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年十一月十七凌晨。
戚風的船下午三點啟航,他拜會完陳公博回來一宿沒睡。
書房的燈徹夜明亮,戚雲半夜起來,看見燈光想去送杯咖啡。
猶豫再三,還是打消念頭。
將要的離別最難受,那是懸在脖子上要落不落的鍘刀。
戚雲舍不得戚風。
她站在風梯上想,舍不得,又怎麽辦呢?
她不知道能撐戚家多久。
走一步,看一步吧。
家裡還有戚川,戚川也得走。
她心裡想著,戚風戚遇山在法國那邊站住了,就把戚川送去。
戚川一走,她就沒了顧忌,總算能……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的視線飄向虛無的遠方,在黑暗中默默站了許久,轉身回臥房。
戚風根本沒換睡衣。
他筆直坐著,面前攤著一本書。
淳姐身體不大好住院,醫藥費戚雲不吝,但暫時找不到人手。
這幾天飯菜都是叫的相熟的大酒店,衣物送去洗衣店。
戚風說不著急叫戚川回來,戚雲也就沒著急,戚川回家來跟著遭罪。
冷冷清清的。
戚風閉著眼,大腦飛速運轉。
在戴笠面前,他一點沒著急,因為顧順章在見到蔣中正之前,絕對不會吐露“真正的”秘密。
顧順章最怕別人搶功勞,徐恩曾手下的人個個不是善茬,要防著他們。
見到蔣中正,就難說了。
今天蔣中正會在南京見顧順章。
顧順章咬出自己,會不會牽連大姐和戚川。
戚風蹙著眉,他太陽穴一跳,疼痛瞬間攫取他的一切感知。
戚風趴在桌上,到處摸不到薄荷油阿司匹林。
淳姐不在,總不能喊大姐起來。
戚風咬著牙站起,溜著寫字台一邊坐到地上,抱著頭抵著膝蓋。
明天走不走?走,留下大姐。
不走,王禪宗肯定懷疑。
戚風有理由確信王禪宗,就是戴笠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雖然王禪宗本人可能都不知道!
這次回國*****陳祖燕沒找他。
調查科科長徐恩曾倒是找人跟他“敘舊”,那是戚風在中學的同學,他對這位同學壓根沒印象。
徐恩曾這兩天焦頭爛額,大概在想怎麽把自己身邊機要秘書,是共黨這件事糊弄過去。
疼痛的岩漿在戚風頭顱裡翻滾,他痛得冷汗直流,下意識喊:“戚遇山……”
沒人回應。
戚風咬著手腕,悶悶地一哼。
戚遇山夢見一隻虎。
威嚴英俊的巨虎,令人心生敬畏與喜悅。
戚遇山想上前摸摸它,它額前突然湧出血,彌漫眼睛,染得虎目血紅。
巨虎痛得咆哮,在地上打滾,帶血的眼睛哀求地看著他。
我要怎麽做?我要怎麽做?戚遇山心慌,他手足無措地跪在巨虎身邊,看著威風凜凜的獸王生不如死,卻無可奈何。
我要怎麽幫你。
戚遇山醒來,剛晚上七點。
今天下午回來得早,本來想休息一下,結果真睡過去。
不知道小憩時做的夢有沒有喻義,淳姐在就好了,一定會絮絮叨叨說夢見老虎代表什麽。
大哥每次聽到這種言論都要笑,笑淳姐的思想太不科學。大哥……
大哥。
戚遇山翻個身,他沒換睡衣,直接倒在床上,並不講究。
少個人,生活精細不起來,也沒有做飯的興致。
鬧鍾兢兢業業提醒他現在是晚上七點半,該吃晚飯。
戚遇山眼前耳邊還是掙扎的虎嘯,他心情煩躁,沒開火,依舊用法棍沙拉打發一餐。
早上八點半,上海。
葉琢堂的秘書拿到醫院的檢查報告,第一時間送給葉琢堂。
葉琢堂上了年紀起得早,正在花園裡散步。
他看到秘書遞過來的報告,一時之間竟然有些不敢打開。
秘書識趣退下,葉琢堂拿著報告坐到躺椅上,平複心情,慢慢打開。
他的眼睛一動。
過了許久,葉琢堂合上報告。
秘書站在遠處,根據多年的經驗,這個報告結果必定不盡如人意。
葉琢堂喜怒不形於色,這對他而言,已經是失態。
葉琢堂似乎在想什麽。
這一次並沒有很久,老先生溫和地吩咐秘書:“去買火車票。我要馬上去南京。”
秘書一愣:“我們可以坐車……”
葉琢堂平靜:“我搶時間。馬上去買票,要最近最快的車次,讓南京那邊的人派車等著。”
“好的葉先生。”
戚雲叫來早飯,戚風幾乎吃不下去。
戚雲笑著拍他:“又不是第一次離家,怎麽了?”
