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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徒幻世錄》第41章 盜佛案
  (6)

  這一等就等了四天。

  近乎於苦修的生活形同幽禁,工匠們平時糙活累活做習慣了,讓他們突然安靜下來體驗禪意,實在有悖人性。

  於是,禪院裡的規矩很快就被打破了。

  住持和尚平日裡只需準備好零星幾人的夥食,故而糧倉裡從來沒有存蓄,何以供養封山之後山上面所有人的生活?是以唯有讓看守的官兵從外面帶來有限的水糧,不然遲早會把正常人逼瘋。

  很快,禪院裡飄來的炊煙便染上了肉腥味。

  閑來無事的人們還用吃剩下的動物骨頭做成骰子,幾個臨時小賭坊轉眼間拔地而起。

  住持和尚三番兩次前來稟告實情,然而尉遲真、仝允都沒有搭理,因為他們很清楚那些工匠並非罪犯,自己若是再加以限制很容易落下把柄,一旦事情聲張,後果不堪設想,故此隨意把住持和尚打發了回去。

  封山第四天傍晚,事情迎來轉機。

  尉遲真曾經有過數次設想梅星河會怎樣帶著親衛回來,甚至連她失敗之後的慘狀都想過。

  望著同樣的綿綿秋雨,腦海裡浮現的盡是幾日前對方臨行時的身影,但眨眼間便會不自覺想到事情敗露的慘狀……

  尉遲真決定暫時放空一切,什麽也不想。

  與此同時,在茫茫雨夜中,在散發幽光的石燈籠旁,在山門前。

  ——他站在禪房的窗邊,遠遠望去,看見了一朵豔麗的花魁。

  夾在漆黑的樹影和閃爍微光的山門之間,她就像一枝傲人的梅花,頭髮修得齊整,衣衫是一片彤紅的華服,綻放在無人問津的山嶺下。

  然則人影戰戰巍巍,沒來由地躊躇在山門前止步不進,也不帶傘,任由雨滴落在身上。傲人的身姿漸漸被水浸蔫,她蜷縮成一團,緊緊抱著自己的身體倒在路邊。

  這次尉遲真的四肢比思索得更快,馬上拿過紙傘,挑起燈籠,飛奔而去。

  與漆黑的四周格格不入,她就像水墨畫中點綴的一點朱紅,濃重地停留在尉遲真的眼中。

  “喂,你沒事吧?”尉遲真慢慢走到對方面前,“暈過去了?”

  不,她的眼睛還是睜開的。

  尉遲真想扶她起來,怎料稍一碰觸,頓時激起女子的強烈反抗。

  “別碰我!”她亮出了鋼針,直指尉遲真要害之處,不過在發覺是相識之人後,忽然又丟掉武器,仰天狂笑道:“原來是你,為什麽是你?”

  “什麽為什麽?”尉遲真不懂,他舉起燈籠映著她的臉,倏地嚇了一跳。

  本來豔麗的花魁妝容被雨水衝刷得不成樣子,青色的脂粉順著臉頰、伴著雨水流下來,這讓她看起來就像山鬼一樣可怖。

  “能自己走上去嗎?”

  “讓我一個人在這裡。”

  “可是梅姑娘,外面還在下雨。”

  “尉遲大人不必擔心,你要的人明天就會來。”

  “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別問,我說了你也未必會聽。”

  尉遲真舉著傘每靠過去一步,花魁就躲開一步。

  “這……”

  他實在沒法子了。

  丟掉傘,丟掉燈籠,拖著龐大的身軀將花魁抱起。

  “你要幹什麽?”

  “別動!”

  充滿雄性氣息的一聲怒吼之後,空氣中霎時只剩下雨水滴答滴答的聲音。

  “賊人休走。”花魁輕和道。

  尉遲真聽罷,像是被施了什麽咒語一樣開始往山上的佛塔狂奔。

  少頃,二人來到禪房內暫歇。

  尉遲真四處翻找,尋來了一身尼姑的裝束,他呈到梅星河面前,說道:“先湊合一晚上吧,明天再替伱找新衣服,今天晚上先在這裡好好休息,在下先行告退了。”

  “原來是你。”梅星河又一次說道,不過這次她的語氣中更多的是驚喜而不是疑惑。

  尉遲真回頭道:“怎麽了?”怎料梅星河已然脫去衣裝,從近乎完美的背脊曲線一直到大腿根部,尉遲真一覽無遺。

  “你怎麽?!一聲不吭就脫衣服啊?”尉遲真趕緊回過頭走出去關上門,續道:“梅姑娘,在案件有進展以前,還請保重身體。”

  “我記起來了,就在方才。你經常到‘廣寒閣’作客,隻喝酒,也不找姑娘。”梅星河答非所問:“有人告訴我說你一直喜歡我?那為什麽這些年尉遲大人從沒跟我說過話?”

