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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心劍new》第一十一章 少女靈兒
  丁不二背著吳秋遇來到河邊。吳秋遇一邊揉捏著崴傷的腳,一邊問道:“丁大哥,你剛才怎麽找到我的?”丁不二說:“我在鐵拳門窺遍了每間屋子,都不見你師父。正要回來找你,誰知半路殺出個黑衣人,跟我糾纏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將他甩掉。我想你應該已經離開,就順著咱們約定的路線一路找。後來看見鐵拳門的人在那個巷子裡吵嚷,猜想你可能在院子裡面,便繞到後牆翻入,正聽見那姑娘和你說話。等她出門,我才進去找你。”

  吳秋遇悶頭不再言語。丁不二問道:“兄弟,你怎麽了?”吳秋遇抽泣道:“師父已經……死了。”丁不二一驚:“死了?你怎麽知道的?在哪兒找到他了?”吳秋遇說:“剛才那個……她說在柴房裡見過我師父。那時候就已經……過了這麽久早該……毒發身亡了……”丁不二也不禁搖頭歎息:“那裡有打鬥痕跡,就算不是毒發,恐怕也難逃歹人的毒手。唉。老天真是瞎了眼!”

  吳秋遇越哭越傷心。與師父相處多年,早已是誰也離不開誰,現在師父突然沒有了,叫他如何承受。而且,是自己招惹鐵拳門的人在先,才連累師父被人算計。想到這裡,吳秋遇捶胸痛哭:“是我害了師父!是我害了師父!師父!”他抱在樹上,撞頭大哭起來。丁不二安慰道:“你不要太難過了。鐵拳門作惡多端,咱們早晚把這個仇報了。”

  夜色深沉,天上星光閃爍。吳秋遇的哭聲雖然低沉,但在這靜靜的暗夜之中,也顯得格外真切。

  丁不二忽然一驚,拉著吳秋遇躲到樹後。吳秋遇不知發生何事,擦乾眼淚,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四五十步以外,一個黑衣人正東張西望。他小聲問道:“那是什麽人?”

  丁不二低聲說道:“還不清楚。就是他在鐵拳門跟我糾纏,先前戴鬥笠的那個也是他。他也跟成三路動手,可見不是鐵拳門的。他為什麽要糾纏我,還死追不放,我還真有點想不出來。”吳秋遇仔細看了看,那人現在沒戴鬥笠,但由於距離太遠,天又黑,看不清臉。黑面人在那裡張望了一陣,又轉身往東跑去……

  二人折騰了半宿,全都累了,便倒在河邊的草地上,一覺睡到天亮。

  丁不二起身,去河邊洗了臉,回頭望著吳秋遇,輕輕吹了兩聲口哨,看他醒了沒有。吳秋遇睜開眼,哭了半宿仍有些乾澀,見丁不二在河邊,就也懶懶地站起來走過去,蹲下捧起涼水,胡亂在臉上潑了幾下,徹底清醒了。丁不二說:“餓了吧?走,大哥帶你去吃東西。”吳秋遇也真是餓了,上一頓還是昨天中午吃的呢。

  鐵拳門在朔州城西,張善人家在城北。二人便隻敢在城中的東南角出來走動,以遠離鐵拳門的耳目和住在張府的那個女子。

  丁不二隨便找了一個街邊的攤子,揀張剛擦完的桌子叫吳秋遇一起坐下來,要了兩碗羊湯、一張大餅,另點了幾盤小菜。張羅生意的是個中年婦女,另有一個小夥計。羊湯很快端了上來。丁不二起身去找蒜。吳秋遇四處買藥,又折騰了半宿,現在是又渴又餓,端起湯碗便喝了一大口。那羊肉湯剛出鍋不久,還燙得很。他“啊”了一聲,丟下碗,伸著舌頭哈呼起來。

  旁邊幾個客人聽到動靜,一發轉過臉來,看到吳秋遇的樣子都不禁大笑起來。一個小姑娘笑眯眯走過來:“哈哈。你也太心急了,喝個湯都能把舌頭燙了。”吳秋遇抬頭看著她。只見那姑娘也就十六七歲,個頭不高,左臉處有一綹頭髮垂著,她一笑,隱隱露出一塊黑跡,右邊臉上還有大大小小七八個斑點。

