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燈光暗淡,冷漠地注視著所有的人。
戴笠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看了一遍,笑道:“你們覺得,誰最可能是共黨?”
還是沒人吭聲。
戴笠提議:“不然,我們投票吧。你覺得可能是誰?”
秘書上前,給每人發了張紙。
學員們不敢有太大動作,隻好用眼角余光互相打量。
陸續有人提起筆,慢慢騰騰劃拉。
戚風端坐半天,水波不興地拿起筆,寫了兩個字,折起來,交給秘書。
秘書把票收齊,遞給戴笠。
戴笠一張一張打開看,紙張窸窣的摩擦聲仿佛鋸子,鋸著每個人的心。
戴笠按名字分組,零星幾組,大部分只有一兩張,其中一個,票堆在一起堆得倒塌。
百分之九十的人,選了他。
戴笠面上浮起一絲笑意,似乎覺得結果很幽默:“你們猜,這個算是被‘千夫所指’的人,到底是誰?”
王同學臉色丕變。
他咬牙切齒地想,自己人緣不好也就算了,黃埔那幫孫子肯定恨自己。
其他那些雜牌兒居然也忘恩負義!
王八蛋,平時被人欺負一個屁放不出來全靠我出頭,這是看結業了用不上我了!
王同學本來就眼大,越瞪越大,馬上要噴出火。
其他人垂下眼皮,額角冒汗,竟然想到一起去了!
戴笠的手指在那一堆紙旁邊打轉:“這個人……沒想到啊。”
寂靜。
有的人已經汗如雨下,不停吞咽。
戴笠說話時不緊不慢,像一條蛇吐著信子,有規律地嘶一聲,嘶一聲,捕捉著空中的恐懼,和恐懼下不值一提的可笑心思。
沒人講話。
戴笠觀察每張臉,每個表情。
緊張,驚嚇,疑惑,憤怒,五花八門。只有一個人……沒表情。
安靜,肅穆,沉著。
戴笠笑意更大:“戚風,你說是誰呢。”
戚風平和道:“是我。”
王同學吃驚地看戚風,其他人也看他。
戚風還是那麽溫和——該死的,高等階級流淌於血液的優雅持重。
戴笠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他的笑聲幾乎讓所有人低頭,氣氛冷硬如鐵砸下來。
“為什麽?”
“戴主任,您先說我猜對了麽?”
戴笠用手指夾起那一堆中的一張,拎起一角,上面赫然兩個字:戚風。
“真沒想到。居然基本都投你。”
戚風神情絲毫不亂。
戴笠奇怪:“你不緊張,不生氣,不憤怒,不疑惑。他們這是投對了?”
戚風道:“我早就料到,應該是我。”
“為什麽?”
戚風笑一聲:“大家都覺得,這裡面,只有我,即便真是共黨,恐怕也死不了。投誰都不好,乾脆投個不會死的吧。”
戴笠聲音高了些:“你們是這樣想的?”
噤若寒蟬。
王同學起立,嚴肅道:“報告,我不是這樣想的。”
戴笠被他一驚一乍的唬一下:“……說說理由。”
王同學思路清晰:“戚風他爹是戚賀東。共黨最恨有錢人。”
直接有人噴了。
壓抑的低笑聲此起彼伏。
他們看王同學傻子似的巍峨矗立,覺得他從裡幽默到外。
唯獨戴笠沒笑。
“講理由。”
王同學權當沒聽見這些嘲笑,幽幽道:“民國十八年,贛西南所謂的‘蘇區’肅反,嚷嚷著開除地主富農出黨,內鬥得一塌糊塗,富農出身的幹部無法立足,鬧了出‘富田事變’。民國十八年自相殘殺到民國十九年,李韶九過足了殺癮。富農尚且如此,戚風在他們那算什麽?大資本家,恐怕除了他自己不得好死,還得掘墳鞭屍戚賀東呢!”
戴笠很欣賞地看王同學。這個愣頭青,歪打正著。
“接著說。”
王同學有點納悶,還有什麽可說的?
隻好硬著頭皮扯:“在座諸位論出身,估計是我最差,一窮二白大頭兵。除了我,你們在共斐那裡應該不止富農吧?這樣還當什麽‘地下黨’,恕我直言,你腦子有問題。”
戴笠真樂了:“聽你這意思,竟然是你自己嫌疑最大了?共斐原來最欣賞你?”
王同學倨傲:“身正不怕影子斜。共斐欣賞我,我看不上共斐!”
“為什麽?”
王同學掃了一眼眾人,理所當然道:“躲躲藏藏。還地下黨,地下的是什麽?老鼠罷了。”
戴笠用手指敲桌板。
一下,一下,一下。
“諸位都是罪大惡極的‘剝削階級’。有替共黨賣命的,自己掂量掂量。現在用著你,難保等你沒用了不會被‘肅反’掉。共黨恨你,知道麽。”
*
戚遇山穿著筆挺的製服,用彩紙紗紙替客人扎花束。
他對花朵很敏感,一束花的顏色搭配香味搭配,不必鑽研,信手拈來。
這藝術的手藝,蘇珊都誇過,十分罕見。
他在花店工作,熟悉每一朵花的香氣。
站在花叢中,他自己也是一株朝氣蓬勃悅目的清新植物。
“年輕人,我能不能把你打包一起帶走?”經常來買花的老太太彎著腰,拄著拐杖,樂呵呵地跟他調笑,“看到你我都覺得我年輕了。”
戚遇山愉快地給花束打上緞帶,笑容仿佛清晨樹葉上清涼的露氣:“好呀好呀,那是我的榮幸美麗的女士,我拜倒在你的魅力之下!”