  “我……唉!現在不是說這些事情的時候,請姑娘自重。”

  梅星河可不管這些,她像下命令似的說道:“你現在可以進來了,我覺得應該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才是。”

  尉遲真完全沒有抵擋誘惑的想法,無論是尋求真相或是尋找愛情,兩股動力交織在一起讓他沒有離開的理由。

  “燒?你在燒什麽?”

  ——衣服,她把剛剛脫下來的華服扔進了取暖用的炭火爐裡。

  “這衣裳,讓我覺得惡心!”

  梅星河擦乾淨臉,換了一身樸素的僧服,黑色的長發仍然濕漉漉的。

  二人伴著火爐坐下。

  她說:“想知道我用了什麽借口請來幫手嗎?”

  尉遲真道:“願聞其詳。”

  她不屑道:“哼,哪有什麽借口?我根本不可能騙過梅相公,我只能實話實說,然後以盡早捉拿盜佛者為條件,暫時留下性命。然後……”

  尉遲真把上半身微微湊了過去,想聽得更清楚些,說:“然後呢?”

  “你可知道何謂麒麟之子?”

  “不曾知道。”

  “所謂麒麟之子,便是男女二形皆具,天生的‘閹人’。”

  “你說梅麟?”

  梅星河呆望著燃燒殆盡的華服,兩眼無神,好像是身體的本能在支撐著她一樣。

  “我自小被梅相公收養,他待我似珍寶,愛之惜之,甚至於在很小的時候就霸佔了我的身體,我就是他的寶石,只能放任他的愛撫和親昵,起初我覺得很不舒服,但後來漸漸就習慣了,不過更多是因為其她姐姐告訴我,等到長大些梅相公便不會對我們感興趣。”

  尉遲真瞪大了雙眼,他聽過數不勝數的宮廷風流軼事,唯屬這件事實在讓人無法想象。

  “姐姐們說得真不錯。果然,待我長大後就逐漸被冷落了,後來跟隨姐姐們來到廣寒閣務事,名為花魁,實為‘影衛’。”

  梅星河是其中最受寵的死士,當然,也僅僅是死士而已。

  她這樣說道:“四天,我帶著那些剛加入‘影衛’的小姑娘四處接客,你沒聽錯,不僅僅只有梅相公有這樣的癖好,朝中許多達官貴人都有,呵呵呵……”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到底對不對,我只是,想看見她們繼續活下去。”梅星河淚眼婆娑,不過很明顯能看得出她並不悲傷,只有純粹的憤怒。

  她躺在地上,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眶,喃喃道:“原來這就是當時對我說這番話時的姐姐們的心中感受啊。 ”

  “這種事情,朝廷怎能容許發生?”尉遲真難以置信。

  “怎麽,你不相信?”梅星河道:“忘記告訴你了,你們大理寺的大理寺卿跟梅相公關系匪淺,也算是常客呢!”

  “住嘴!”尉遲真登時暴怒而起,他雙拳緊握。

  “哈哈哈……”梅星河的笑聲不僅悲傷而且充滿嘲諷的意味:“怎麽,覺得我是個‘賤貨’,死不足惜是嗎?”

  尉遲真道:“不用再說了,姑娘。”

  “是不想再聽了,對嗎?”

  “不,你該休息了。”

  “果然,你們這些正義凜然的人全都是一副德行,只聽得見好話,卻不願看一眼隱藏在太陽底下的陰暗面。”

  尉遲真突然走到對方面前蹲下,使勁搖了搖梅星河肩膀,大吼道:“你振作點!我一定會救你性命的,相信我!”

  “你救我?為什麽?”

  尉遲真笨拙地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你根本就不想死。”

  “告辭。”

  尉遲真推門而出,竟碰見隔牆有耳。

  ——是仝允。

  “我也是剛來,你們吵架太大聲,都把我吵醒了。”

  尉遲真點了點頭,根本沒聽進去仝允的解釋,架著他一起回去歇息。

  翌日,影衛的各路死士果然如期而至,眾人整備待發,直出皇城。

  未幾,走出皇城不遠處有一人傳信而至,尉遲真認得此人,正是白鳳府上的小管家。

  小管家將填滿情報的信箋送達,隨即匆匆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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