  丁不二拿著蒜回來,大致看明白是怎麽回事:“燙著舌頭了?”他扭頭吩咐道:“夥計,幫忙拿碗新醋來。”“這裡有。”老板娘端了一碗醋,遞到吳秋遇面前。吳秋遇呆望著醋碗,不知何意。丁不二說:“你試試這個,含上一口。”吳秋遇端起醋碗,咕咚咕咚幾口,一飲而盡。丁不二看到想攔他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吳秋遇隻覺得嘴裡酸澀難忍,整個臉都變形了,肚子裡還咕嚕咕嚕地往上冒酸氣。

  小姑娘笑得前仰後合:“哈哈哈哈,你怎麽這麽傻呀?太好玩了!”丁不二輕輕推了小靈子一下:“去!小丫頭一邊玩去!”小靈子衝著丁不二“哼”了一聲,走開了。

  丁不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那醋是讓你泡舌頭用的,誰讓你喝了?張嘴。”說著,往吳秋遇的舌頭上抹了一點藥膏。吳秋遇伸著舌頭,想吐又吐不出來,看見鍋邊的木桶,走過去,舀起一瓢涼水大口喝起來。丁不二苦笑著搖頭:“你這麽喝來喝去的,羊湯都省了。”

  老板娘關切地問道:“小兄弟,好些了沒有?”吳秋遇肚子裡仍然咕嚕咕嚕冒酸氣,不過舌頭好多了,衝她點了點頭。

  小姑娘離了座位,轉悠著對眾人說道:“我說一個謎語大家猜猜啊。一個東西肚子大,裝水裝醋都不差。你們猜,那是什麽東西?”一位客人想了想,說:“是碗。”另一個人說:“不對。碗哪有肚子?應該是壇子。”小靈子:“對了,就是壇子!大號的醋壇子!”說完,往吳秋遇這邊看了一眼。吳秋遇一時沒有想明白,傻傻地點了點頭,覺得有道理。其余眾人會意,又都大笑起來。

  丁不二知道小靈子在取笑吳秋遇,快步走了過去。小靈子警惕地看著他。丁不二礙於她是個小女孩,不好發作,繞著她轉了一圈就走回來,坐下,看著吳秋遇:“舌頭還疼不疼?吃點東西吧。”吳秋遇坐回原處,拿起大餅小心地嚼了起來,又扭頭看了小靈子兩眼。小靈子衝他笑了一下,也坐回去吃東西。

  老板娘說:“聽口音,你們不是本地人吧?剛才這小兄弟燙了嘴,雖然算不上我們的不是,可畢竟是在我這裡,我心裡過意不去。這羊湯大餅就算我請了,待會兒吃完了,可不許跟我提錢。”丁不二坐下來,笑著說道:“嫂子好會說話。這怨不得你,我不會少你半文錢。”老板娘說:“那可不行。”

  小靈子擦了擦嘴,站起身,在身上摸找了一會兒,驚訝地小聲嘀咕:“我的錢袋呢?”夥計本已過去等著收錢,見她拿不出錢來,隻道她是要吃霸王餐的,緊緊盯住她,生怕她跑了。

  小靈子看了夥計一眼,沒理他:“老板娘,我的錢袋找不到了。這回先欠著行不?改天一定回來給你。”老板娘:“不礙事,那就改天再來吃吧。”

  夥計:“嬸子,我看她是成心想白吃,可別叫她騙了!”小靈子:“你才白癡!我都說了改天回來給你,還能賴你的不成?”夥計:“這天底下,哪有吃了飯不給錢的?”

  小靈子一指吳秋遇:“他們不是也不用給錢麽?”夥計:“人家可沒說不給!”兩個人就此爭辯起來。旁邊的人都在笑眯眯地看熱鬧。

  吳秋遇看著丁不二:“丁大哥,要不咱們替她……”丁不二笑道:“她剛才取笑你,你還心疼她?也罷,給你。”摸出一塊碎銀子,擱到桌上。吳秋遇拿著銀子走到小靈子身邊:“你是不是忘帶錢了?”

