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戚遇山進入中學。
小少年每天都活力十足,認真上課,放學買菜,抱著菜高高興興回家。
有一天戚風早上起床背書,發現戚遇山已經起床,在陽台站著。
大雪過後的陽光明亮活潑,照在他的臉上。
他聽見戚風的聲音,轉過身來——太陽在他身後的東方初升,光線從他身後順著清晨的風揚起,溫柔地擁抱戚風。
戚風感慨地笑。
可能就是這樣一點希望,拽著拖著,不叫人放棄,因為太陽照樣會升起,掙脫地平線……
“今天太陽我覺得一定會挺好,但是竟然不能曬被子!”戚遇山痛心疾首,“冬天不能曬被子!”
……好吧。
有的時候,天使不講話就好了。
當然,真正的天使也不給戚風準備三餐。
戚遇山去上學,在門口穿大衣:“大哥晚上想吃什麽?我覺得不能總吃肉。晚上吃清淡點吧?”
戚風笑道:“你讀書累,不要總操心做飯的事了。”
戚遇山瞪大眼睛:“難道大哥做?”
“哦……我是說,下館子?”
戚遇山瀟灑一甩圍巾圍上:“駁回。離你發工資還有一周,我們要精打細算七天。晚上見。飯盒在桌上,上班別忘了帶。”
戚風目送戚遇山挎上包離開家門。
他伏在窗前往下看,戚遇山小小的背影在街上移動,一拐彎,消失不見。
工廠附近的咖啡廳在上班時間人通常不多。
落地窗外面遠遠走來一個頎長的人影,越走越近。
女招待們湊在一起,略帶興奮。
這位高高的東方先生,休息時間會來喝一杯咖啡,喝完就走,從來不續杯。
本來不續杯的客人就是可愛的,更何況他英俊!
他什麽也不做,坐在那裡看窗外愣神,就讓姑娘們興奮。
奇妙的很,有些男人,天生就是女人的冤孽。
東方先生走進咖啡廳,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一杯咖啡。
不久又來個男人,也是黃種人,坐在他對面。
他們用中文交談,女招待們聽著覺得有意思:這竟然也是語言呐?
兩位先生聊了不長時間,後來的那位先走,東方先生隨即離開,咖啡都沒喝完。
女招待們擁到落地窗前看東方先生離去的方向,擔心他不再來。
他是她們每天的期待。
戚風慢慢走著。
他表情平靜,不緊不慢溜達。
他是一貫反對共產國際代表過多乾預。
上海黨組織的發展令他憂心忡忡,王庸乾脆就明著告訴他,不要多嘴。
王庸是真的為了他好,因為他的身份。
資本家大少爺,永遠是戚風最致命最敏感的罪名。
離開上海之前,中央特科終於完善,他根本沒能見到吳豪同志。
他的身份在特科裡算半公開,一直在外圍活動。
王庸沒告訴他黨組織現在非常反對“跟資產階級妥協”,因為“資產階級天生是叛徒”。
對共產黨的打擊是毀滅性的,上海黨組織幾乎全軍覆沒——看看,這就是一再對資產階級,尤其是大資產階級妥協的後果。
資產階級追逐利益,無法團結。
共產國際中央政治局委員布哈林主張工人階級應該來澄清黨組織,保持黨組織的純潔性。
王庸從來沒有跟第二個人提過任何關於戚風的“思想波動”。
王庸也不評判戚風想法的對錯。
他只是很果斷地保護戚風,讓他保持靜默。
戚風的行為純屬找死。
路邊還有積雪尚未化淨。
半是白,半是泥,無可奈何。
戚風默默地走過去。
戚遇山放學,在廣場坐一坐。
最近沒看到馬蒂諾夫人,大概她的關節炎犯了。
老夫人一輩子沒穿過褲子,堅持一年四季穿各種裙子。
馬蒂諾夫人告訴戚遇山,她曾經參加過大戰,是民兵。
戚遇山想像,老太太揮舞著教鞭衝去前線抽德國人。
馬蒂諾夫人冷笑:“我知道你想什麽。”
戚遇山咳嗽一聲:“抱歉。”
馬蒂諾夫人的關節炎非常嚴重。
下雪之後便不再出來。
戚遇山稍稍坐了坐,沒等到她。
和這個嚴厲博學的老太太聊天令他愉快。
他有一些苦惱,可以告訴她。
她並不提供解決方法,偶爾還奚落他。
戚遇山不在乎。
“我的兄長總是擔心過多影響我,所以什麽都不干涉。我想做什麽決定都可以,他有時連建議都不提。”戚遇山苦惱,“其實我很需要他對我的指正。”
“他不是你爸爸。”
“我們中國人講哥哥如同爸爸。”
“我們法國人一般兄弟都不分大小。為了區分年齡才需要特別強調。”
“所以我不習慣。為什麽你們就不區分母親的父母和父親的父母,以及父親的兄弟,母親的兄弟?”
