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正騎著車停在馬路邊,面朝來時的路,在這條道路尋找小媱的身影。他不知道小媱什麽時候會來,但他相信小媱既然下此約定,就一定會過來。
他身後是一個十字路口,路口的中央有一個面積很大的圓形花壇,花壇上密集地種著花,紅的黃的紫的,一圈圍著一圈,一層疊著一層。路口的車輛三三兩兩,過馬路的人也很少,附近的交通燈在陰天裡顯得特別明亮。這樣的環境要識別一個人並不困難,但是男孩患有較為嚴重的近視眼,在沒戴眼鏡的情況下,他必須聚精會神才能確保不會錯過小媱。
然而小媱並沒有沿著馬路過來。她穿堂過舍,直接繞到了男孩的身後,在那一片密集的樓舍裡跑了出來,喘著氣,在大街上放慢腳步尋找男孩的蹤影。很快她便看見了:正在前方十字路口的路燈下,那男孩正騎在自行車上背對著自己呢。她也不吱聲,輕手輕腳向男孩靠近,直到距離兩步之遙時,大聲地喊起男孩的名字:
“陳、華、卿——”
她就是想嚇唬嚇唬那個男孩。
男孩並沒被嚇著,他聽聲音就知道喊者何人,回過頭來,臉上盡是瞬間湧現的喜悅。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隻好條件反射地回一句:“哈哈,可來了。”
說完又補了一句:“你從哪裡過來的,我怎麽沒看見你?”
小媱沒有回答他,盯著他的頭髮掩嘴歡笑了起來。華卿大惑不解。小媱指著他的頭髮問道:
“你是去偷吃砂糖了嗎?是去偷吃砂糖了嗎?”
原來華卿之前一直蒙著毛毛雨,頭上已經起了一層白白的露珠,就像撒了一把砂糖——當地流傳的典故,有一個小孩子偷吃白砂糖,他把頭伸進砂糖罐裡,結果粘了一頭髮的砂糖,偷吃完還以為沒人會知道呢。後來“偷吃砂糖”這類話被用來調侃頭上蒙了白水珠的人。華卿深知其意,於是慌忙低下頭用手抹著頭髮。
“別抹了,抹了就不好看了。”小媱仍不放過。
華卿順勢自嘲道:“剛才看見你對我笑,我便一頭霧水,原來是真的‘一頭霧水’啊……”
身旁不時有人走過,卻沒有一個人會在意這兩個共處一傘的相對站立的少男少女。在家宅了一天的鄧小媱此刻心情異常愉快。華卿雙手正正地握著車把,跟她說:
“上車。”
“去哪裡?”
“隨便找個地方總比蹲馬路邊強吧?”
小媱也覺得蹲馬路邊的確不合適,於是拿出一片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後座,隨後輕輕地坐了上去。男孩說,已經不下雨了。女孩猶豫了一下便收起了雨傘。男孩繼續慢慢地騎著車。小媱總覺得有人會看著她,她也因此而渾身不自在。是的,這麽多年了,每次她和媽媽外出,特別是到親戚家中作客,她會擔心自己的一舉一動會招來人恥笑,或招來媽媽的責怪,在謹言慎行和擔驚受怕中間重複度過這些歲月之後,她的杯弓蛇影的“後遺症”來總會在某個時間段中突然來襲,促使她再次保持那種拘謹的狀態。
自行車在非機動車道裡跑,駛過了一間間裝飾得五顏六色的鋪面,掠過一張張迎面而來的陌生人的臉,最後拐彎駛進了人民公園。進了人民公園,穿過一片樹林,迎面而來的是一面人工湖,湖的形狀像一個葫蘆,在兩邊狹小的地方橫貫著一條石橋,石頭泛著青色,與湖邊那一塊塊青石砌成的堤岸相得益彰。湖的周圍種著楊樹和柳樹,現在它們已經換上了悅人的新裝。湖水碧綠中帶著渾濁,大概連綿的雨天擾亂了一池春水。自行車沿著湖邊跑,人的身影連同樹影都倒映在湖面上,春風吹來,湖水蕩起波紋,人影便活潑地搖曳著前進。雨後的春天就是一幅中國水墨畫,而大自然似乎精通了水墨的用法,所有景物都如飽浸了水分,淋漓、寫意。
他們在一座涼亭前停了下來。這座涼亭臨湖而立,看上去有一定的歲月,六角,雙層重簷,粗糙的柱子下長滿了翠綠松軟的青苔。華卿很喜歡這個古典風格的建築,尤其是在雨天,他一直認為雨天才是這個亭子最雅致的時候。
“你叫我出來,有什麽特別的事情嗎?”小媱小跳下車,輕聲問道。
“特別的事情?沒什麽特別的事情就不可以叫你出來了嗎?”華卿故意捉弄她。
果然把她給噎住了,良久,她才諾諾地妥協道:“可以。”說著轉身走進涼亭,在距離自己最近的長石凳上坐了下來。齊耳的短發和在微風中輕展的鬢角齊劉海,使她看起來相當溫順、隨和。
華卿並不是要“欺負”她,見她妥協了連忙解釋道:“我剛從學校裡回來,沒想到在路上就遇見你了。”不過,叫小媱出來的確是他頭腦發熱的結果,他並沒有考慮過小媱的實際情況,若小媱真有要事在身,那他這做法就很對不起小媱了。
“你在家……有要緊的事是嗎?”華卿關切地問。
“沒有啊,我在家,好無聊好無聊——無聊得近乎抑鬱。”說著內心被惆悵所佔滿。
“對呀對呀,抑鬱了就出來逛一逛,找個人聊聊天!——真巧,也需要找一個人來聊聊天。”華卿說著向小媱拋了一個眼色,暗示這個人就是她。
“怎麽,你也抑鬱了啊?”