  “要你(管)……”小靈子本以為吳秋遇是借機過來報復的,正要跟他爭吵,忽然看見他拿著銀子遞過來,不由得愣住,驚訝地看著他。吳秋遇把銀子交給夥計:“這是替她給的,你們別吵了。”夥計見了銀子,也無心再爭吵,看了小靈子一眼,轉身走了。

  小靈子卻不依不饒,衝著夥計喊:“找錢!”夥計回頭說:“銀子是這位小哥給的。你不說聲謝謝,還有臉要錢?”小靈子:“他給了我就是我的!找錢!”丁不二搖頭暗笑,招呼夥計:“你就找給她吧。”夥計去算了錢,把找回的銀子往桌上一拍,衝小靈子哼了一聲,轉身去招呼別的客人。

  小靈子把桌上的銀錢收了,看了看吳秋遇,隨口說了聲“謝了”,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離了吃飯的地方。丁不二邊走邊問:“你師父不在了,兄弟日後作何打算?”吳秋遇心中悲切:“我和師父在山裡住了五年,除了師父偶爾下山,從來就沒有分開過。現在,師父沒有了……我也不知道。”丁不二歎道:“唉,你師父救死扶傷,卻遭歹人算計。那鐵拳門的惡賊著實可恨!奈何他們人多勢眾,咱們一時也報不了仇。不如暫且離開這裡,免得你再遭了他們毒手。”

  吳秋遇隻恨自己悟性不高又不夠刻苦,尤其是後來還迷上“五禽戲”,對師父傳授的“降魔十三式”只是耍得純熟,卻遠遠沒有師父那樣的威力。其實,他學了“降魔十三式”之後,就隻真正用過一次,就是牛四撞死那一回,在後來只是不斷練習,並沒有真正用過,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大威力。再加上他本性善良,習武只是遵從師命,他自己隻當是山中的一項消遣,從沒想著要去爭勇鬥狠,更別說殺傷人命。他心中就沒想過要用“降魔十三式”中的任何一招去跟人打架。此刻,他隻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不能給師父報仇。

  丁不二見他沉默,開口說道:“不如還跟著我,咱們一道去闖蕩江湖。”吳秋遇點了點頭。想不到折騰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丁大哥身邊,就像當年剛跟他下山的時候一樣。

  丁不二聽了自然高興,忽然想起那柄短劍,歎息道:“當年你跌落山崖,我也氣結昏倒,醒來只顧找你,卻將那把短劍失落了。昨晚我又在鐵拳門見到了那把短劍,本已到手,卻又被他們奪了去,真是可惜。我一直沒想明白,那短劍怎麽會到了鐵拳門的人手裡。”

  吳秋遇心頭一顫:“當年我跟師父離開山谷的時候,短劍是留在香兒枕頭底下的。後來師父下山,才知柳大叔和香兒早已不在山谷,小屋也燒了。如今短劍在鐵拳門出現,難道香兒和柳大叔也是被他們害了?香兒,柳大叔,你們還活著嗎?你們在哪兒啊?”他腦子裡又亂了起來。

  丁不二見了,忙問道:“兄弟,你怎麽了?”吳秋遇不願提及傷心事,忙遮掩道:“沒事。我也在想短劍的事。那個東西很要緊嗎?”丁不二說:“那是我從天山惡鬼手裡奪來的,吹毛斷發,削鐵如泥,想必有些來歷。既然咱們不能在鐵拳門得手,也不能便宜了他們。我只要在江湖上散布消息,說鐵拳門藏了這樣一把寶劍,自會有相乾的人找上門來,叫他們不得安寧。”吳秋遇暗自點頭,覺得那樣一定可以讓鐵拳門的人得到報應。

  走著走著,丁不二忽然一驚,忙將吳秋遇拉到一個瓜果攤後面。吳秋遇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丁不二示意他不要出聲,指引他往街上看去。

