲罰,全化作赤紅滾燙的岩漿,深深地埋藏在她心底,她一直以為那是“死火山”,所以岩漿在心底再如何劇烈地翻騰,也不會噴發,她也極少在意它們在“地下”的活動。直到今天,當她對一切不抱希望的時候,她似乎擁有了神一般的力氣,能揭起岩層,讓積聚已久的岩漿洶湧而出。
媽媽沒想到一向乖巧的女兒居然學會了頂嘴,而頂嘴所說出的內容還如此消極!她無比憤怒又無比失望:十月懷胎尚不說,丈夫死後一個人含辛茹苦把他倆兄妹拉扯大,多大的苦難都經歷過,但從來沒想過要拋棄他倆當中的任何人!多大的苦難都能一個人默默忍受,就連平時的家務都少讓她做,為的就是讓她少吃點苦頭多享受些快樂,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地長大成人!現在倒好了,罵她一句“小賤種”,她居然輕易就說出這樣晦氣的話來。
劉玉芬生氣地將手中的的醬碗往桌上一放,叉著腰,怒視著女兒。除了怒視她已不知該如何批評自己的女兒了。小媱被她怒不可遏的表情嚇了個趔趄,又看見被重重放在桌上的碗——放下時敲擊桌面所產生的“篤”的響聲如此熟悉,讓她重溫童年時期經常發生在她身上的那股恐惶的滋味:
媽媽工作忙,很多事情都只能在她做飯或吃飯的時候清算。小媱做錯了事,媽媽就會把她叫到跟前,教訓一頓,然後把手上的碗“篤”的一聲放在小桌上,她便乖乖地端著這個碗到門外,站好,把碗放在頭上,雙手扶著,一直站到媽媽原諒她為止。
她盯著面前的醬碗,嘴唇發白,整個身子不受控制地顫抖。她曾經擔憂:自己已經這麽大個人了,假如有天做錯了事媽媽要體罰她,她做還是不做?現在這個的擔憂終於化為事實,血淋淋地出現在她的面前,她必須作個決擇——
做還是不做?
她盯著碗,紋絲不動,手心在冒冷汗。
猛然抓起面前的碗,重重地往地上一擲——“啪”的一聲,陶瓷碗在地上粉身碎骨,一如她童年那粉身碎骨的記憶。
顧不得那人是怎樣的表情,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家門。
我已經長大了,憑什麽還要接受這等對待?
劉玉芬疑團莫釋,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又氣不打一處來,她覺得女兒越來越不可理喻了:“這小賤……這臭丫頭,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碗子好好的放在那裡,你扔它幹什麽!”
其實,得知長大的孩子需要自尊心後,劉玉芬這兩年來已不再體罰鄧小媱了。
她看見女兒沿著小路走上屋後,圍裙也顧不得解開,快步追了出去。女兒此時已上了馬路,她站在自家的屋後,對著在馬路上漸行漸遠的女兒用力呼喊:“你臭不要臉的跑去哪裡?!”
小媱當作沒聽到,只顧走自己的路。
“走!我讓你走!飯都不留給你,餓死你這臭丫頭!”媽媽喃喃罵道。
3.
一個人在寬闊的馬路上行走。剛出來時她滿腔怒火無處傾瀉,聽到媽媽在後面喊,更是氣憤得加快了離開的步伐。走了一段路,知道媽媽不會再糾纏了,才放慢腳步,漫無目的地走走停停。時值中午,馬路上車輛和行人較少,猛烈的陽光把路面曬得火燙,她自己也被曬出一身熱汗。黑發上正騰騰地冒著熱氣,媽媽從小教育她不要在陽光下暴曬,因為人很容易被曬壞。她似笑非笑地弄出一陣“笑聲”,接著仰面朝天,讓陽光直射她的臉,眼睛被刺得無法睜開,嘴裡卻苦笑著向蒼天叫囂:“曬啊!曬死我好了!哈哈。”
她來到了十字路口的那個大花壇,從那裡開始,馬路兩邊才有行道樹。她抱著頭匆匆跑到樹蔭裡。路邊的店鋪正常營業,但此時並不會有客人。店鋪裡面的老板已打開一張桌,和家人坐在一起,其樂融融地吃午餐。二樓以上,條條框框的防盜網裡,傳來“滋滋”的炒菜聲和香噴噴的菜味兒。小媱覺得無所謂,反正她現在肚子不餓。只是人人都躲在家裡吃午飯,她一個人傘也不打,頂著這麽大的太陽在街上閑逛,顯得很另類。而且,稍有些經驗的人都可以從她的神態得知:這個女孩肯定是發生了某些不愉快的事情。所以,別人看她的眼神,是異樣的,這讓她渾身不自在。
無家可歸,她想。她依然不斷地從別人門口經過。逛得遠了,又掉頭往回走,回到花壇路口再換另外一方向漫步。 她想起了她的好朋友趙宛桃。高一時候,宛桃經常周末不回家,也不想待在學校,就會這樣子一個人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小媱問過她為什麽不回家,她說,她沒有家,只有她自己。說這話時的悲苦的感覺,到現在小媱才略有體會。她終於明白,為什麽當初宛桃老想約自己出來了,因為一個人閑逛,越逛越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遺棄,生死無人過問,這感覺,真的很悲苦,這時候人就會渴望有個朋友能出來陪自己聊聊天,就算不聊天,陪著走走也好啊——就像她現在也想身旁有個人來陪一樣。
小媱逛到了下午近2點才回家,劉玉芬1點就上班了,她大可在1點後回去,然而這麽快回去,她的心就是不舒服——這麽快就回去豈不是很沒面子?於是又逛多了一個小時。若不是無比厭倦了這“神經病”式的閑逛,再加上整個中午沒吃東西肚子犯餓,她絕不會2點就回去的。
悻悻然回家去。
家裡一個人也沒有,她徑直來到廚房。廚房裡飯鍋的保溫燈還亮著。小媱揭開蓋子,裡面全是香噴噴的飯菜——劉玉芬口硬心軟,還是給女兒留了飯菜,而且一直為她熱著。小媱才管不了這麽多,她吃完飯就回房看書,到了下午再吃一點,就可以騎自行車回學校。上學時她鎖好屋門,看見廚房門口的垃圾簍裡放著那些中午時分被她摔破的碗的碎片,心裡沒有一點悔過之意,反而是揚眉吐氣的痛快。她現在已經在校全宿,一回去基本“萬事大吉”。至於五天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那就留到五天之後再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