“統稱親戚就可以了。”
“但我們區分。輩分,在中國很嚴肅。絕對不能叫錯。”
“中國人花那麽多時間區分什麽母親的親戚父親的親戚,沒時間做別的,所以才落後。”
“我大哥也這麽說過。”
馬蒂諾夫人冒一句:“你談論你大哥的表情,讓我覺得你愛上他了。”
戚遇山睜大墨色琉璃的眼睛看她:“啊?”
馬蒂諾夫人聳肩。
戚遇山等了許久,還是沒等到她。
今天她也許不來,於是戚遇山打算回家。
廣場上的鴿子不知道去哪兒了,全都不見。
戚遇山站起來,整理圍巾,有人跟他打招呼:“您好。”
不是法語,也不是日語。
中文。
戚遇山很驚奇,他看到一個高個子神父。
又瘦又結實,有點上年紀,大鼻子。
一臉吃苦耐勞飽經風霜,很虔誠的那種神職人員。
少一條胳膊。
站得筆直,姿態上更像個軍人。
他看戚遇山是那種很平常的眼神,平常到戚遇山感動。
神父看戚遇山發呆,於是用上海話問了一句:“您是戚先生嗎?”
戚遇山更激動:“是是是,您會中文?”
神父微笑:“其實我只會上海話。”他自我介紹:“我叫饒家駒。馬蒂諾夫人叫我來看看有沒有一個漂亮的中國年輕人在廣場上等她。她說她很抱歉,實在來不了。”
戚遇山不好意思:“麻煩您了。您中文……我是說上海話真流利啊。”
饒神父坐下,示意戚遇山也坐:“沒什麽可驕傲的。我一九一三年就到上海了。隨著萬國商團一起。”
提起萬國商團,戚遇山略有不自在。
饒神父完全沒發現,還是很友善:“我和馬蒂諾夫人是很多年的老友。我這次回法國專門來看她。她跟我炫耀說有了一個不錯的約會對象,所以我很好奇。”他打量戚遇山,無惡意地調笑,“確實不錯。”
戚遇山盡可能多和法國人交談。
他和饒神父聊天,聊著聊著聊到饒神父的胳膊。
“大戰丟的。馬蒂諾夫人救了我。”
和馬蒂諾夫人不同,饒神父很會聊天,帶點諄諄教導的意思,大概是神父的職業習慣。
他沒向戚遇山傳教,也不怎麽談論耶穌。
饒神父上海話有限,他們用法語聊上海, www.uukanshu.net 聊耶穌會。
“耶穌會有個人你肯定認識,一個叫利瑪竇的意大利人。”饒神父笑道,“他向一個中國官員傳教,並且成功了。這個官員名叫徐光啟。”
戚遇山恍然大悟,他是記得課本上說徐光啟和一個人合作翻譯幾何著作來著。
徐光啟教名“保祿”,戚遇山跟饒神父解釋,這個教名在中文裡十分接地氣。
他很懷疑利瑪竇神父是故意的。
聊了一下午,兩個人很愉快。
太陽下山,戚遇山吃驚:“壞了,我得回家做晚飯。”
饒神父站起來:“我也得離開裡昂了……應該已經誤了火車。”
戚遇山不好意思:“真是,聊得太投入忘了時間。您要離開裡昂?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饒神父拍拍他的肩:“我要回上海,將來你也要回去。我們一定會再見。”
戚遇山依依不舍:“再見。”
戚遇山跑回家,戚風房裡的燈亮著,沒有聲音。
戚遇山開門,搓手脫大衣:“大哥回來了?我回來晚了。晚飯馬上就好。”
戚風房間裡略微一響,他緩慢地走出來,看到戚遇山歡快的樣子,跟著笑了:“怎麽回來這樣晚?”
戚遇山掛圍巾挽袖子進廚房:“遇到了一個挺有意思的神父,我們聊了一下午利瑪竇和徐光啟。別急晚飯馬上就好。”
戚風長長地吐了口氣,吐掉一腔積鬱。
戚遇山隻作沒看見:“今天晚上吃清淡一點。”
“需要我幫忙嗎?”
“你只要別添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