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一覺醒來,看著空蕩蕩的屋子,我想,媽媽應該做好早餐了吧。於是下樓去,卻發現廚房很冷落,沒有蒸氣,電器的指示燈也沒亮著,炊具更是凌亂的沒人整理。我疑惑地打開鍋子,驚訝地發現鍋裡空空如也——對哦,再也沒有人會在我們起床之前把早餐做好了。
我總覺得自己在做夢,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媽媽離開了我們,我很悲痛。我拍了自己好幾巴掌,想從這個噩夢中醒過來,然後回到歡樂的現實世界裡。可是不管我怎麽拍打自己,我還是生活在“夢境”中,終究沒法醒過來……
媽媽離開我們了。
可是,媽媽的音容笑貌還是那麽真切,好像就在昨天,她還叫我吃飯多吃一點,還叫我出門小心一點,還叫我晚上早點睡覺……是的全都發生在昨天的呀,都是觸手可及的事情,怎麽一下子……一下子媽媽就離開我們了呢?
我不相信。
我跑進媽媽的房間裡。房間裡分明全是她的味道。她每天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鏡子前,對著鏡子梳理她又黑又長的頭髮,小時候看見我還會招呼我過來幫我梳理頭髮,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我打開妝奩,拉開抽屜,媽媽的梳子、髮夾、發簪等等怎麽不見了呢,放哪裡了?我四處尋找,桌子上沒有了屬於她的任何東西。我打開媽媽的衣櫃,發現媽媽的衣服也不見了。我昨晚夢見嬸嬸把媽媽的東西扔掉了,是真的嗎?可為什麽滿衣櫃都是媽媽的味道?那麽熟悉那麽親切,一聞就知道媽媽的東西只是藏在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而已。在衣櫃裡我發現許多之前我和哥哥穿過的舊衣服,媽媽說找個時間捐給街道辦的慈善機構,讓他們送給貧困山區的孩子。可都過這麽久了還是沒有做這件事,估計是忘記了吧。媽媽趕緊把它們送出去吧,衣服越積越多,櫃子就要裝不下了。
廳子的角落還停放著媽媽經常騎去上班的自行車。媽媽今天不上班了嗎?那她跑去哪裡了?我跑進每個房間,又跑上二樓,又再一次跑進廚房,沒有人。我猜她應該在屋子外面的小菜園裡料理那些蔬菜。小菜園是她一手操辦起來的,她料理裡面的蔬菜就像呵護小孩那樣細心。我跑到菜園邊上,還是沒看見媽媽。奇怪了媽媽究竟跑去哪裡了呢?
我失落地回到屋子,感覺像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我看見哥哥也起床了,坐在廳子裡黯然神傷,一句話也沒有說。屋子的氣氛怪怪的。
難道那個夢,是真的嗎……
媽媽真的離開我們了?!
媽媽再也不會在我們起床前做好早餐,再也不會在梳妝台前整理長發,再也不會在小菜園裡料理蔬菜,再也不會在吃飯的時候叫我吃多點;再也不會在我出門時叮囑我說“過馬路要左右看,不能闖紅燈”;再也不會上學前提醒我“書帶齊了沒有,校卡帶了沒有,生活費夠不夠”;再也不會半夜時過來一邊蓋被子一邊責怪我說“那麽大個人睡覺還踢被子!”……
不會了。
再也不會了
以後都不會了。
一輩子都不會了。
永永遠遠都不會了。
我該怎麽辦。
2.
媽媽離開的第三天。越來越多的東西被伯母和嬸嬸扔掉,她們說死人的東西留下來會很不吉利。但電話機上貼著那張小紙條還在。這張紙是媽媽貼的,一貼就是好幾年。上面留有媽媽粗獷的筆跡,寫道:“媽媽電話13540……”記得那時媽媽剛買手機,她說有事情打紙上的電話就一定能找到她。她貼這張紙的時候,我嫌她小題大做,叫她不要貼,這電話號碼早已記得非常牢了。她卻不以為然:“萬一您忘記了,到時找不到媽媽怎麽辦?!”
可是現在我就找不到您了啊媽媽,多少次我都想打這個電話過去,想知道那邊會不會被您接起,然後親切地問“是小媱還是阿宇啊……”
現在我打這電話過去,您還能接嗎?您說過的,再怎麽忙,您都會接的……
你是不是永遠都不會接了……
我真傻。
最近老覺得自己是一隻吹得很脹很脹的氣球,隨時隨地都想著要爆炸,很難受,很難受。今天我決定到廣場走走。廣場裡有人跳舞,有人耍太極,有人踢鍵子,也有家長帶著剛會走路的小孩子玩耍。他們笑容滿面,很開心很開心,可是……有人死了啊您們知道嗎?有人就這樣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你們知道嗎?那麽好的一個人,說沒了就沒有了你們知道嗎!
可是,即使他們知道了,又能怎樣?他們還是那樣開心地過他們的日子,也不會再去理會這種憂傷的事情了。這個世界每一天都上演著悲歡離合,只是有的還沒落在他們身上,有的降落過了,他們對別人的這等遭遇便見怪莫怪。世界這麽大,人那麽多,地球不會因為沒了誰而停止運轉。可是我沒法如此開朗,無法發生的事情還強行當它沒發生,然後豁達地活著,我做不到。我覺得我的世界一片灰白,瀕臨崩潰,很難受……可是這與他們又有什麽關系呢?