  吳秋遇這才發現,那個戴鬥笠的神秘人物又出現了。

  丁不二小聲道:“真是陰魂不散。看來此地不可久留。我去引開他,你趁機離開,一路向南,走得越遠越好。等我甩了他,自會前去找你。”吳秋遇點頭應了。丁不二從懷裡掏出一個粉紅色的錢袋,遞給吳秋遇:“這是剛才那個丫頭的,本想教訓她一下就還她。現在她走了,你先拿著。若是碰見,你就還給她。如果碰不著,你就自己留著吧。”

  吳秋遇還沒來得及多問,丁不二已經快步離去,閃身鑽進了一條巷子。戴鬥笠的神秘人物顯然是看到了,緊跟著便追了過去。吳秋遇心中疑惑:“這個人屢次跟丁大哥糾纏,到底會是什麽人呢?”

  神秘人物一路追趕丁不二,出了城,一直追到城東的小樹林。他凝神觀望,早已不見丁不二的蹤影,氣得用拳頭在樹乾上砸了一下,恨恨說道:“可恨賊偷,跑到哪我都要抓到你!”由於用力過猛,手上震破了,流著血。這人竟似全然不覺,悻悻地走了。

  丁不二從一棵樹上跳下來,得意地笑道:“想抓到我,怕是沒那麽容易。”但仍抹不去心頭的疑惑,嘀咕道:“這到底是什麽人呢?為何三番五次非要跟我糾纏不清?沒道理,沒道理呀。”

  吳秋遇正在街上走著,忽見前面行人騷動,四散避閃。遠處有幾個鐵拳門的弟子叫囂著走來,隨意揪住路人和小販盤問。

  吳秋遇馬上想道:“他們一定是在找我和丁大哥。”他急忙就近躲進一家賣布的店鋪。店裡的夥計問道:“小哥選什麽布?請到櫃台這邊來。”吳秋遇正不知如何回答,又有幾個行人躲進來,嘴裡抱怨著:“鐵拳門太霸道了!咱們在這裡躲躲,免得惹禍上身。”

  一個夥計走到門口,向外望了望,已然知道怎麽回事,搖了搖頭,又回到櫃台裡。那幾個人朝夥計拱手致謝。夥計全當沒看見,繼續手裡的活,看來是這種事情見得太多了。

  鐵拳門的弟子只在街上耀武揚威,並不進入每家門裡搜查。四五個人一路橫衝直撞,漸漸遠去了。那幾個人松了一口氣,有的假意上前買布,有的再次作揖致謝,各自散了。

  吳秋遇跟著走出門來,心中暗想:看來只有依丁大哥所說,先遠離這是非之地,逃過鐵拳門的追殺再說。他打聽著城門的方向走去,忽然又看見幾個鐵拳門的人遠遠走來,急忙就近拐入一條小巷。“到處都有鐵拳門的人盤查,這樣走早晚會被他們發現。我得想個辦法才行。”他雖然江湖經驗不多,但是畢竟不傻。一大一小兩個乞丐迎面走來,正是剛進城時遇見的那兩個。

  吳秋遇忽然想到一個主意,上前將二人攔住。大乞丐緊張地叫道:“你想幹什麽?”吳秋遇連忙搖手道:“我不是壞人。我隻想……跟大叔換一下衣裳。”大乞丐打量著他:“怎麽換?把你的衣裳給我?嘿嘿,你舍得麽!”

  小叫花子叫道:“大白天的,你想打劫呀?再纏著我們,我可喊人了。你連要飯的都搶,讓別人知道了,看你丟不丟臉!”吳秋遇急忙解釋:“我不搶,是拿我的衣裳跟你們換。大叔你幫幫我,好不好?”大乞丐上上下下、前前後後把他打量了一番。小叫花子也伸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二人相互看了一眼,同聲說道:“好,我們換!”

