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段時間,戚遠天天叫戚遇山出來吃飯。
去的都是高級餐廳,倆中國人坐那兒特別扎眼。
戚遇山苦吃。
戚遠蹙眉:“慢點。”
大概覺得這一句太像命令,補充:“對消化不好。”
戚遇山笑眯眯:“嗯。”
一開始覺得不吃戚遠白不吃,但戚遠真的天天都點好菜,戚遇山自己心裡又過意不去。
他勉強吃了個八成飽,慢條斯理切第二塊牛排:“嘿嘿,這兩天多謝戚遠哥了,正經開葷呢。”
戚遠板著臉:“你哥說你猴精猴精的,我一看,真瘦成猴了!”
戚遇山靦腆:“東西沒少吃,不知道為啥就是不長肉。”
戚遠嚴肅:“你帳上我給你打了錢。不要這麽摳。雖然全世界都艱難,該活著還得活著,還要活得好。”
戚遇山一嘴東西不好開口,隻好睜著圓眼睛特別震驚地看著戚遠。
戚遠會意:“你哥告訴我你的帳號。”他冷笑,“你哥為了你真是算到家了。”
戚遇山飛快地吞咽,他很感動地看著戚遠:“不,最該感謝的是戚遠哥。您是我大哥的哥哥,我們這一輩兒裡的兄長,我姐經常說有您在蘇州戚家就在。您不知道,我心裡一直沒著落,空空蕩蕩。前幾天從警察局出來,一看見您等我,我心裡立刻就踏實了……”
戚遇山眼圈要紅。
戚遠就怕這個:“行了行了,你們一個一個不省心,我不照顧你們誰照顧你們。快吃。你嫂子天天在家減肥減不下去,你胡吃海塞就是不長肉,這世界。”
戚遇山小心翼翼:“家裡還好嗎?嫂子和戚盛好嗎?”
戚遠老婆娘家也是巨賈,生得美,骨子中有市井裡最親切的潑辣和能乾。
脾氣跟溫婉柔順不沾邊,戚家的小輩兒卻都很喜歡她。
跟戚遠是包辦婚姻,兩口子波瀾壯闊的愛情趕得上一出歡喜姻緣的電影。
現在膝下只有一個兒子叫戚盛,夫妻倆想再奮鬥一個,一直沒動靜。
“都挺好。國內就那樣,你也知道。你姐和戚川也挺好,戚川成績不錯,很能欺負戚盛。”
戚遇山嘿嘿笑:“戚川有點頑皮。”
“我看出來了,戚盛就是個面瓜,同我與他媽的性子一點不像,拐彎像他外婆了。不求他有什麽大出息,四平八穩活一輩子就算了。戚川是真行,自己闖禍自己收拾,一人做事一人當。戚盛以後說不定還要指望戚川。”
戚遇山樂:“戚盛斯文,又能讀書,以後肯定是個文狀元。我姐天天盼著戚家能出個真正的學者,這一點真要看戚盛的了。”
戚遠哼一聲,面上浮起一絲自得。
“那……我哥呢?”戚遇山用圓眼睛看戚遠:“他……在上海麽?”
戚遠歎氣:“不是不告訴你,是我也不曉得。他回國根本沒回上海,也沒告訴你姐。通知我是因為知道我有赴歐計劃,提前拜托我來看看你。你哥這個人……從小主意大,滿腦子不知道想什麽。你別不信,我看見戚川就想起他小時候來。這下好,戚川也開始了,天天神神叨叨,滿嘴主義理想。你姐把你哥書房的鎖換了三回,不管用,照樣撬鎖進去看。”
幸虧《金瓶梅》被我背到法國來。
戚遇山咳嗽一聲:“家裡人好,就好,戚遠哥你來法國是為了彩妝生意嗎?”
戚遠突然問:“你什麽專業?”
