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秋遇和小靈子離開朔州,沿著恢河谷地一路向南,經陽方口過古長城,來到寧化地界(今山西XZ寧武關一帶)。二人一路上說說笑笑,自是情投意合,又親近了許多。小靈子也不再叫他傻小子,而是改口叫秋遇哥哥。
大路上,一架馬車慢慢走來。車裡面的人不住地咳嗽,趕車的老仆把馬停住,探頭進車裡詢問,突然驚叫道:“老爺,您又吐血了。咱們先找個大夫看看吧。”車裡面的人說:“這荒郊野外的,哪有大夫啊?我不要緊的,等到了地方再說吧。咳,咳。”老仆隻得趕著馬車繼續趕路,怕顛壞了重病的主人,依然走得很慢。
小靈子小聲說:“秋遇哥哥,你聽到了嗎?”吳秋遇點了一下頭,走上前,示意馬車停下。老仆停下馬車,看著吳秋遇:“小夥子,怎麽了?”吳秋遇說:“老人家,車上好像有人咳嗽,是不是有病人啊?能否讓我看看?”老仆上下打量著吳秋遇:“你是大夫?”吳秋遇:“我師父是大夫。常見的病症,我也多少知道一些。”老仆轉身對車裡的人說:“老爺,有個小夥子,說他師父是大夫。要不要讓他給您瞧瞧?”車裡的人說:“好。把車靠邊吧。咳,咳。”
老仆把馬車停到路邊:“小夥子,過來吧,請你給我家老爺看看。”吳秋遇走上前去。小靈子也跟過去看。老仆把車簾掀起。裡面半臥著一個老人,形容枯槁,面色蒼白,嘴角還帶著吐出的血跡。吳秋遇給祁翁把過脈,又看了看他的臉色。老仆關切地問道:“怎麽樣?”吳秋遇說:“應該沒什麽大病,只是氣虛血虧,滋補調養一下就能好。”老仆點了點頭:“你說的是。只是我家老爺不停地咳嗽,還偶爾帶著血,現在有沒有辦法止住?”吳秋遇稍稍想了一下,說:“我可以試試。不過得請這位老人家下車,車上怕施展不開。”老仆有些猶豫。車上的老者掙扎著挪動身體:“扶我下去吧。咳,咳。我已經這樣了,就算被他們追到,也沒什麽大不了的。”聽了老者的話,小靈子微微一皺眉。
老仆扶著老爺慢慢從車上下來,找地方坐下。吳秋遇開始在老者胸前、背後的幾處穴位上輕輕揉撚。小靈子在一旁好奇地看著。吳秋遇偶爾有一下力氣大了,老者有些吃不消,輕輕叫了出來。老仆小聲叫道:“小夥子,你輕點!”吳秋遇歉意地笑了笑,手裡繼續。老仆緊張地看著老爺。吳秋遇繼續按摩了一會,收了手:“老人家,您感覺好些了沒有?”老者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和嗓子,很驚訝:“哎,好了,好多了!”老仆見老爺果然不再咳嗽,喜出望外。
吳秋遇說:“現在只是暫時止咳,要想徹底治好,還得吃藥才行。可惜我這沒有藥。”老仆說:“藥好辦,到了鎮甸我就去買。麻煩你給開個方子吧。”吳秋遇撓了撓腦袋:“這個,也不需要特別的方子。吃些陳皮、甘草、地黃、桔梗之類的,都可以止咳。倒是老人家氣血有虧,身子虛,得多吃點滋補的東西,另外注意別陰濕著涼。”老仆說:“你說了這麽多,我也記不住啊。這沒有方子,我怎麽去抓藥啊?”小靈子說:“秋遇哥哥已經說了,老爺子沒什麽大病。那些都是尋常藥物,你到藥鋪找坐堂大夫一問就知道了。”吳秋遇點了點頭:“對。您就說止咳的藥,他們都可以開。”