“是啊是啊。”華卿興奮的點頭。
再怎麽閑,你也用不著學別人抑鬱吧?”小媱覺得抑鬱是一個很沉重的問題,沒經過長久積累的憂傷只能說“不開心”。而且自己說的“無聊得近乎抑鬱”是深有感觸,哪像他,說完抑鬱還能那麽開心地擠眉弄眼。
平日裡,陳華卿老跟她開玩笑,次數多了,她便知道華卿的品性,也不再對他“禮貌有加”:膽子越來越大,說話也越來越“不客氣”。
“幹嘛要學別人呢?抑鬱這事,是人都會的啊,我當然也不例外。”華卿辯解道。
“好吧,”小媱相信了他,“我很好奇你究竟會抑鬱什麽……”
抑鬱……
華卿在想自己應該抑鬱些什麽比較好。要真實,又要能打動人,這個真不好找。
就在華卿抓不著主意之際,小媱竟然開口搶過了話:“我知道是什麽了!是因為明天的比賽,對不?”她覺得自己已經猜中了答案,所以說完後非常得意。
華卿恍然大悟:“噢,對對對,就是這個,”內心卻暗暗慶幸:你不這樣說我還真找不到抑鬱的借口了。慶幸之余又在小媱的身找到一種憨逗感,反語誇獎道:“這都讓你猜中了,你怎麽這麽聰明呢?”
“那是當然的……”
小媱每每做了讓華卿忍俊不禁的事情,華卿都會用這樣的話來誇獎她,誇獎的次數多了,小媱不耐煩便會回復他說:“那是當然的!”卻不知華卿時常因為她的這句話而笑得更瘋。
省教育局第年都會開辦面對全省中學生的物理實驗設計大賽。這個偏遠落後的小城並沒有足夠的條件來開展相關的實驗教學,所以每年只能推薦物理成績優異的學生去參加。然而大賽考察的是知識運用能力和動手能力,那些考試成績好卻沒經過實驗鍛煉的學生正好被擊中軟肋,所以華卿所在的學校已很長時間沒有學生獲獎了。這次陳華卿能參賽,也是老師看在他考試成績好而把他推薦上去的,這讓華卿很尷尬。他自認自己動手能力不好,但老師乃至班上的同學,都認為“考試成績好”就是理應代表年級去參賽,這讓他不可思議。
不可思議的同時,老師和同學又都等待著他凱旋歸來,這更讓他壓力山大。
壓力之下的陳華卿原本想讓明天的比賽是聽天由命了,可同學和老師的殷切期望又讓他一直於心有愧。
下午,他和他唯一的一名隊友回校商議比賽的事情,完畢,在回家的途中路過小媱家正好看見小媱出現在窗台裡。於是就有了前面的種種情節。
其實華卿都不知道這樣的事算不算“抑鬱”。他很少關注自己的情感,即使是興起去做某些事情,也不會反思自己是何種情緒。現在要他仔細想想,又覺得還沒“抑鬱”那麽嚴重……是迷茫?是焦慮?
小媱才會用“抑鬱”這麽憂傷的詞語。而且在使用這個詞語的時候,整個人如同被潑了一盆冷水似的瞬間落寞,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哀愁氣息。華卿可不會這樣,他說這些的話,倒像是晴天裡的一陣過雲雨。
“你看啊,路這麽遠,坐車坐那麽久,比賽的難度又那麽大,最主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去準備這樣的比賽,我只不過是群眾演員,過過場就下來的了,還要這般折騰,有什麽意思?”
事情倒真讓人鬱悶,但還未到達“抑鬱”這地步,於是華卿逼真地歎了一口氣,以表現“抑鬱”時才有的百無聊賴、生無可戀的語感。
“怎麽會沒意思?”小媱瞪大了眼睛,“你可千萬別這樣子想。”
“你得想想,你物理學得那麽好,每次考試都近乎滿分,這就夠了呀,你應該對自己有信心!而且,預賽你不是過了嗎?是你自己做的吧?沒作弊吧?”
