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媽媽，瘋了。

　　從此，我的出身更加變成了一個謎團。對我來說，不再可能從媽媽口中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姓氏名誰。對於學校裡的我而言，身上多了一個響當當的標簽——“瘋子的女兒”。生父的話，多年來他從未出現，我可以當他已經不在人世對此完全不予理會，但“瘋子的女兒”這個標簽委實讓我很受傷。

　　從那時候開始，在學校裡，除了從小和我一起玩到大的同班同學楊綺麗，幾乎沒有人主動和我說話。圍繞著我的，是各種各樣的稱號——比如“瘋老師的女兒”、“瘋香香公主”等等。那個學校，變得就像一座孤島。

　　於是，我把更多的身心投入到了學習之中，我告訴班主任我想住在學校。

　　她問我為什麽，我說我想認真學習然後離開臨海。

　　我偶爾也會去看望媽媽，只有這個時候我才會回到那個已經不屬於我的家。我那兩個所謂的哥哥也對我另眼相待，我猜想他們要不就是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要不就是怪罪我招致媽媽發瘋。

　　但那已經不重要了，那不再是我的家。

　　永遠都不會再是。

　　那個地方於我而言，永遠只有痛苦，只有不堪。

　　有一次我回去看望媽媽，他恰好在家。他走到我身邊，對著顫顫巍巍、渾身不停發抖的我輕描淡寫地說:“簡恩，我聽班主任說了你的事情。你不要擔心，我會給你錢。我會照顧你媽媽，我會繼續把你當我親生女兒。”

　　這句話在我耳中是多麽地拗口難聽。但我沒有辦法拒絕他的錢物，我只是一個學生啊——那一刻我隻想快快長大，快快獨立。

　　……那時候，我遇到了一個男生，他經常在我放學外出的時候跟在我後面。三番五次之後，我壯起膽子，在一條人多的路上攔住了他。

　　“你為什麽跟著我?”

　　我盡量用凶惡的表情看著他，訓斥他。這時候我才看清了他的長相，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模樣，五官端正，皮膚白皙，看起來並非什麽異類。

　　“對不起，我是隔壁班，我的名字叫劉炯，炯炯有神的那個‘炯’。我只是看到你，覺得很熟悉的感覺……我想認識你。”

　　大概是他直接的話語和真誠的表情打動了我，我沒有再對他怎麽樣，而是選擇了默認。從此以後，每天放學當我外出吃飯或者上超市買東西的時候，阿炯總是跟著我身邊。認識的時間一長，我發覺他這人也挺有學問，看的書很多，他給我推介了許多文學作品、世界名著和音樂，例如《約翰-克利斯朵夫》、《月亮和六便士》、《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等等。

　　自然而然的，我和他有了更多來往。我們會在一些晚上都去沿海路，他開著電動車，馱著我。我沒牽著手，沿著海邊漫步。因為阿炯學習本身不錯，有時候我們也會一起上自習，互相幫助。

　　那段時間，在我灰暗的人生裡，想起來仍然如同蜜糖那樣甜。然而……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太久。

　　在上學期臨近期末的時候，簡萬千來到學校，找到了我。

　　他說:“班主任跟我報告說你似乎在談戀愛。本來我是不想理的，但為了你媽媽我還是跟你說下——這是不可以的。”

　　我根本不想理他，而且我發覺自己不再怕他。

　　他冷笑一聲，接著說:“在找你之前，我也跟那男生說了，我告訴他現在你們應該好好學習。不能夠有那種曖昧的關系。我讓他不要再和你來往，否則我會去找他家長。”

　　他的那副嘴臉，在我看來，根本就不是真心為我著想，他只是在踐行他那肮髒齷齪的商業原則，他的臉上似乎寫著一句話“你是我養大的，你是我的財產”。這讓我覺得惡心。YI，不知道你看到這裡會有何想法……