  大乞丐穿上吳秋遇的衣裳,轉來轉去給小叫花子看。小叫花子拍手叫道:“好看,好看。這回你可賺到了,老大。”吳秋遇換了大乞丐的衣裳,大小倒合適,只是一股酸臭之氣撲入鼻子,熏得他不禁皺眉。

  大乞丐笑嘻嘻上前說道:“我也不白佔你便宜。來,我再給你收拾收拾。”說著,按住他的頭,動手將他束發的帶子解了,頭髮披散開來。小叫花子從地上抓了把土,伸長手臂撒在他頭上。大乞丐滿意地點點頭:“你這才像嘛。”吳秋遇哭笑不得,謝過二人,繼續往城門走去。

  大乞丐穿著吳秋遇的衣裳,帶著小叫花子在街上招搖,忽然被人從後面抓住了領子,不禁大叫起來:“誰,誰呀?”後面的人冷笑道:“傻小子,真是不怕死啊,還敢在這招搖。這回看你往哪兒跑!”原來是鐵拳門的人,把他當作吳秋遇了。

  吳秋遇扮作乞丐,成功躲過鐵拳門弟子的盤查,來到城門附近。他暗自慶幸:“我能平安出城,全靠現在這身打扮,真得多謝那位乞丐大叔。我穿著他的衣裳可以從鐵拳門的人眼前走過,那乞丐大叔穿著我的衣裳會不會被鐵拳門的人盯上?他們不會把他當作是我給抓走吧?”想到這裡,吳秋遇忽然有些不安。

  “應該不會吧?他們見過我的,即便把他抓了,一看不是我,應該也會放了。”我秋遇自我安慰著,繼續往前走了幾步,忽然又停下:“萬一鐵拳門的人找不到我,把火氣發到乞丐大叔的身上,我豈不是把他們給害了?那幫壞人可是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不行,我得回去看看!”他憑記憶原路往回走,去尋找那兩個乞丐。

  遠遠聽到小叫花子的哭聲,吳秋遇快步奔了過去。發現小叫花子正跪在藥鋪門口,向夥計央求:“您行行好吧。我們老大被人打了,求您舍點藥吧。等我們要到錢,一定給過來還錢。”旁邊有人作證:“是真的。無端被鐵拳門的人打了一通,怪可憐的。”

  吳秋遇心中一凜,覺得對不住那乞丐,便將師父給他的所有銀子都拿出來,輕輕放到小叫花子腳邊,然後快步消失在人流之中。圍觀的人見了都感到相當詫異,議論起來,有人當即提醒小叫花子。小叫花子拿起銀子,愣了一下,聽說給錢的人已經走了,便對著吳秋遇離去的方向磕起頭來:“謝謝好心的大爺!謝謝了!”

  時過正午,又剛剛往城門走了一個來回,吳秋遇覺得肚子餓了。昨天他就沒顧得上吃晚飯,在悲傷和奔跑中折騰了半宿,今天早上又被羊湯燙了舌頭,只是隨便吃了幾口大餅,他已經好幾個時辰沒有正經進食了,肚子已經餓得咕嚕咕嚕叫了。剛才一激動,銀子都給了那個小叫花子,現在懷裡只有丁不二臨走留下的那個粉紅錢袋,可那是別人的,不能動。吳秋遇只能望著街邊的飯館,聞著魚肉的香味,自顧咽著吐沫。

  早上那個小姑娘丟失了錢袋,也因為身無分文正在街頭想轍,看見一個叫花子站在那裡咽口水,不覺多看了兩眼。兩匹快馬在大街上疾馳而來。馬上是兩個赤膊的漢子,背後插著大刀,高聲喊著:“閃開,閃開!”嚇得行人慌忙躲閃。吳秋遇側身讓到一旁,散亂的頭髮被馬匹帶起的風吹起來,露出半個臉來。

  小姑娘見了,馬上認出他,走到他身邊清脆地問道:“怎麽半天不見,淪為乞丐了?你那個同夥呢?”吳秋遇見是她,伸手把懷裡的錢袋掏出來,遞過去:“早上你取笑我,他一時不爽就拿了你的錢袋,本想教訓你一下就還你的,可是後來……”

  看到又有鐵拳門的弟子出沒,吳秋遇趕緊住了口,用頭髮把臉遮嚴。小姑娘看在眼裡,暫時沒吭聲,掂了掂錢袋,開心地系到腰間,等到鐵拳門的人走遠了,才開口說道:“你還算老實!看在你如數歸還的份上,我就原諒你們了!你扮成這個樣子,怕鐵拳門的人認出來?”

