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媱從沒試過在校住宿，且一日三餐都得回家吃飯。她家離學校較近，最遠的就是現在的高中，騎車需要花費十分鍾。劉玉芬一直擔心學校的夥食不好，住的也不如家裡舒服，所以一直沒允許女兒在校寄宿。也就是說，小媱自始至終都沒有離開過家，更沒有離開過劉玉芬。

　　現在的日子，過春分不久，白天仍沒有給人明顯變長的感覺。小媱趕到學校時，路燈已全部亮起，課室更是燈火通明。除了高三級教學樓相對安靜之外，其他年級的學生似乎還沒有進入學習狀態當中，尤其是全校最小的高一年級，無論是從聲音還是人員走動上，都更為混亂。大部分學生已經回到課室裡了，校道上斷斷續續的人流，也只有一個方向，就是往課室走去。他們頭髮還沒乾，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洗浴用品的氣味，提著的裝有水的太空杯隨著腳步悠悠地晃動著。

　　各種運動場地被清掃一空，那些對籃球足球沉迷到“茶飯不思”的狂熱分子在學校警衛的驅逐下才依依不舍地散去，現在正活躍在宿舍當中。當然，這些人為數不多，所以一個樓層十幾間宿舍，只有三四間宿舍的燈還亮著，遠遠看上去就像老人牙齒脫落的嘴巴。因為這些殘余部隊的存在，宿舍區還“嘩啦啦”傳出流水聲，間或在某個洗澡間裡傳出高亢的男高音，又或者某個陽台上有個赤裸上身的男生靠在那看風景。雖然臨近上課，但經驗豐富的他們很善於掌控時間，所以一點都不慌張。

　　在學校正門的那一頭，外宿的學生“嘀嘀”地溜著單車，順著校道一直到達偏僻的車庫。小媱平時不會這麽晚到校，今天皆因班裡有個女生央求她幫忙到超市裡買些零食，又有另一個女生托她到郵局裡寄個信件。

　　帶著暮色回到座位的鄧小媱，書包還不來得及放下，那個喜歡吃零食的小饞貓已急忙跑了過來。這女生名叫趙瓊君，身材瘦小，腦後一束長馬尾，天真活潑，又特別愛吃零食，看上去就是一個小孩子。她笑嘻嘻地向小媱連聲道謝，然後察看她的零食，小媱照常先把帳單拿出來，一件一件地對照著念，算一下余錢，確保雙方都沒問題之後才讓她拿東西回去。很明顯，趙瓊君一點聽的心思都沒有，她太信任小媱了，隻想等小媱說完立馬拿東西回去，所以小媱說的種種，她皆連聲認同，最後“嗖”的一聲拿走小媱還給她的一大把零錢——是數都不數那種。彎著腰又鼠躥回去了，動作真敏捷。等到她回到座位，她的同桌王海茵一下子把那一袋東西搶過來，打開查看一番，隔著好幾個座位向小媱大聲喊道:

　　“小媱——你幫她買零食，她明天又不吃飯了！”

　　同桌陳沐月悄悄地拉了拉小媱衣袖，說:“那個趙瓊君老要你幫忙買這買那，煩不煩啊?我看就是你經常幫忙，她才會一直賴著你的，下次不要幫了。”聲音壓得很低，卻絲毫不影響裡面的不滿情緒。小媱一言不發。在她看來，拒絕一個人的請求是一件相當慎重的事情。

　　她突然想起了那封信。自己當初答應過要保密，所以不能在課室裡說出來，那暗暗向她示意就好了。

　　其實，小媱從邁進課室到現在，就一直為寄信女生所關注。那女生有意無意地低頭做作業，眼的余光卻一直在瞟鄧小媱。感知到小媱在看著自己，她及時地轉過頭來。小媱含蓄地向她點了點頭，她也報以蒼白的微笑以示感謝。

