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久——好吧,也不算多久以前。
杜無傷的同學借給了他一本故事書,講的是一名文史學家獵人探索這個世界,並在過程中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
書中人叫作林,沒有全名,大家隻稱呼她為林。林的父母是大城市中常見的小雇員,林不是一開始就是一名文史學者的。
“當她第一次在那座博物館中,見到那些時間、歷史與人類合力製造出的故事碎片,林的心靈被極大的震撼了。”
杜無傷還想得起來書裡的句子,大概是從那時候起,杜無傷有了一個成為文史學家的夢想,除此之外呢,還有成為獵人的夢想。
如果要綜合在一起說,那就是年幼的杜無傷覺得林太酷了。他想成為林,而不是貧窮、自卑、陰暗的杜無傷。
等到杜無傷把這件事掛在嘴邊一段時間之後,他就從各種地方知道了林跟他的不同——比如母親說,林的父親沒有離她而去。
借書的同學說,林讀過好多好多書。
杜無傷的老師說,林有外向力,這就意味著林可以隨意選擇他們這些普通的“小老鼠”永遠無法實現的夢想做目標。
杜無傷的第一個夢想就是在他認知到他跟林的不同時被放棄的,不過那不意味著他忘了林。
等到他再大一些,有了自己的卷軸板,杜無傷在某個購物平台上找到了那本書。
那時他才知道,原來自己只看了第一冊,原來林的旅程還在繼續。
杜無傷當然沒錢買剩下的書,他只能如饑似渴的查看著每一冊書的封面。
第一本他見過,封皮上用白色的加粗字體寫著那句杜無傷已經背的很熟練的話:
“當她第一次在那座博物館中,見到那些時間、歷史與人類合力製造出的故事碎片,林的心靈被極大的震撼了。”
第二本的封面呢,則畫著一個穿的很利索,腰間掛著水壺指南針等一大堆工具的女性。
杜無傷猜測這可能是林長大之後的故事,林也會長大,就像已經穿不進去以前的鞋子的杜無傷一樣。
中間的幾冊沒什麽出彩的地方,但他看過很多遍。
因此可以回憶起是用動漫畫風描繪的各種風格的古跡,第二冊的那名探險家女性或站或坐在古跡的某些地方。
杜無傷印象最深刻的是最後一冊。
大概是又長大了許多歲的杜無傷某天晚上回到家裡,燒酒瓶倒在桌子上跟嘔吐物混合在一起,味道很難聞但杜無傷多少習慣了。
燈光一如既往地,母親趴在餐桌上,她今天喝的爛醉,因此沒有來找杜無傷的茬。
杜無傷興衝衝的從母親的房間中拿出自己的卷軸板,今天在學校他剛想象出某冊書簡介中,水下遺跡裡的雕像是什麽樣子的。
杜無傷希望能再看一遍封面,也許能從裡面找到自己遺漏的造型。
他往床上一趴,點進瀏覽器,兩根手指交替輸入書名,點進第一條搜索結果。
跳出來的卻不是杜無傷很熟悉的,每冊書整齊排列在一起的畫面,而只有他沒見過的一本書孤獨的出現在商家用了很久的宇宙背景中:
傳奇探險家林的最後冒險!本系列的終結之作!本冊的故事來自林的原型人物生前最後一次與作者進行的談話!
格外耀眼的白熾燈下,杜無傷張大了嘴巴,仿佛震驚的情緒正在從他的喉嚨眼向外迸發。
“終結”是什麽意思?“林的原型人物”又是什麽意思?
在杜無傷攢了好久的錢也買不起第二冊的時候,林的冒險就已經結束了嗎?
杜無傷一時間手足無措,他的皮膚從底下開始發熱,連帶著臉頰也變得紅通通的。但他的後腰卻並不暖和,一種討厭的陰涼感爬上杜無傷的後背。
醉醺醺的母親站在少年杜無傷的身後投下陰影。
杜無傷毫無察覺,他的整個世界仿佛只剩下了那一個屏幕,屏幕上的白光越來越晃眼,每個小小的黑字都開始加粗、變大。
方正的地方變得尖銳,圓潤的地方變得油滑,總之一切都很討厭。
杜無傷身體僵直小小的眼睛充盈淚水,而身後的母親很快沒了默默等待的耐心。
女人尖銳的回聲傳遍整棟老舊的居民樓,很快孩子的哭聲響了起來,並且愈演愈烈。
從那以後,雖然他整個青春期都在向文史學者的目標努力,但杜無傷再也沒想起過林和她的故事。
直到今天,在這可怖的大雨中,黑雲下墜又上升,天光暗淡,人的哭泣和鋼鐵的哀鳴傳進杜無傷的耳中。
杜無傷放緩腳步,三尖槍扎進甲板,撐著他在雨中抬頭。
在他前方幾十米處,一名女性獵人跪在一具不成人形的屍體前哭泣,流過的雨水不間斷帶走屍體的一部分肉糜和碎塊,鮮血彌漫在四周的許多片水泊中,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牡丹花。
驟然響起的驚雷將杜無傷記憶深處的某句話照的格外顯眼,那句話來自杜無傷成年後偶然去書店翻開的最後一冊書的最後一頁。 www.uukanshu.net
“當她最後一次在那座擱淺的大船上,見到那些在很久很久之前就代表著悲傷的骸骨時,林仿佛回到了她第一次去博物館的那天,林現在得到了從那時起內心就開始渴求的故事,林的心靈覺得自己該休息了。”
杜無傷深呼吸,雙手握住三尖槍,元氣湧進杜無傷的身體。
槍刃在甲板上不斷碰撞出不大不小的響聲,女人麻木的抬起頭,驚訝的看到一個渾身血跡遍體鱗傷的家夥不要命了一般朝自己衝過來。
不等女人做出反應,那家夥瘋了一般將她撲倒在地。
化蛇猙獰的尾尖從雲中甩出,在女人原本跪倒的地方犁出一條深深的痕跡。
杜無傷死死將她壓在身下,半截獵犬的屍體倒在兩人腳邊,正慢慢消散。
女人回過神來,才意識到剛才發生了什麽。
跪倒不動的她被化蛇盯上了,這人在最後一刻將自己推離原位,原本應該來不及的,但那條獵犬突然出現在這人的背後,起跳撞上了這人的後背。
女人感到原本冰涼的腹部有溫熱的感覺傳來,她拿手一抹,是溫熱的鮮血。
杜無傷腹部的繃帶已經被徹底染紅,溢出的血液流到女人身上。
杜無傷虛弱的開口:“林?”
“什麽?”女人抹掉眼角的淚水,嘗試將杜無傷放倒治療。
“沒什麽,”杜無傷笑了笑,用手臂擋住了她想要解開繃帶的手,用虛弱的聲音要求道:“我能透視雲層,帶我去炮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