  吳秋遇趕緊示意他小點聲,黯然說道:“我師父被鐵拳門的人害死了,我也被他們追殺。你認出我了,不要告訴他們好不好?我不是壞人。”

  小姑娘愣了一下:“他死了?他只是偷了我的錢袋,不至於遭到這樣的報應吧?”她以為吳秋遇所說的師父就是丁不二。吳秋遇心情不好,低著頭沒說什麽。小姑娘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有些不妥,趕緊說道:“對不起,我口沒遮攔說錯話了,我其實沒有惡意的。你餓了吧?跟我走,帶你下館子去。”

  吳秋遇跟著小姑娘來到一個很大的酒樓門口。吳秋遇抬頭看著牌匾上的字:金福樓。小姑娘已經邁步走了進去。吳秋遇正要跟進去。有夥計上前攔住他:“叫花子,要飯到別處去!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出去出去!”小姑娘回頭說道:“是我帶來的,讓他進來。”夥計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倒不像是沒錢的,這才猶豫著放吳秋遇進門。

  吳秋遇跟著小姑娘上了二樓。此時已然過了飯點,樓上客人不是很多。小姑娘隨便找張桌子坐了,對吳秋遇說:“這是朔州城裡最大的酒樓,氣派吧?”有夥計迎上來,詫異地看了看“叫花子”,對小姑娘說道:“姑娘說得不錯,我們金福樓是朔州城裡最好的酒樓。您來點什麽?”小姑娘卻道:“我說最大倒可當得。是不是最好,那得吃了才知道。隻管挑拿手的好菜上一桌。”

  “好嘞。”夥計應聲去了。隔了丈許有桌客人,見有叫花子在座,有些不滿,指點著小聲議論。小姑娘瞅了他們一眼,高聲說道:“怎麽著,你們想請他過去吃啊?”那幾個人知趣地住了口,無奈地搖著頭。吳秋遇不禁暗笑,這小姑娘的嘴可真是厲害。

  很快,菜便端上來。吳秋遇著實餓了,從散亂的頭髮縫裡看著小姑娘的臉色。小姑娘說:“餓了就吃吧。”吳秋遇不再客氣,抄起筷子就大吃起來,哪管盤子碗裡是什麽東西,只顧往嘴裡填。小姑娘一邊吃一邊看著他,笑著說道:“你慢一點,沒人跟你搶。”吳秋遇嘴裡塞得滿滿的,憨笑起來。

  周圍的客人見了,又不禁搖頭,只是惹不起小姑娘,便又繼續自己的談話。其中一人問道:“胡老板,別光說生意上的事。你這趟從西域回來,還有什麽特別的見聞,也給大夥說說。”旁邊的人也都好奇,催促他快講。胡老板把筷子放下,神秘兮兮地說道:“別的倒也沒什麽,上次也都說過了。只是有一件事,保準你們從來都沒聽說過。”旁邊的人催促道:“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吧。”小姑娘聽他們提到什麽特別的見聞、從來沒聽說過的事,也心生好奇,留意聽著。

  胡老板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酒,輕輕把酒杯放下,把桌上的每個人都看了一眼,才得意地說道:“賀蘭映雪,雌雄雙怪,你們聽說過麽?”

  “賀蘭映雪?”“雌雄雙怪?”眾人無不驚奇。“那是什麽?”“沒聽說過。”“胡老板,你快說說。”

  吳秋遇咬著雞腿忽然停下,抬起頭看著胡老板。小姑娘也被勾起了興趣,等著聽他往下說,瞥見吳秋遇嘴裡停了,就說:“關你什麽事,快吃!”吳秋遇笑了一下,又繼續悶頭吃喝。

  胡老板見成功勾起了眾人的好奇,眉飛色舞地繼續說道:“賀蘭映雪是西域的一種花草,是天底下最好的藥材,什麽病都能治,什麽毒都能解。”“竟有這麽好的東西?怎麽從來沒聽說過?”眾人無不稱奇,即便他是吹牛,也願意繼續聽下去。

  胡老板說:“那東西已經失傳幾百年了。你們上哪兒聽說去?”當即有人喪氣:“已經失傳啦,那說著還有什麽意思?”胡老板得意地看了看眾人,繼續說道:“失傳是失傳,不過最近又出現了。”馬上有人露出羨慕之色:“想必胡老板已經重金買了,弄回了好幾車吧?這會你可要賺大發了!”