我隻好去一趟市圖書館。想在那裡找一些關於青少年成長的書籍,找呀找,找了好幾本,但是裡面除了教人如何克服自卑、如何應對焦慮、如何與人交往以及一些生理知識外,沒一本告訴我,親人逝去了我該怎麽辦……
是的,我該怎麽辦。
回想起,在廣場的時候有一個剛會走路的小孩子重重摔地水泥地板上,整個人躺地上痛哭。他媽媽趕緊過來扶,無比心疼地安慰他。安慰的方式和語氣,竟然那麽的相似。是不是,天下母親哄小孩的方式都是一樣的?可惜某些東西一旦失去,就再回不來了,世界才不管您是否準備好。
3.
腦子似乎要出問題了,這不,我竟然記不住今天是多少號、星期幾。這幾天都沒睡好,整天昏昏沉沉,很多事都不記得了,連日子是怎樣過去的,也不記得了。
大舅舅說過幾天來接我們走,讓我們搬過去跟他和二舅舅一塊住,再一塊過春節。他們居住的那個城市聽說很好。後天?大後天?再後一天?連出發的日子我居然都能忘記。
大舅舅在那裡幫哥哥找了一份工作,哥哥回校報到之後就可以過去那上班了。我也得轉學,以後,應該就在那裡安家了吧。
突然要離開這個生活了十六年之久的小城,萬分不舍;同樣難分難舍的,還有這間乘載了一切記憶的屋子。它也將像鄉下的祖屋那樣,人去樓空而漸漸被人忘記,被歲月塵封。白天的時候回祖屋看過,感觸頗深,我想,時隔幾年後再回到這座小城,回到那所房子,我可能忍不住要掉眼淚。
現在我和我哥回到了鄉下,住在伯父的家。他們說,要把媽媽的骨灰埋進爸爸的墳裡,所以要一路來護送媽媽回鄉下。媽媽應該很願意吧。生前不敢回鄉下,是不願意看見和爸爸陰陽相隔的慘痛的局面,但現在不一樣。相隔十六年,終於見面了,而且以後一直同在一坯黃土裡面。媽媽一定很高興,爸爸也是。媽媽很愛爸爸的,爸爸必定也很愛媽媽,而且爸爸應該很暖人,不然媽媽怎麽會如此深愛著他。如果說真的有天堂或地府,那爸爸和媽媽應該很幸福才對。這樣,我們活著的人,又何必太憂傷。
可我還是忍不住思念媽媽。昨天的下葬儀式,又哭鼻子了。連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為什麽有這麽多眼淚可以流。回去的路上,村西路口的那條小狗又對我們亂吠。去年的清明它還奶聲奶氣的叫,現在已長成威風凜凜的漢子。可生它的母犬,已越來越老態龍鍾的模樣了。
是的,長大的已長大,老掉的都老掉了。
4.
今天是媽媽離開的第八天。之所以把日子記起來,是因為昨天進行了葬禮的最後一個儀式。這個儀式要求在人下葬後的第七天進行。安葬完媽媽,哥哥就回校了。伯父說,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活著的人就應該好好活著,繼續去做未做完的事情。那麽我也應該盡快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
昨晚,媽媽離開的第七個夜晚。鄉下人迷信,認為人死後的第七天夜晚,亡魂會回來看家人最後一眼,再吃人間最後一頓飯,之後才會“死心”地到陰間報到。這一夜俗稱“回魂夜”。我從不相信這些東西,可那個晚上,我竟選擇去相信——如果第七天真的能回來,我迷信一次又有什麽不可以呢?
媽媽,我實在太想見您了。
我按照巫師臨走時的吩咐,在茶幾上放三盤點心一字排開,又用三個茶杯盛三碗飯擺成“品”字形。這些東西叔嬸他們在傍晚就布置好了。當天晚上,鄰居們早早便關燈睡覺,他們未上學的孩子更是嚇得連門都不敢出。我想,有什麽好怕的呢,再怎麽說她也是我媽媽。村裡的老人告訴我,如果守夜的人“人神弱”“陽氣不足”,就可以看見他們回來。 www.uukanshu.net我想我肯定是這樣的人了,我從小身體不好,必定“人神弱”“陽氣不足”。如果我們母女能以這樣的方式相聚,那又何樂而不為?他們還說,那一晚回來的女子,會穿著“花鞋、花襪、花裙子、花衣裳,撐著一把黑雨傘,好比盛裝出嫁的女子”,如果真是這樣,我想媽媽您肯定是全世界最漂亮的人了,而且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您穿裙子呢,媽媽穿裙子一定很好看!我越來越急切要見您最後一面了。
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在祖屋裡守夜,跪在茶幾旁不斷燒紙錢。一張張地燒,燒呀燒,從凌晨三點一直燒到了凌晨五點。我時常幻想著您穿花鞋花襪花裙子花衣裳走進來,坐在我的面前,笑靨如花。活著的時候受了那麽多苦,離開時不妨開心一些,畢竟從此不會有痛苦。那時我們母女相視而坐,我看著您吃飯,就好比小時候您看著我吃飯一樣。能在永別前做到這些,該有多開心呀。媽媽您既然回來了,能不能別走啊?不要走了好不好,就一直留在這兒,留在這兒陪小媱……小媱想吃媽媽做的飯菜,想聽媽媽的嘮叨,想讓媽媽罵我一次,還想媽媽再為小媱織一件毛衣——天冷了啊媽媽!女兒最後一次求媽媽了……
那一夜的凌晨,氣溫驟降,門外時時刮風,每次刮風都我渴望看見您的身影,看您的身影從黑夜裡徐徐走來……
花鞋花襪花裙子、花衣裳,撐著一把黑雨傘,一如盛裝出嫁的女子。
我等呀等,等呀等,一直等到了天亮。
終究還是沒出現。
騙人的,全都是騙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