老太太被他逗得直笑,高高興興地抱著花束,走了。
現在經濟不景氣,店主幹了件無比英明的事:雇傭戚遇山。
他把附近的女客人都勾來。
法國人離不開花,還有情。
都需要生殖器,花兒們是最耀武揚威的欲望。
戚遇山白天上課賣花,晚上參加貴婉的讀書會。
第一天去的時候工友們看到他一愣,問他是做什麽的。
戚遇山靦腆:“我是賣花的。”
大家大笑:“怪不得,細皮嫩肉,哪是我們這種打鐵揚沙子的!”
也還是有謹慎的,打量戚遇山,疑惑他是否可靠。
既然是貴婉親自介紹,本不應該問題。
可誰都會走眼,貴婉不是神。
戚遇山了然,非常大方地接受大家的審視:“我中學出來念書,是官費生,目前在索邦念大學。家中的確殷實,但你們知道,這幾年整個世界都被放血,實在不好意思再啃兄姐血肉,自力更生到盧浮宮前面賣假畫,被抓,為了省錢硬是沒交罰款,反正我查了,不進檔案。”
大家被他逗得很高興,有些喜歡這個剛從少年蛻變為青年的年輕人。
他眼神明亮,有最活力的氣息。
“那麽你到我們讀書會來是為什麽?錢和前途,我們都沒有。”
“救國。”戚遇山很堅定,“為了找一條救國的道路。我從很多年前就想找到個答案,我的國我的民什麽時候才能爬起來?我到處研究,到處碰壁。我研究波蘭,因為波蘭這個國家讓我眼熟,‘老子祖上闊過’。研究波蘭研究很久,波蘭沒給我什麽啟示我看到了和它糾纏已久的沙俄,也就是現在的蘇聯。我對蘇聯的主義和道路很感興趣,我覺得我快摸著門兒了。”
貴婉微笑:“歡迎你來。希望你能找到你想要的道路和答案。當然,我必須再提醒你一遍,很危險,這條道路非常危險。”
戚遇山笑笑:“現今國如此,顧不上個人得失。惟救國,惟救國,惟救國而已。”
戚雲再次看到戚風,終於忍不住上去拍他一巴掌:“你又回來了?戚遇山呢?”
瘦高的青年穿著西裝大衣,肩背挺直:“姐,怎麽每次我回來你都不高興。你不想我?”
戚雲摟著他:“我哪能不想你。越是想你,越不想你回來。”
“戚川呢?”
“戚川回蘇州老家去了。這幾天他放假,我鎮不住他,他想回蘇州玩,就回吧。”
戚風點頭。
他眼神銳利而疲憊,看著戚雲笑,笑得戚雲心酸。
“正好你回來了。那我……”戚雲哽咽一下,“你知道為什麽我一直不讓你摻和場面上的事。我覺得不安全。可是我現在發現,這樣做不對。戚風,姐姐得保護你,你絕對不能出事,曉得嗎?”
戚風緊緊摟著姐姐, www.uukanshu.net 用溫柔低沉的嗓音輕聲道:“我曉得,我曉得,這麽多年,沒有姐姐就沒有我。我對姐姐只有感激。”
葉琢堂辦了個私人茶會,邀了一眾老頭子來閑聊。
他其實不能喝茶,只能喝白水。
吃也得摳著吃,吃多少得醫生批準。
他這個病,西醫中醫都要求忌口。
再沒有比控制飲食更讓人感悟人生的,葉琢堂什麽都不能吃,消沉地韜光養晦。
難得提出要舉行茶會,來的故交真的不少。
葉琢堂沒怎麽說話,有人通報,才有了點笑意。
他點頭,不一會兒一個打扮入時的年輕女子,領著一名西裝革履的高個子年輕男子走上來,笑盈盈地在客廳跪下,給葉琢堂磕頭:“葉伯伯生日我弟弟沒趕上,我領他來賠罪啦!”
葉琢堂趕緊讓兩人起來,起身親自去扶他們。
廣闊客廳裡坐著的別的老人不明所以,看葉琢堂笑用手摩挲瘦高青年的背,對著他們溫聲道:“你們仔細看看,他像誰?”
有人吃驚道:“這不是……”
葉琢堂喟歎:“銳東兄的長子,戚風。太像了。大小夥子給他姐姐管傻了,來來來,見見你的伯伯叔叔們。”
戚風戚雲一左一右扶著葉琢堂,一個一個見過當年上海灘叱吒風雲的中流砥柱。
有人百感交集揩眼角:“真是老了。不經事了。”
當年的戚賀東,眼前的戚風。
隱隱約約,還有曾經風華正茂的自己。
崢嶸歲月,差點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