老仆這才放心,便要扶著主人上車。那老者卻擺手道:“不忙。好不容易才離開那陰濕的地方,在這透透氣也好。你先去給小哥拿謝禮。”老仆應了聲“是”,便去車上的包裹裡摸出一點碎銀子,遞給吳秋遇:“我們出來倉促,銀子不多。這點謝禮,還望小哥不要嫌寒酸。”吳秋遇忙擺手推辭:“不用不用。”那老者說:“唉,慚愧呀。這點銀子還都是老家人自己攢的,你就勉強收下吧。”吳秋遇說:“真的不用。能幫到老人家我就很開心了。”老者說:“你就收下吧。不然老朽心裡過意不去。”吳秋遇還要推辭。卻聽小靈子說道:“秋遇哥哥,老人家都說了,你就不要推辭了。來,我替他拿著。”說著就把銀子接了過去,挑出兩塊大一點的還給老仆:“這些,你拿去買藥。”老仆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伸手接了。吳秋遇看了看小靈子,沒說什麽。
小靈子問:“老人家身體不好,不在家休養,怎麽還急匆匆出來趕路呀?”老者猶豫了一下,說道:“沒什麽。老朽那些糟心的事,實在不想汙了你們的耳朵。”小靈子說:“老人家,你就說來聽聽嘛。我們是過路的,管不了的事,我們隻當是個故事。萬一能幫上什麽,我們也樂意幫忙。秋遇哥哥,你說是不?”吳秋遇點了點頭。老仆說:“老爺,他們是好人。要不,跟他們說說?”老者輕輕歎了一口氣:“只怕他們知道了白受牽連。”老仆無語,轉身去喂馬。小靈子說:“老人家,我們不是那種沒分寸的人。什麽該說,哪些能做,多少有個把握。你就說說唄,萬一我們能幫上忙呢。哪怕是跑個腿,送個信也好。”
老者看了看小靈子,輕輕點了一下頭:“唉,這事說起來就話長了。老朽姓祁,因為多活了幾歲,人稱祁翁。那邊是雲中山,大石人梁子下面有個天百山莊,我就住在那裡。”“天百山莊就是我們老爺建起來的。”老仆讓馬吃上草,又過來陪著。吳秋遇和小靈子認真地聽著。祁翁繼續說道:“當年我從外地做買賣回來,看到路邊有個被人遺棄的嬰兒,便將他帶回家中。我愛妻多年不曾生養。見我帶回一個男嬰,自是全家歡喜。我夫妻把他當作親生一樣看待。給他取名的時候,我想這是老天讓我拾到他呀,就隨口說了一個‘天拾’。夫人聽錯了,說:‘十不如百大,不如叫天百吧。’就給他取名叫祁天百。後來我生意做大了,有了錢,便在雲中山建了個山莊,用他的名字命名,叫天百山莊。”小靈子說:“老人家,你可真是好人。我和秋遇哥哥也都是孤兒,可都沒你家公子好運。”
祁翁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道:“天百長大了,不願做生意,反倒迷上了武功,糾纏我四處給他找師父。”小靈子說:“練武也是好事啊。不一定做生意才有出息。”祁翁道:“他也這麽說。我想,既然他喜歡,那就由吧,反正還年輕。等到他娶妻生子,我也老了,生意也甩手不做了。我在家閑下來才發現,他結交的也不都是好人,但是已經勸不了他。也不知他從哪裡聽說不是我親生的,便存心接管山莊,自己做當地一戶。夫人已經死了,我就這麽一個兒子,他只要跟我說,我也會給他。可是……”祁翁說到這裡,喉頭忽然哽住。小靈子和吳秋遇相互看了一眼,覺得一定有事發生。
老仆一邊給祁翁撫背順氣,一邊氣憤地說道:“可是他鬼迷心竅,黑了心肝,竟然把老爺關進私設的地牢。我們老爺都這麽大歲數了,哪還受得了那個?我是一早聽說了,只是身份卑微,管不了府裡的事。直到最近,祁天百張羅著要弄個正名大會,準備告知那些狐朋狗友,他現在是山莊的主人。我這才有機會接近地牢,找機會把老爺救了出來。”祁翁握著老仆的手,老淚縱橫:“多虧了你呀。我養了他四十多年,他竟如此對我……”小靈子非常氣憤:“祁天百真是狼心狗肺,烏龜王八蛋!”吳秋遇趕緊拉了她一下。小靈子忙對祁翁說道:“老爺子,你不要介意。我罵祁天百,沒有對你半點不敬的意思。”祁翁說:“我知道,我知道。”吳秋遇問:“老人家,那你們這是要去哪啊?”
