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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秋夢》第14章 流星許願
  1

  等那封回信,等了一個多星期。宛桃有所不知,對方收到她信件的那一刻,曾想過不給她回信。而她為了拿到這封信,還天天不間斷地在課室與收發室之間來回奔跑。收發室每個月都會把積攢到一定程度的信件送往級組室,級組室一一分類後分發到學生手中。但這個過程可能會丟信件,又或者被某個調皮鬼拆了。所以宛桃一定要盡可能快地將信件拿到手。

  功夫不負苦心人,宛桃如願拿到了那封來自遠方的來信。心情澎湃的她此時卻不敢將它拆開——她猶豫了。這就好像是一場豪賭,她的精神和體力全都壓在上面了,贏,皆大歡喜;輸,莫能承受之重。這也是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居然可以膽小到這等地步。

  在經歷反覆猶豫和反覆的心態調整後,宛桃終於將那薄薄的信封拆開——

  她輸了。

  2

  當夜幕漸漸降臨,倦鳥歸巢,人事俱散,白天的喧囂如同春日的薄霧一點點沉積,最後消聲匿跡於塵埃之中。蹦跳了一天的躁動的心,在此刻才會現出原形——極盡憔悴與衰敗。校園裡,白天九大學科的課程接踵而至,人的思維也難以趕上它們的切換速度,唯有把各種知識點留在晚自修時再進行梳理。可到了晚上,一天下來積聚的內容實在太多,人也太累,懶得動了,於是各種問題就此不了了之,最後成績提不上去,不少人的學習都是這樣子。

  心灰意冷的趙宛桃做了幾道數學題就不想再做了。抬頭看見同桌張蘭正埋頭抄寫著英語單詞;前面的兩個男生則“同流合汙”地相互抄著作業;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昨天政治小測的答案;黑板右上角那小塊地方處還寫著各科的作業題號:“化學作業P23:題3、4、7、11”“生物練習P18……”

  這些作業她一點都沒做。算了,不做就不做吧。不做一門和全都不做,在她看來是一樣的。好不容易下課,一個人沿著走廊,信馬由韁。沿途沒有人向她打招呼,她也沒留意身旁經過了誰。在縱橫交叉的走廊上隨意走,不知不覺她來到了此時正空無一人的實驗樓。通往實驗樓的走道上只打開一盞燈,柔和的光線照射在實驗樓橙色的瓷片外牆上,昏黃幽暗。與周圍的吵鬧相比,這樓宇清靜得就像年邁的老人在小憩。宛桃遠離那個喧嘩的走廊口,靠著欄杆,呆呆地望向遠方。

  遠方是連綿的群山,深藍的夜空淺淺地勾勒出群山的輪廓,群山是黝黑的,就像純粹用顏料塗出來似的,厚重得毫無內容。山下那片亮著點點的燈火,應是平靜的小村莊吧,它和小媱提過的那座在學校西邊的小山一樣,能讓宛桃生出淡淡的鄉愁——她就是在這種村莊長大,在那裡的每一天都過得自由和快樂。

  不由得掐指一算:離“家”已經九個月了。

  小媱把又厚又重的鋼筆練字帖捧到二樓的級組室,回來時看見宛桃一個人遠遠的站在實驗樓的走廊裡,忽而想起宛桃並沒有上交練字貼。練字是校長今學期才特意開的課程,宛桃覺得高中本來就很忙了還要寫這些東西,心裡抵觸,所以經常不交這門作業。興許是最近與宛桃來往密切,小媱在走廊裡看見她的時候,便覺得有必要過來告訴她一聲。

  “宛桃,”小媱最先開口,“有件事想跟告訴你。”

  宛桃轉過身,橙黃的廊燈剛好照到她的左臉。

  “我把你的名字記下並交給老師了,因為你沒有交練字帖。”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可小媱總覺得自己愧對了宛桃。

  “嗯。”宛桃淡淡地應一聲,心想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

  “隨便吧。”轉過頭後她又補上了一句。

  兩人不再說話,低下頭,察看著樓下的校園夜景。寬闊的校道,在夜間裡突顯醒目的灰白色,上面一個人也沒有,有的只是兩旁高大粗壯的棕櫚樹,它們沿路邊站成一排相互對望在晚風中婆娑弄影。

  “一個人在這裡看風景,也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小媱即景感言。

  “是的,”宛桃響應她,“如果不是一個人,也很難會靜下來看懂一處風景的特點吧。”

  “我時常也會一個人靜靜地盯著一處景色發呆。”小媱會心地說。她還想說,這都發生在她不開心或有心事的時候。不過她沒把話說出來,她意識到宛桃很可能就處於不開心的狀態中。

  猶豫了很久,她才委婉地問候了一宛桃一句:

  “你……還好吧。”

  這樣謹慎的語氣似乎已經默認了別人“不好”的了。它只會讓傷者越更意識到自己的疼痛,又或者讓那些想隱瞞實情的人更努力去隱瞞。

  宛桃總覺得這句話信息量巨大。細細想來,自始至終都有插手的人,似乎就是小媱,她肯定了解這事,而且,這了解的程度也不是流於表面——什麽事已無須多言,只須一句“你還好吧”大家便心知肚明。這樣的語氣,這樣的問話方式,像是暗示:她知道的,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多。

  她全知道了,對不?