“作弊倒是沒有,初賽主要是寫分析報告,但明天的複賽就不一樣子了,而且……”。華卿一時不知怎麽跟小媱解釋。他想,小媱應該是沒明白他的意思。他的意思是理論和實踐完全是兩碼事,不能把考試上的光環直接套在實踐的事情上;小媱卻認為,聰明的人應該更懂得如何去學習,同樣是陌生的事情,聰明人明顯要比不聰明的人更快地掌握規律,抓到訣竅,所以聰明的華卿作為代表去參加比賽是實至名歸的,理論和實踐怎可能沒半點關系呢?理論學習對實踐的幫助是很大的呀。
“你看,你沒作弊,那是你自己做出來的,這就是能力啊。”小媱鼓勵他說。不止這一次,以往的很多考試,小媱都很疑惑,華卿有著其他人所羨慕的聰明才智和別人所沒有的認真勤奮,怎麽他就老是不知道呢?
“那麽多人都支持你的啊,老師、同學,還有我,都相信你能夠拿個滿意的成績,是‘相信’,不是‘期待’哦!所以,憑借你的聰明才智,你要對自己有信心,你是最、棒、的……”小媱慷慨激昂。
華卿煞有介事地點點頭,額頭上卻暗暗拉下三根黑線。他想起,就在前兩天小媱還誇讚過他,說他“很聰明”“很棒”,起因竟然是自己幫她解決了她壓根無法想出來的物理難題。華卿知道,這些題目其實不難,物理稍好的人都可以做得出來,根本就承受不起那樣的讚譽——只是沒想到她這麽笨。
有時候華卿會想,小媱之所以什麽事都支持自己,會不會是因為她和自己關系太好了,她可以不去分析事情的可行性而單憑個人情感來支持自己呢?這樣的支持跟“腦殘”差不多吧……他身邊很多人都是這樣的,毫不負責任地用各種“鼓勵”的話推他上險峰,卻從來沒就險情提供過建設性意見,就等著他跌下來,然後替他“收屍”。如果小媱也這樣,那他內心的知己的空缺永遠填補不了。縱然是鼓勵,他需要的也是別人評估其能力後給其信心,而不是單單在情感上希望他好,然後支持他。
當這念頭再次冒出,伴之而來的惆悵也如這陰鬱的雲雨籠罩在華卿心頭。華卿從來不跟小媱提及這點惆悵,他自己本來就很少關注內心的負面情感。只是沒想到現在稍加提點,這份情緒竟如洪水猛獸,瞬間淹沒了他進來時的所有的逸然。
這樣的情緒變化自然瞞不過心思細密的鄧小媱。
“或許他們的支持對於解決問題沒多大的作用,但是……他們真的只能這樣了,畢竟優秀的人都屬於少數。他們學習不好,也沒參加過這類比賽,所以不能幫你複習,不能和你分享經驗,不能給你指導的意見。看見你入選了,只能為你高興,為你祝願,又或者為你做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情。 www.uukanshu.net 他們真的盡力了……他們能做的其實也只剩這些。所以,你的旅途可能會很孤單,但是大家都是關心你,希望你好的。”小媱說完卑微地低下頭。這個“他們”,說大家,也說是她自己。
華卿被小媱的這番話深深感動:原來小媱是真心實意想過要幫助他,並希望他過得好的。
他原本想假裝憂鬱來戲弄一下鄧小媱的,沒想到到最後真的被鄧小媱開導了。
他坐在小媱的身旁,對小媱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小媱,謝謝你。”
小媱盈盈地笑了,沒說話。
華卿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和小媱肩並肩地坐得那麽近。他沒法分辨和小媱並肩而坐的時候,究竟是湖邊盛開的金盞菊,還是小媱,在散發著淡淡的幽香,這幽香足以讓人忘掉了時間,忘掉世間的一切;又像是一股輕輕的風,帶著湖水般的清涼迎面襲來——這幽香和清涼,頃刻在全身溶化,那樣酥醉,那樣素淨,又那樣回味無窮。他很享受這種並著坐的感覺,後來覺得這樣子似乎不太莊重,於是悄無聲息地往右挪了挪。小媱並沒有覺察到華卿的舉動,她面朝著湖,思考了一會兒,半是尷尬半是疑惑地說道:
“說到底,我真不明白你怎麽突然就感謝我了……”
“你不用明白的,你知道我要感謝你就行了!”
“哦……”小媱無心探究,倒覺得身旁的這個同學真的好奇怪。
“為了表示感謝,送你一份禮物。”華卿說著已拿起書包,低著頭在裡面不停地翻啊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