祁翁說:“我當年接濟過一個江湖人物,他感念恩德,認我做個大哥。如今他也發跡了,在黃花嶺下掌著一個門戶。我準備找他幫忙,去跟那個不孝的論理。”小靈子說:“嗯。祁天百喜歡結交江湖上的人,只有江湖上的人才能說動他。老爺子,這次你倒是想對了。您要找的人是什麽名頭?有沒有把握震懾祁天百?”祁翁說:“他叫邵青堂,住在黃花嶺下的邵家莊,聽說有些名氣,有個外號好像叫‘震三關’。”小靈子有些驚訝:“震三關?口氣不小啊,想必是個有本事的。”吳秋遇也點頭。
小靈子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開口問道:“您確定那位江湖兄弟值得相信嗎?”祁翁稍稍愣了一下,說:“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交情了。老朽的壽誕,他也會登門祝賀。近些年都是天百接待,我們見面倒是不多。”小靈子來回走了幾步,停下說道:“那就不好說了。您想想,養了四十多年的兒子都能乾出天理不容的事。二十年前的舊交情,未必就靠得住。”祁翁聽了不禁黯然。吳秋遇皺著眉,看了看小靈子。小靈子趕緊轉口道:“我就隨便一說,你們不必當真。”祁翁說:“你說的有道理。我現在也不能確定,人家肯不肯幫忙。”小靈子說:“我看不如這樣。你們先找地方休養,我和秋遇哥哥去邵家莊探探口風。如果他有心幫忙,我們就帶他來接你。如果人家不肯幫忙,咱們再作打算。”祁翁想了一下,點頭道:“好,姑娘,我們聽你的。”
“小靈子,真的是你呀!”吳秋遇和小靈子扭頭望去,只見鄉野三奇從大路上走來。剛才喊話的是陳康。在朔州城外,蒙昆、成三路、魯嘯、羅興四人與鄉野三奇混戰,雖然人數多了一個,但是蒙昆和成三路有傷在身,論實力還比不上郝青桐和廖樹山,因而只是硬撐面子,討不到一點便宜。鄉野三奇是受小靈子之托,去打聽傻小子的下落,自然也無心跟四人拚命。後來無意間從蒙昆和成三路的言語中得知,吳秋遇已經跑了。這架正打得沒意思,便各自罷手。本來要去告知小靈子,可是在約定的地方沒找到她,便出來辦自己的事了。
小靈子見到他們很高興:“你們來得正好!這位老人家正好有事需要幫忙。”吳秋遇認得鄉野三奇,只是此刻自己的身份無關緊要,也就沒有急於相認。聽小靈子說了祁翁的事,丘壑說道:“既然趕上了,我們就不能坐視不管。二弟,你拿紙筆請祁翁寫封信交給小靈子,讓他們去邵家莊送信。咱們到天百山莊走一遭。”祁翁見這三人也都是俠義之士,心裡踏實了許多。胡大夫拿出紙筆。老仆鋪墊好了。祁翁迅速寫下一封書信,交給小靈子。小靈子對胡大夫說:“老爺子還病著,就交給你了。”“你們瞧,她又使喚起我了。”胡大夫說笑著,伸手去給祁翁把脈。小靈子問:“我們送信回來,到哪去找你們?”丘壑說:“我們在天百山莊附近安頓。會在岔路口給你們留記號。”
小靈子和吳秋遇告別祁翁和鄉野三奇,去邵家莊送信。路上,吳秋遇問小靈子:“治病救人是舉手之勞,你怎麽還收人家的錢啊?”小靈子瞅著他:“吃飯住店哪樣不要花錢?我們有錢嗎?好不容易有人願意給,咱們收一點怎麽了?難道非得沒錢了,像叫花子一樣去討去要?”吳秋遇:“可是,祁翁他們買藥還得用錢。”小靈子:“所以我把最大的那兩塊銀子還給他了。咱們留些零碎的,夠十天八天吃住的就行了。你一點不收,倒叫人家覺得欠你人情,心裡也未必好受。”吳秋遇這才笑了:“還是你想得周到。”小靈子很得意:“那當然了!”