　　但是……

　　阿炯最終還是遠離了我。

　　對於他的選擇，我一開始其實是理解的，簡萬千跟我談話之後我就已經做了心理準備。阿炯迫於壓力，與我分開也並不是一件不可以理解的事情。

　　只不過，後來發生的事，卻讓我發現了事情的另一面。

　　在某一個周五，我準備下午放學的時候去看望媽媽。不過，因為一些習題上的問題我在班級裡向教師提問，這導致我比往常晚了大約20分鍾離開學校。

　　在校門口的時候，我看到阿炯走在我的前面。我正想上去跟他打招呼，卻見路邊突然冒出一個女孩，她一上來就挽住了阿炯的胳膊。他們親昵的模樣讓我一時怒火中燒。

　　我沒有立刻上前質問，跟在他們後面走了一段時間。一路上他們的歡聲笑語，如同尖刀一般刺在我的心頭。走著走著，眼眶裡不爭氣地慢慢流出了眼淚，我顧不上那麽多了，跑上前去。

　　“阿炯！”

　　看到我，他的臉色十分難看。他對身邊的女孩說:“菲菲，你先去書店，一會我過去找你。”

　　等到女孩走開之後，阿炯這才對我說話:

　　“小恩，不要這樣。你爸爸都找到我了，我們不能繼續下去了。而且他說的也有道理，我們還在上學……”

　　聽到這話我差點破涕為笑——敢情你跟這位菲菲是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當他這句話說出來之後，我已經對此麻木了。

　　“那個女孩是誰?”

　　他大概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存在邏輯問題:“以前認識的。”

　　“前女友?”

　　他默認了我的答案。後來關於這兩個人的事我從綺麗那邊才聽到一些隻言片語，她說她之前暗示過我這個阿炯還有其他瓜葛不要被他當作過渡。她還告訴我，阿炯之前跟我在一起可能是因為跟那個菲菲分開內心寂寞的緣故，這會他們已經複合。

　　也好，結束了這段狗血的青春事之後，我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學習裡面。我變得沉默寡言，每天往身上噴更多的香水，只有鼻腔裡充斥著香味我才能夠感到安心。在那年的考試中，我順利地考上了心儀的學校，離開了這座讓我疼痛的城市。

　　YI，不知道此時的你看著我的絮絮叨叨是不是覺得很無聊。但請你相信，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想讓你更加地了解我，知道我。對了，我還想要告訴你，我已經做出了決定。

　　沒錯， www.uukanshu.net 我正在跟聞權商議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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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恩的郵件到此戛然而止。

　　在一種近乎窒息的狀態之下，我走到窗前伸手打開窗戶，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室外的新鮮空氣。雖然此前已經聽妻子說過簡恩和她媽媽的這件事，但當我再一次地、更加詳細地窺視內情的時候，我的內心就好像再一次遭遇了地獄之火的炙烤。

　　突然，外面的世界開始烏雲密布，狂風大作。隨著一道劃破天際的閃電和一聲震破耳膜的驚雷，傾盆大雨劈裡啪啦地從天而降。

　　在雨水將我的臉稍稍打濕之後，我默默地關上窗，然後整個人癱倒在椅子上。

　　根據這封郵件的信息，簡恩在一段時間之前已經在和聞權商議離婚了。這麽說來，她搬到酒店是否就是因為離婚協議一直無法達成而發生爭吵呢?

　　誤打誤撞了解了更多，我就越覺得簡恩這個女人謎團重重——她的身世、她的情感、她的事業，她的死因……在光鮮亮麗的背後，真相似乎並不如此，它很可能是肮髒的、醜陋的、充滿欺騙和謊言……

　　回到客廳的時候，我發現林藝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了家，這會兒正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這些天她大概是累壞了，我關上電視，給她拿了件衣服蓋上。看著她睡得香甜的模樣，我的心裡感到一陣暖意——不管怎樣，我的生活仍然平靜，也許平淡，但真實，不像簡恩的生活那樣徒有外表。

　　就在這個時候，桌上的手機亮起了屏幕。

　　那是林越龍，他給我發來了新消息，約我晚上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