  宛桃長歎一口氣,正要努力擠出笑容來回答她“還行”。然而才說了一個“還”字,就哽咽了,平時能輕易說出來的一個詞語,到如今竟然如此沉重,沉重得能在一瞬間壓垮了她的身子,五髒六腑有種被擰成麻花的感覺。

  對方是全知道了,隱藏有用嗎?

  無法言語,慌亂地轉過身,偷偷地啜泣起來。

  驚慌的小媱站在後面不知該做些什麽。她想和宛桃一起哭,但實在哭不出來。安慰她吧,更不知該如何安慰,畢竟她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急之下隻好從後面一把抱住了趙宛桃,把宛桃摟入懷中。她就這樣抱著,緊閉雙眼。她多渴望,這只是一場噩夢,夢醒後世間萬物依舊相安無事,靜美如花。

  才維持了一會,她就把自己的手放下。因為她不知道,宛桃對這突如其來的擁抱會不會很反感。

  宛桃抹乾淚水,靠在欄杆上。

  時間在靜默。

  “今夜的星星很美,明天應該又放晴了。”小媱故意岔話題,要知道,轉移注意力來緩解情緒,是她最常做的事情了。

  良久,宛桃平複下來,才回答她:“是的,還有星星……”

  “因為這幾天天氣都挺好呀!”小媱在說一些可有可無的話。

  已分不清是誰在作戲了。或者說,誰都在作戲。

  如果人人都作戲,那“戲”的本身就可以成真。真得就像剛才什麽事情也沒發生過,沒有人不快樂。

  她們一起仰望天空。一顆流星劃過,在教學樓引起一陣轟動,很多在走廊逗留的同學都看見了。

  “看見流星了嗎?”小媱提醒說。沒等宛桃回答,她已抱拳在胸,閉起眼睛喃喃地許起願來。宛桃沒這樣乾,她從不認可“許願”這類東西。在她看來,不行動即使許再多的願望也是徒勞的;而行動後有什麽結果,也絕不由願望能決定的。

  所以,當小媱在虔誠地許願的時候,她覺得小媱像個小孩子。

  小媱許好願,欣欣然告訴宛桃說:“聽說——對著流星許願,願望都會實現。”之後在一片滿足和憧憬中快樂地露出笑容。

  “才不信。”宛桃心想,嘴卻沒這麽說。

  宛桃從來不會按照他人的眼光來看世界,也不會代入他人的處境來品味別人的感受,這注定她永遠無法明白願望在精神層面上的所具有的積極意義。她始終都是以旁觀者的身份出現,才習慣性地在心底對他們“評頭論足”。這一次看見小媱如此投入,想起小媱平時這般關心自己,也不好意思去打擾她了,不過,既然她喜歡這些,那不妨和她聊聊流星的事情:

  “記得前幾天看了一則新聞,說最近會有流星雨……好像就在這個月月底,具體時間我也忘了……”宛桃一邊回憶,一邊和小媱一起往回走,因為第三節晚修的預備鈴正響個不停。

  “是天琴座流星群,4月22日晚上7點到11點——下周三啊!只是沒想到現在就已經有流星了。”小媱越說越興奮,對星星的關注度,小媱可沒比哪個人差。

  “7點到11點,真是個好時間。那你到時候就可以看到很多很多的流星,然後許好多好多的願望了……這麽多願望如果實現,可就賺翻了。”宛桃調侃說。

  按道理,是這樣的,但於現實,又不可能這樣。這就是“邏輯”與“現實”的矛盾,小媱也不是沒去探究過,只是到最後,這樣的探究只會讓人勞累,並且毫無趣味。所以當宛桃說出這種有點嘲諷的話的時候,她只是尷尬地笑紅了臉。

  不知不覺到達課室,在踏入課室的那一刻,www.uukanshu.net 宛桃忽而好奇,問小媱說:

  “你剛才對著流星許了什麽願望啊?說來聽聽唄……”

  小媱特意忍著不說,她原本想賣一賣關子的,在宛桃的再次追問下,加上上課鈴已經響了挺久了,實在沒時間再磨嘰了,才一五一十地告訴宛桃:

  “我跟流星說,希望小桃從此開開心心,牙齒天天曬太陽!”

  回答完後真誠地咧嘴一笑,是高興,又是滿意,因為許願後的宛桃,的確散去了陰鬱,一路回來還和自己有說有笑的,這難道不正是流星的功勞嗎?

  小話畢離去,留下宛桃一人站在門口,久久說不出話來。

  第二天早讀剛下課,宛桃匆匆跑來跟小媱說:

  “鋼筆字帖我寫好了,現在下樓把它交給語文老師。”說晃了晃手中的練字貼。

  “嗯嗯。”正在做習題的小媱並沒放在心上——對科代表來說,補交作業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忙碌中的她並沒意識到,這可是一個從來不做練字作業的人第一次為了她做作業呀。昨晚的流星許願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接受別人的祈禱,這樣的祈禱讓她異常溫暖,直接融化了她對小媱所有的內心屏障。於是,許願回來的那一節晚自修,深受感動的趙宛桃才會把那個被小媱提起的鋼筆練字作業,認真地完成。

  此時的鄧小媱也不知道,性情恣戾的趙宛桃從這一刻開始便把自己當成唯一的好朋友;而此時的趙宛桃更是不明白,待人友善和溫柔體貼可是鄧小媱的基本屬性,小媱對她好,一定程度上只是同情她——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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