  胡老板搖了搖頭:“哪那麽容易?你當這賀蘭映雪跟人參似的,隨便花錢就能買了?那東西只在賀蘭山裡有,有雌雄雙怪在那兒守著,誰敢去采?”眾人越發好奇:“雌雄雙怪?到底是什麽怪物?”吳秋遇差不多吃飽了,放下筷子專心地聽著。小姑娘也聚精會神地聽故事。

  胡老板又喝了一口酒,繼續說道:“傳說那雌雄雙怪面目猙獰,行事怪異,厲害得很。有人親眼瞧見,他們一拳把活熊從前胸打穿到後背,用手就把那隻熊活撕了。聽說他們還吃人呢。”眾人無不驚愕。

  小姑娘笑道:“雌雄雙怪要是吃人,那親眼瞧見他們的人還能活著回來?你又是聽誰說的?”胡老板正在興頭上,被她問得一時語塞,狠狠瞪了她一眼,支吾道:“他是……在遠處看見的。雌雄雙怪當時只顧了吃熊,沒看到他,不行麽?”

  被小姑娘攪了興致,胡老板無心再講下去,站起來對同桌的幾個人說:“我吃好了,鋪子裡還有事,我就先走一步了。”那幾個人也紛紛抱怨著,先後跟著胡老板走了。“雌雄雙怪……還不如叫雌雄雙煞,這樣聽起來更嚇人。”小姑娘覺得雌雄雙煞這個名字很好玩。瞥見吳秋遇又停了,問道:“你怎麽又不吃了?”吳秋遇笑笑說:“我吃飽了。”

  這時,忽聽樓下夥計大聲問道:“你也是那姑娘請來的?”有人答道:“什麽姑娘?我自己有銀子。聽說你們這兒飯菜不錯,過來嘗嘗。”夥計奚落道:“你有銀子?拿出來我就讓你進!”想是那人掏了銀子,得意地說道:“怎麽樣?夠不夠吃你一頓飯的?”夥計納悶道:“嗨,今天真是邪門了。叫花子都遇上好親戚,有錢下館子了。”只聽樓梯聲響,那人噔噔噔走上樓來,嘴裡還問著:“樓上還有好座兒麽?”

  吳秋遇扭頭一看,上來的竟是那個在鐵拳門假扮鐵拳王的老叫花子,馬上想起遇害的師父,一下子站起來。小姑娘低聲問道:“你認識他?”吳秋遇恨恨說道:“鐵拳門的人讓他假裝病人,請我師父去看,然後趁機在茶裡下藥。他是鐵拳門的幫凶,我要找他評理。”小姑娘讓吳秋遇先坐下。吳秋遇氣哼哼坐下,兩眼瞪著老叫花子。

  老叫花子手裡拿著一錠銀子,抬頭見了吳秋遇,回頭衝樓梯口嘟噥道:“這不是有叫花子麽?他來得,我怎麽就來不得?”“叫花子哪來那麽大的銀子?肯定是偷的!得把他拿去報官!”兩個夥計追上來,要把他拉下樓去。老叫花子叫道:“什麽偷的!這是鐵拳門的成三爺賞的,不信你去問問?”倆夥計將信將疑,暫時松了手。

  小姑娘起身說道:“既然人家有錢,那就是你們的客人,為什麽不讓人家吃飯?來,坐到這邊來。”倆夥計相互看了一眼,搖著頭下樓去了。

  “好丫頭!”老叫花子笑嘻嘻走過來,在吳秋遇身邊坐了。吳秋遇兩眼瞪著他。老叫花子叫道:“哎呀,你看我幹什麽?人家只能對你一個人好啊?”吳秋遇又想站起來跟他理論,被小姑娘攔住。