途經一片莊稼地。小靈子看到有麻雀停落,一時貪玩,蹲身撿起一顆小石子,瞄準打去。可惜偏離太遠,麻雀飛走了。小靈子難掩失望。吳秋遇說:“你這樣不行。”他彎腰撿起一個土塊,盯著前面一隻飛行的麻雀說:“你要這樣。”只見他右手一晃,土塊飛出去,那麻雀應聲翻落。小靈子拍手道:“好啊,你真厲害!”那麻雀在地上滾了滾,掙扎著站起來,飛走了。吳秋遇解釋道:“我剛才沒使勁。平白傷了人家已經很不好。”小靈子好奇地問道:“秋遇哥哥,你怎麽能打得那麽準?”吳秋遇說:“我從小在山上長大,經常用石子打知了和飛蟲,慢慢練出來的。”小靈子說:“太好了,你可得教教我。”
穿過莊稼地,遠遠望見河灘上聚了一夥人,一看就是江湖人物。為首的是一個白淨優雅的公子。一個身著白花衣衫、手拿折扇的人正在跟他說著什麽。蒙昆也在,還有曾經去五台山佛光寺給無涯大師送禮的柯老三和聶是非。旁邊放著一匹白馬在低頭吃草。那馬膘肥體壯,毛色順滑光亮,渾身上下潔白如雪。旁邊眾人都在交口稱讚。
小靈子拉著吳秋遇悄悄靠近,隔了十幾丈遠,躲在草叢中仔細觀瞧。小靈子讚歎道:“那馬真乾淨。”吳秋遇說:“蒙昆也在呢,咱們趕緊走吧,免得又惹麻煩。”小靈子卻問道:“秋遇哥哥,你覺得那匹馬怎麽樣?”吳秋遇扭頭看了一眼說:“很好啊。”小靈子笑眯眯說道:“咱們要去送信,正愁沒有腳力,不如把那匹馬弄來。咱們騎馬去豈不省勁?”吳秋遇愣愣地看著小靈子:“可是,那是人家的馬,咱們怎麽能……”小靈子說:“他們都是蒙昆的同夥,一看就不是好人。那匹馬還不定是怎麽來的呢。咱們搶了他的,就當給他們一個教訓。”
吳秋遇低頭想了一下,說:“可是,他們那麽多人,咱們怎麽過去牽馬呀?”小靈子說:“只要你同意,我就有辦法。你不是會打石子嗎?咱們就靠這個。”吳秋遇傻傻問道:“你是讓我用石子偷襲他們?可是他們那麽多人,我一個一個砸,遲早會被他們發現了。”小靈子笑了:“誰讓你砸人了?你打馬!只要把馬弄驚了,跑起來,他們就沒轍了。”吳秋遇恍然大悟,興奮地說道:“等馬跑過來,我再快步追上。”小靈子說:“對。只要你追得上,那馬就是咱們的了。”
二人商量好了,小靈子先去路邊藏身等著。吳秋遇撿起一粒拇指大小的石子,悄悄靠近河灘,離那白馬只有六七丈遠了,瞄準了將石子用力打出去。
白馬屁股上捱了一記石子,忽然受驚,瘋狂地奔跑出去。事出突然,旁邊眾人都來不及反應。手拿折扇的白衣人大叫:“攔住它!”只是他離得遠,追之莫及。其他人一時不知所措。還有那躲得慢的,險些被馬踩到了。
吳秋遇見自己打中了,心中暗喜,使出“追風架子”飛奔出去。白馬奔跑的路線正在他的估計之中。吳秋遇百步之內就追上了白馬,拽著馬韁繩就往小靈子那邊跑。小靈子急得直喊:“你騎上它呀!”蒙昆認出吳秋遇和小靈子,大聲喊叫著:“又是他們!別讓他們跑了!”眾人一發追了過來。
吳秋遇拽著白馬跑到小靈子身邊,一手抓緊韁繩,一手抱起小靈子往馬背上托。小靈子好歹坐到馬鞍上,招呼吳秋遇趕緊上來。吳秋遇抬腳登了幾下,總算把腳伸進馬鐙,飛身攀上馬背,緊緊摟住小靈子。韁繩拽得太緊,白馬歪著脖子原地轉圈。小靈子很著急:“把韁繩給我!你抱緊我,扶住馬鞍子!”吳秋遇一手抓著馬鬃毛,一手緊握馬鞍子,將小靈子緊緊摟在懷裡。小靈子用力抖動韁繩。白馬不再轉圈,但也不往前走。吳秋遇回頭看到蒙昆等人已經追了過來,焦急地說道:“他們追上來了,怎麽辦?要不下去,我背著你跑吧!”