　　這個女生名叫趙宛桃，是全班唯一一名外省過來的學生。正如她不理解父母的做法那樣，周圍同學也很奇怪她怎麽大老遠的跑來這麽偏遠的小城上學。她家不在這個小城，周末回家時她還要坐兩個多小時的汽車從這個城市到達另一個城市。她住的地方，不知要比起這裡發達多少倍，這也難怪她一直不滿意父母的這種做法。除了討厭來回的車程，她也討厭這一個新家，周末自然又很少回去。和同學關系不怎好，應該是說話太直接、態度太傲慢了，很多同學都不喜歡她。而最近，她不知從哪裡得來的火氣，看誰都不順眼:別人跟她說話，她愛理不理;別人好意關心她，她反而覺得別人多管閑事。所以她的憂傷永遠隻屬於她一個人。小媱深諳“知難而退”之道理，雖然自己不曾被宛桃怠慢過，但想起自己和她關系不算密切，便不敢貿然過問她發生了什麽事情。

　　真正受過傷的人，是不會輕易揭開自己的傷口讓眾人圍觀的，因為那些痛苦到了別人那裡很可能就成了笑話，告訴他們，就相當於“自取其辱”，尤其是對於趙宛桃這種憤世嫉俗、孤傲不群而言行偏激的女孩，更是萬萬不可。

　　這是今學期小媱幫宛桃寄的第二封信了，第一封信是在開學初。小媱隱約記得，就在上學期，她還幫過趙宛桃寄了兩次信。時間久遠，信的地址和收信人她已全然忘卻，但她只知道，收信人都是同一個人，而且是一名男性名字。

　　如果不是今天下午宛桃再次叫小媱幫忙寄信，小媱或許還會像從前那樣毫不知情。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宛桃輕拍小媱的肩膀，招手示意她出來。小媱疑惑地跟了她出去。宛桃不說任何話，只顧向前走。小媱也不敢上前問原因，乖乖地跟在宛桃的後面，等待宛桃率先告知自己所為何事。

　　身子疲倦無力，懨懨的，就像一個病人。她就這樣帶著小媱路過旁邊的課室，一前一後，一直走到這棟教學樓的最左側。最左側有一條的長走廊，通過這條長走廊能到達每一棟教學樓。小媱在宛桃的帶領下，走進這條走廊，來到了後一棟教學樓——實驗樓。實驗室在這個時間不會有課程安排，也就是說，實驗樓現在就只有她們二人了。宛桃一直走到樓道的拐角處才停下來。那拐角有一面牆，剛好能擋住從前一棟教學樓的後窗所投來的視線。

　　宛桃轉過身，神色淒然，幽幽地跟小媱說:“放學後，幫我寄一封信，可以嗎……我本來想留到周五放學親自拿去寄的，但是太久了，畢竟今天才周一，等不及。”說著她拉開那件藍白插色的校服，從懷裡掏出一個橙黃色的信封。信封為2號大小，但從外表鼓起的程度可以看出裡面應該裝了不少東西。

　　宛桃呈上信，一陣涼風夾著濕寒從側面吹來，她散漫的頭髮在風中凌亂，一些發絲直接貼在她的臉上和嘴唇上，人顯得更憔悴了。似乎這幾天寢食難安所帶來的病症，全在這一刻擁了上來。

　　“站進來一點，這裡沒風……”小媱關切提示。

　　宛桃應聲向前邁進了一步。嶺南的春天，氣溫一直都不穩定，有時突然南下的冷空氣足以讓人寒栗上好幾天，而前段日子小媱還因此感冒過。

　　小媱接過信件，看了一下信封正面，收信地址仍是遠在外省的某市某中學，高一(9)班，梁俊文。

　　就是這個男生的名字。

　　現在，在課室裡，宛桃已經轉過臉繼續做她的作業。小媱看著宛桃孱弱的身影，心裡再次歸納:“宛桃的心病，應該與信件那一邊的人有關吧。”她似乎比別人更明白宛桃的事情。因為班上沒有誰能像她那樣可以如此直截了當地觸及宛桃的事情，甚至體會宛桃的痛苦。不過她沒有把自己了解到的情況跟其他人說，包括沐月。宛桃在別人面前對這些事情一直隻字不提，可見她是相當避諱的，況且今天下午，她還要求過自己，對所有事情保密——

　　那時小媱正在察看信封上收信人的信息，這讓宛桃很反感。她沒有因為反感而去製止，又或者說她根本製止不了，小媱要看終能看到，畢竟信還得由她來寄出。所以宛桃只能眼巴巴地等待小媱看完，然後用命令似的口吻說道:“答應我，這事情不要告訴任何人，可以做到吧?”