  看到桌上的美食,老叫花子馬上流口水,手裡的銀子都掉在了桌上。雖說是吃剩下的,卻也還有不少。他抓起半隻燒雞,扭下一條雞腿,放在嘴裡啃嚼起來。

  小姑娘招手喚過夥計,用桌上的銀子把帳結了,並吩咐不用找錢。那夥計自然高興,哪還管銀子是誰的。老叫花子悶頭一通狂吃,片刻之間,盤子碗裡的東西便所剩無幾了。

  小姑娘走到窗口,向外望了一會兒,驚奇地叫道:“外面的風景太好了!藍天白雲大柳樹,映在水裡真好看!”吳秋遇懶得與老叫花子同坐,也走到窗口,站在小姑娘身後向外張望。

  老叫花子用手在嘴邊抹了一把油,又在身上擦了擦手,站起來揉著肚子,打著嗝,開心地說道:“飽了,飽了。金福樓的廚子果然名不虛傳。哎,你們看啥呢?”小姑娘回頭道:“外面的風景可好了,你要不要來看看?”“好啊。這還是第一次上金福樓,是得好好看看。”老叫花子說著,也往窗邊走來。小姑娘推開吳秋遇,自己也往旁邊挪出一步,給老叫花子騰出地方。老叫花子毫不客氣地擠到了窗口。

  小姑娘指著水面叫道:“快看,這水裡的魚怎麽長腳了?”吳秋遇頗覺驚奇,只是被老叫花子擋在前面,什麽也看不見。老叫花子手扒著窗子,探出半個身子去看:“哪兒呢,哪兒呢?怎麽沒有啊?”“馬上就有了。”小姑娘伸手在他背上一推,老叫花子便翻了出去。

  吳秋遇下意識地伸手抓了一下,可是事發突然,根本來不及。只聽撲通一聲,水面激起一兩尺高的水花。老叫花子沉入水中,好久才冒出水面,兩手撲騰著,大呼救命。小姑娘驚叫道:“不好啦,有人落水了!”幾個客人和夥計聽見動靜,一發擁過來觀看。

  吳秋遇隱約覺出,這像是小姑娘的故意設計。他剛要說話,早被小姑娘拉了衣袖,擠出人群,快步走下樓來。夥計正拿了那錠銀子找回的余錢,揣進自己懷裡,樂得合不攏嘴。見二人下來,馬上笑臉相迎:“兩位吃好了?一路走好!”直將二人送出門外。

  吳秋遇急切地說道:“看看哪兒能繞過去, 我們先把他救上來吧。”小姑娘看著他:“他幫人害你師父,你還要救他?”吳秋遇說:“他是可恨,可他好像真是乞丐,萬一不是鐵拳門一夥的呢。”

  小姑娘說:“是不是一夥都害了你師父,還管他做什麽?”吳秋遇說:“也許,他不是故意幫人害我師父的。讓他這樣活活淹死……我們還是先把他救上來吧。”

  小姑娘說:“你倒是個好人。看來只有我壞了?我只是教訓他一下,替你出氣。如果想讓他死,我還喊人幹什麽?放心吧,那麽多人看著呢,他死不了。”吳秋遇想了想,是那麽回事,這才放心地笑了:“還是你想得周全。”

  往前走了一會兒,小姑娘忽然說道:“我叫小靈子。你呢,你叫什麽名字?”吳秋遇說:“我叫吳秋遇。”“吳秋遇?這個名字不好,叫著不順嘴。要不我叫你小叫花子?也不好。叫你什麽好呢?”小姑娘自顧犯起愁來。吳秋遇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又走了一陣子,小靈子停下腳步,看著吳秋遇問道:“你想不想去鐵拳門報仇?”吳秋遇一愣:“想啊!可是我鬥不過他們,只怕報不了仇。”想到這裡,他不禁黯然。

  小靈子說:“想報仇你就聽我的。給我三天時間,保證替你出了這口氣!”吳秋遇愣愣地望著她,隱隱覺得,她那麽聰明,說不定真有對付鐵拳門的辦法,於是用力點頭道:“好,我聽你的!”

  此一番際遇,有詩《逢變遇知音》述曰:

  初入江湖驚劇變,憾由博愛毀恩師。

  重回無助孤為困,幸得有女兩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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