小靈子忽然想起什麽,急忙叫道:“你在馬屁股打一下試試,使勁打!”吳秋遇左手抓緊了,右手用力拍了一下。白馬猛地向前一竄,奔跑起來。吳秋遇劇烈一晃,險些仰倒,好在他反應夠快,兩腿用力夾住,右手也趕緊抓住馬鞍,穩住自己和小靈子的身體。
白馬馱著吳秋遇和小靈子揚塵而去。後面的人用手扇擋著煙塵,大聲叫罵卻又無可奈何。蒙昆吃虧最多,心中最恨:“又是那個臭丫頭!下次逮到她,我非殺了她不可!”白衣人把紙扇在手心裡拍打著,心疼地說道:“好不容易才找來這匹好馬送給曾公子!到底是什麽人跟我白鹿司為難!”
“白兄,沒關系。白馬是在我眼前丟的,怨不得你。你的心意我已經領了。”那位曾公子安慰了白鹿司幾句,又望著吳秋遇和小靈子騎馬遠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吳秋遇和小靈子騎著白馬,一口氣跑出十幾裡。小靈子緊張而又興奮地大聲喊叫著。雖然以前沒騎過馬,但是吳秋遇手腳有力,抓得穩、登得牢,小靈子又天資聰明,兩個人很快就適應了。雖然不夠嫻熟,但是總算能想走就走、要停就停,跑多快也不會摔下來。
放慢了速度,小靈子說:“我還是第一次騎馬呢。”吳秋遇說:“我也是。”小靈子愣了一下,回過頭來:“你怎麽不早說?剛才多懸哪!萬一咱們上了馬,它不走,或者跑快了把咱們摔下去,麻煩就大了。”吳秋遇也覺得後怕:“是啊。我還以為你會呢。”小靈子稍稍沉默了一會,忽然說:“好了,你松開我吧,不用抱那麽緊了。”吳秋遇松開手臂,問:“剛才你害怕了嗎?”小靈子說:“怎麽會不怕?馬跑得那麽快,一顛一顛的,我生怕會掉下去呢。沒聽見我一個勁叫喊嗎?幸虧有你抱著!”吳秋遇說:“我也是。你看,我手都出汗了。”小靈子笑道:“咱們這算什麽?藝高人膽大,還是不知死活?”吳秋遇憨笑著說:“有點不知死活。我皮糙肉厚的倒沒什麽,主要是怕你摔著。以後咱們可別這麽冒險了。”小靈子輕輕嗯了一聲,輕輕靠在吳秋遇胸前。
二人騎著馬,一路打聽著,來到黃花嶺下的邵家莊。前面有個大宅院,門外高竿上懸掛著“威震三關”的旗子。來到近前,看到門上掛著“邵家門”的牌匾。吳秋遇下了馬,又把小靈子抱下來。
見有人靠近,守門弟子上前盤問:“站住!你們幹什麽的?”小靈子說:“我們受天百山莊祁翁所托,來給邵老爺送信的。”另一個守門弟子上下打量了二人,開口說道:“在這等著。我進去通報一聲。”說完便進門去報信。過了一會,那人出來說:“把馬拴在那邊,跟我來。”吳秋遇把馬拴在旗杆上,和小靈子一起進了門,跟著那人往裡走。庭院不大,還種有幾棵榆樹,看來練功的地方不在這裡。
進到客廳。中間的主位空著,兩邊各坐著一個人。其中一人站起來問道:“你們是天百山莊的?”吳秋遇說:“不。我們是受天百山莊的祁翁所托,來給邵老爺送信的。”小靈子輕輕拉了一下守門弟子,悄悄問道:“他們是誰呀?”守門弟子小聲介紹道:“說話的是我們崔柏大師兄。坐著的是二師兄江寒。”江寒大列列坐著,陰聲怪氣地說道:“你們不是天百山莊的,祁翁為何讓你們來送信?天百山莊沒人了麽?”小靈子說:“天百山莊出了變故,祁翁寫信請邵老爺幫忙。我們是在路上遇見的,他特意拜托我們跑一趟。”崔柏忙問:“信呢?”吳秋遇把信從懷裡掏出來。
崔柏剛要伸手來接,小靈子搶在手裡說道:“祁翁特意囑咐,要我們把信親手交到邵老爺手裡。”江寒哼了一聲:“就憑你們,也想見我師父?”崔柏就顯得和氣多了,說道:“家師不在,家裡的事暫由九佳師妹和我們師兄弟打理。九佳師妹出門還沒回來,你先把信交給我吧。待家師回來,我代為轉交。”吳秋遇看著小靈子。小靈子說:“我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既然祁翁特意吩咐了,我們還是等邵老爺回來,親手把信交給他好了。”江寒一下子站起來:“我還沒問清你們是誰,你倒先信不過我們!你道這是哪裡?!不願意交出來正好,你們原封帶回去!誰稀罕看?!”