戚遇山一愣:“土木工程。”
戚遠點頭:“好專業。你可以修習一點化學,幫我調配。我雇用你,不必去賣假畫了。”
戚遇山羞澀:“就別提賣假畫這事兒了。我沒坑人,賣的時候都隻說是高仿的。”
戚遠笑一聲:“我那個百貨公司的經理要有你一半本事,我也省心了。你……好好念書,開闊眼界是對的。我們……戚家的孩子,不必如此折騰自己,學成回國就來公司幫忙吧。”
戚遇山垂下眼睛,這一回,真感動了。
與戚遠分別,戚遇山雙手插著褲兜在街上溜達消食。
一陣風吹過,有枯黃的葉子飄落。
又到秋天。
法國的秋是天高雲淡下淡淡的藍色和落葉的金色,嚴冬來臨前盛大輝煌的告別演出。
這樣歡快哀傷。
戚遇山站在街邊,神情憂鬱。
這一夏天,又他媽長了。
戚遇山的身高保持著均勻的增長速度。
他基礎不好,起點太低,幼時營養不良嚴重比同齡孩子矮小非常多,一直恐慌自己長不高。
十四歲之後開始抽條,就……停不下來。
所有衣服只能穿一個季節。
戚風的舊校服,和當初買的棕色格子外套,早就不能穿。
他的肩膀終於張開,不是以前瑟縮的夾肩,有了平直英挺的線條。
戚風告訴過他衣服必須合身,否則不要穿出門。
可置辦衣物都是錢。
突破一百八十一厘米,差不多了。
戚遇山心想,停吧,長高一厘米的成本太大了。
正想著,突然有人跟戚遇山打招呼:“戚遇山,很久不見。”
戚遇山聽聲音耳熟,轉臉一看,嚇一跳。
譚溯嬴。
自打來了法國,差點忘了他。
一開始是大哥和他聯系,節日生日問候送禮的。
後來大哥不再提他,隻說避免尷尬,戚遇山沒多問。
和戚風幾乎一模一樣的身形,燒灼著戚遇山的神經。
他捏捏鼻梁:“大表哥。”
譚溯嬴點頭微笑:“遇到了,我請你喝東西。”
今天是什麽日子。
不喝白不喝。
戚遇山點頭:“謝謝大表哥。”
*
戚風被叫去戴笠辦公室,出來之後神情自若。
王同學眼神火熱上下掃描他,失望發現明小開全須全尾什麽都沒少。
除了王同學討厭戚風,其他人對戚風的觀感還是不錯的。
戚風新得個外號叫“戚聖人”,平時修身養德,馬上就要得道了。
看他文質彬彬的樣子,搏擊格鬥居然不弱。
真戰場上下來的老兵,在他手底下都佔不到便宜,因此都很服氣。
軍官們自己分陣營,黃埔系看不起雜牌軍,兩大陣營天天鬥。
雜牌軍主力的王同學戰鬥力非常高,時時刻刻鬥志昂揚,堅決貫徹士可殺不可辱這一原則。
戚風是真的覺得這兩幫人有病。
知識分子們也抱團,沒辦法,古來武夫和文人就水火不容,這一點歷史更悠久。
戚風第一次在格鬥課上露了一手,被教官大為讚賞,其他非軍營出身的學員們就往戚風身邊湊,起碼混個安心。
晚上同寢的人睡不著,朦朦朧朧聊訓練班畢業之後幹什麽。
戚風旁邊的人悵然:“當政工輔導員,要想混到團一級以上非黃埔系不能。也怪不得黃埔系誰都看不起,你知道現在嫡系軍隊裡,高層政工主管都只要黃埔前六期吧。”
“想那麽遠幹什麽。戴老板讓幹嘛幹嘛,咱想太多也沒用。”
“戚聖人你有過打算麽。”
戚風閉著眼:“政工文職不敢想。”
“我覺得你可以,你文化課成績那麽好。”
訓練班的文化課是從中央政治學校抽調教授過來講,《三民主義連環性》,《三民主義理論及其體系》,《政綱政策》,《主權憲法》這些政治類,還有《哲學》,《經濟學》,《會計學》,《工廠管理》這樣的經濟類,以及捎帶的數學歷史外語類。
戚聖人政治理論一套一套,敞開了發揮教授都不一定講過他。
經濟是本專業,數學歷史外語都是基礎底子。
令很多人驚奇的是王同學成績也不差,算得上很好。
大家還以為他不識字呢。
王同學的好勇鬥狠體現在各個方面。
打架玩命,念書更是玩命。
聊著聊著聊到情人。
老家有個美麗溫柔的姑娘,自己不得不辭別她來參軍——反正大家都深受西班牙古典騎士小說的毒害,沒有也要編一個在遙遠的遠方求而不得的人。 www.uukanshu.net
“戚聖人你有沒有啊?”
有。
不大溫柔。
也不是不能說
但也不能求。
“家裡給定親了。也就不想那沒用的了。”
*
譚溯嬴和戚遇山坐咖啡廳露天座。
戚遇山尷尬:“一直沒聯系您,是覺得不好意思麻煩您……”
譚溯嬴微笑:“我理解。你大哥的意思是,避免打擾我,避免尷尬。因為,我結婚了。”
戚遇山震驚:“啊?”
譚溯嬴晃晃手指,無名指戴著戒指:“結婚了。去年的事。”
戚遇山愣愣地瞪譚溯嬴。
譚溯嬴看一眼自己的戒指,商行裡買的流行款,平淡無奇。
“中國人,也是上海的,前年來法國留學,她很熱情地追求我,我覺得她條件不錯。家裡同意,就結婚了。”
就結婚了?戚遇山一直以為結婚是件大事,沒有這麽輕描淡寫。
譚溯嬴講了一件事,他結婚了,然後平靜地喝咖啡。
戚遇山忍住心裡轉來轉去幾乎衝出來的話。
那我姐呢?
吃了一頓飯,喝了一杯咖啡,一天過去。
戚遇山回到住處,開門倒床上。
暮色四合,他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放在自己胸口,看懷表跟著自己的心跳顫動,幾乎能聽見懷表毫不留情剪切時間的聲音。
一秒一秒,就過去了。
經不起等。
什麽都經不起等。
等得久了,心就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