　　“可以。”

　　就算宛桃不說，小媱也會保守秘密的，因為她比別人更懂得保密的重要性。這一兩年來，她已經有很多不想讓媽媽知道的事情，即使媽媽問起，她也會竭盡全力去避開——逃避是個好方法，它可以讓一個人不撒謊，同時又保證了這個人的隱私安全。因此有時她會安慰她自己:她真的沒有欺騙媽媽，她只是在避諱而已。這樣的想法讓她內心舒服多了。而那些所“避諱”的事情，無形中成了她的秘密，這些“秘密”正隨著年齡的增長而越積越多，多得讓她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有時候她會覺得這樣子很累，可與秘密敗露時的恐懼和羞愧相比，她還是選擇了前者。她日益感受到這保密工作所帶來的關乎生死存亡的重要性。

　　有秘密的人自然會很自覺地對別人的秘密“守口如瓶”，就好比“行內法則”，又或者叫“互利互惠”。他們以為自己這樣乾，別人也會以同樣的方式對待自己。是的，形勢日益嚴峻，他們急需這樣的同盟來相互庇護。只可惜某些情況下，這不過是那些缺乏安全感的人一廂情願的做法罷了。

　　從樓道的角落回來，小媱便把信封藏在袖子裡。回來的路上兩人依舊一言不發。或許是大家約好要保密一些事情後，多說一句話都會覺得是那麽的唐突。

　　寄完信回來，盡管已經向宛桃交代過了，小媱內心仍然不及之前的舒坦。

　　不知什麽時候，小媱聽到有人說，宛桃有一個“男朋友”。在小媱看來，不管真與假，傳這樣的消息，都是不好的。回想起初中那些叛逆而神經的日子，“談戀愛”的人還真不少。不過他們都是隨便玩玩圖個新鮮，估計是青春偶像劇看多了， www.uukanshu.net 又或者為了在同齡人面前滿足一下虛榮心。玩膩了他們還會來一場有很多精致對白的“分手”，來作為這段“感情”悲壯的結局。對於不喜歡這種愛情劇的人，譬如鄧小媱，自然對這種“真人秀”不感冒。不過並不是所有的戀情都是在演戲，像鄧小媱這種從沒在學校住宿過的學生，課後的很多校園生活，她們壓根沒有了解過的。——那些不易被人察覺、不願意暴露在陽光之下、平平淡淡的“好友關系”，有時候是真的動情了。

　　怎麽就才算是動情了呢?小媱不知道，但有人告訴她，動了情的人，都會在現實面前自食苦果。

　　自習的鈴聲不知什麽時候響了，班裡仍然有人輕聲說話。後來科代表走上講台在黑板上“嗒嗒”地抄寫今天的作業題目，下面的人才想起有事要乾，於是說話的聲音漸漸平息。再過十幾分鍾，班主任過來巡視，晚修基本進入正軌。而幾個科目的作業題練習題，也將以排山倒海之勢，洶湧而至。

　　小媱悄悄把桌子往外挪了一點，避免和沐月的課桌接觸，因為沐月寫字的時候整張桌子都在震動。

　　“布置的都是些什麽鬼作業！題目那麽長，抄題都要抄半天……你看，還要畫圖！哇，可怕……”沐月抱怨道。

　　小媱不以為然:作業越多，生活就越有方向。因為整天跟著作業走，人就不會胡思亂想。最近她發現自己胡思亂想的毛病更嚴重了，上課精神也難以集中，唯有做作業思考問題時，才能收起心思。她覺得她要是再繼續胡思亂想下去，就真的得幻想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