崔柏回頭勸止。江寒哼了一聲坐回去。崔柏對小靈子說:“如果你們願意等,那也可以。只是這裡男丁眾多,怕你這小姑娘不方便。這樣吧,你們先找地方住下。家師一回來,我就去通知你們。倘若什麽時候你們急著走,隨時可以把信送來,我一定原封轉交。”小靈子點頭道:“嗯,還是你想得周到!那我們就不打擾了。”崔柏說:“好。請便。”
邵九佳騎馬回來,老遠就注意到門口拴著的白馬。守門的迎上去:“師姐回來啦。”邵九佳下了馬,把韁繩丟給他,指著那白馬問:“那馬是誰的?”守門的說:“剛才來了倆人,說是天百山莊給師父送信的。在裡面呢。”“真是匹好馬!”邵九佳轉圈打量著,越看越喜歡。她過去解開韁繩,飛身上馬,在街上轉了兩圈,點頭讚道:“這馬太好了。我要了!”守門的有些為難:“師姐,這馬是客人的。一會他們出來,我怎麽跟他說?”邵九佳道:“不就是一匹馬麽,我那個換給他了。”牽著白馬徑自往門裡走。守門的眼睜睜看著,沒敢再說什麽。
崔柏一直把小靈子和吳秋遇送到門口。小靈子叫道:“我們的馬呢?”崔柏扭頭問守門的怎麽回事。守門的小聲說:“師姐回來看著喜歡,牽走了。說把她的馬換給客人。”小靈子叫道:“誰答應跟她換了?看著別人東西好就要搶走,邵家門的人都這麽不講理麽?”吳秋遇急忙把她勸到一邊,意思是:白馬本來就是搶來的,就別太計較了。小靈子不服:“不能白白便宜了他們!”
崔柏紅著臉說:“姑娘,實在抱歉。這件事是我師妹不對。好在你們不急著走,不妨讓她替你喂養幾天。等新鮮勁過了,你們要走的時候,我就勸她還你。”小靈子問:“她會聽你的嗎?”崔柏稍顯尷尬地說道:“就算她不聽我的,總得聽我師父的吧?家師回來自會做主。姑娘盡管放心。”小靈子道:“那好,我就聽你的。不過我們走的時候,是一定要把馬騎走的。”崔柏滿口答應。
二人在街上轉了一會,並沒有找到客棧。小靈子說:“咱們還回邵家門。咱們來送信,叫他們安排個住處也是應該。也免得他們使壞,故意拖著咱們。”
遠遠看到有人在門口和守門的搭話。小靈子拉著吳秋遇躲在角落暗中觀察。守門的進去稟報,很快江寒便帶著兩個師弟出來,把那人迎了進去。小靈子說:“咱們也去,看看他們有什麽鬼。”門口已經換了人,見有人靠近,上前攔住:“哎哎哎,你們找誰?”小靈子說:“我們來找邵老爺,剛才來過一次,你進去稟報就是了。”守門的半信半疑,但還是有一個進去報信了。過了很久,崔柏接出來:“二位來的真巧,我師父剛回來,正在裡面等你們呢。快請進。”吳秋遇很高興,跟著就往裡走。小靈子卻不露聲色,隻默默地跟著。
來到大廳,只見一個五十來歲的長者巍然正座。那人身軀高大,面龐黑裡透紅,連鬢的濃密短須,炯炯幽深的兩眼,都透出十足的威風。顯然這就是邵家門的門主、號稱“威震三關”的邵青堂。旁邊坐著一個女的,也算是面目清秀,只是臉色不好看,好像在生氣。小靈子已經猜到,她應該就是邵青堂的女兒邵九佳。江寒等七八個弟子分立在兩旁。
邵青堂見崔柏領著二人進來,起身微笑道:“二位快請。恩公祁翁托你們來送信,偏巧我卻不在。只怕弟子們不懂事,怠慢了二位。”小靈子搶著說道:“光是怠慢呢倒也沒什麽,我們來時騎的馬不見了,就在邵家門的大門口,不知被哪個不開眼的偷了去!”邵九佳兩眼一瞪,臉色更加難看。她剛剛被邵青堂當眾說了幾句,正在為這個生氣。邵青堂道:“這都是誤會。小女不懂事。姑娘千萬莫怪。”小靈子說:“有人認帳就好!那就當是誤會嘍。”邵青堂尷尬笑道:“姑娘真是快人快語。還沒請教二位……”小靈子說:“我叫小靈子,這是我秋遇哥哥。”邵青堂道:“小靈子姑娘機靈可愛,果然是人如其名。”小靈子笑嘻嘻道:“好說了。”邵九佳和江寒在一旁頗為不爽。倒是崔柏臉上始終有笑容。
吳秋遇搭不上話,伸手從懷裡拿出祁翁的信。邵青堂見了:“只顧陪小靈子姑娘說話,倒把正事忘了。恩公托你們帶的信呢?”“在這兒。”吳秋遇忙把手裡的信遞了過去。邵青堂接過信,招呼二人坐下,自己也坐回椅子,小心地拆了封,一行一行仔細看著,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他忽然站起來,氣憤地說道:“真是豈有此理!”崔柏、江寒、邵九佳等人都不禁一愣,望著邵青堂,不知發生了何事。
邵青堂走到吳秋遇面前問道:“恩公把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二位,看來對二位是極為信任的。那咱們就是一家人。聊了這麽久,還不知二位的身份,老夫真是失禮。”吳秋遇不知該如何回答,隻說了“我們”二字,就看著小靈子。小靈子說:“我們只是過路的,恰巧遇見了,看祁翁走動不方便,就替他跑個腿。”邵青堂隻道她是托辭敷衍,又不好當著眾弟子的面繼續追問,便說道:“哦,是這樣。那我再替恩公謝謝兩位。”然後又高聲吩咐:“傳話下去,今晚設宴,我要好好招待這兩位貴客!”
吳秋遇趕緊擺手。小靈子說:“多謝邵老爺好意。招待就不必了。信已經送到,我們總算沒辜負祁翁的托付。時候不早了,我們也該告辭了。”邵青堂道:“那怎麽可以?你們為了我恩公的事奔波勞累,老夫豈能不有所表示?再說,很多情況我還得請教你們呢,不然怎麽去幫我恩公?”小靈子和吳秋遇簡單商量了一下,說道:“那好,我們就感謝邵老爺好意, 把情況說清了再走。”邵青堂很高興:“這就對了。就算老夫樂意出頭,怎麽也得先問明情況。萬一話有不妥,不但幫不了恩公,還可能加深他們父子的仇怨,那可就大大的不是了。因此,還請二位在這裡小住兩日,待我稍做準備,咱們一起出發了事。”小靈子說:“既然邵老爺對祁翁的事如此上心,那我們就聽你安排嘍。”
邵青堂笑道:“小靈子姑娘真是太可愛了!我要是有你這麽一個女兒就好了。哈哈哈哈。”小靈子瞟了一眼邵九佳,見她正瞪著自己,便故意說道:“這我可高攀不起!你家的小姐都是有人疼的,正經的小姐脾氣。我只要看好自己的東西,蹭口飯吃就行了。哎,秋遇哥哥,咱們要不要去看看咱們的白馬?”邵九佳聽她言語之中影射自己,一下子站了起來。邵青堂回頭看了她一眼,使了個眼神。邵九佳隻好忍氣坐下。邵青堂對小靈子說:“事情我都知道了。你們的馬就在後院馬廄,有專人伺候著,虧待不著它。你們可以隨時去看,走得時候也當然要騎走。老夫可不想讓人家說,邵家門沒見過世面,連匹馬都當是好的,非要給人霸佔了。你們說是不是?”
崔柏微微點了點頭。江寒湊到邵九佳耳邊嘀咕了幾句。邵九佳點了點頭,又瞟了一眼小靈子,輕輕哼了一聲,臉色稍好了一些。
小靈子笑道:“邵老爺不用當真的。我知道你家大業大,威震三關,一匹白馬自然是看不上的。剛才不過是隨口說說,怎麽會不相信邵家門的門風?”邵青堂笑道:“這就好,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