戚風強笑:“我在想,要不然不走了吧。”
戚雲立即道:“不行。不要胡鬧。中午吃過午飯就送你去碼頭。”
戚風幾乎衝口而出:“姐……”
戚雲笑,突然伸手捏住戚風的臉。
戚風被這個動作嚇傻了,戚雲卻輕聲道:“怎麽跟戚川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到了法國給我拍個電報,隔三差五寫封信,就可以。再說什麽留下來的胡話,我真要生氣的。”
戚風艱難地吞了一杓粥,滿嘴泛苦。
吃完早飯收拾東西,戚雲吩咐園丁門房司機把戚風行李裝車,等吃完午飯馬上就走。
戚風坐在客廳沙發上看報紙,溫和沉靜。
他心裡驚濤駭浪,面上笑得溫煦柔和:“大姐,我這次回來得急,沒給戚川帶禮物。您看我這裡有支金筆,是我最心愛之物,送給戚川吧。”
戚雲接過金筆,這金筆是戚風用了很多年的,筆握上一圈疤,似乎裂過。
“你送人也不送個好的,送個修過的。”
“這真是我最愛的,這幾年一直不離身。讓戚川拿著用功讀書,不要糟踐了。”
“好啦好啦。”戚雲收下金筆,“他要是嫌棄不要,我可不管。”
戚風笑笑。
中午一點,南京。
顧順章等待許多天,終於熬到蔣中正肯見他。
他身負許多重要機密,這些機密令他自信,他早構想了無數遍蔣中正如何對自己倒履相迎,如何對自己另眼相看,自己又如何加官進爵。
他幾乎算得上被蔡孟堅押解到蔣中正官邸,不過他不在乎。
他們在後門等了許久,才有人來開門。沒有進正廳,進一個小的會客室。
顧順章看蔡孟堅,蔡孟堅懶得理他。
又等很久,才有個人進來。
顧順章當然認得他是蔣中正,一激動就站起。
蔡孟堅慢一步起立,對著蔣中正立正敬禮。
蔣總司令和蔡孟堅握手:“你很努力,不錯。”
蔡孟堅還沒回答,顧順章伸出手,要和蔣中正握。
這下不光蔣中正,連蔡孟堅都驚奇了——你是個什麽東西?
蔣中正笑一聲,似乎看到顧順章,又似乎沒看到,站著客套勉勵幾句。
客套完,蔣總司令的秘書進來,低聲說了幾句話,蔣中正轉身出門。
顧順章想象中的盛大迎賓一概沒有,蔡孟堅都不忍心看他。
蔣中正快步走出官邸,親自迎接一輛黑色轎車:“您怎麽來了?不是不舒服?”
葉琢堂仔細觀察蔣中正,發現總司令面上並無喜色,一派平靜。
葉琢堂笑笑:“突然想來南京逛逛,就來了。我這個年紀,我這個病,想起來什麽就得做,不然誰知道還有沒有機會。沒打個招呼貿貿然過來,是不是打擾你的事了?”
蔣中正想到自己會客室裡那個東西,幾乎覺得好笑,根本難以啟齒:“沒有,無關緊要的人,無關緊要的事。您來南京,便是最重要的事了。”
顧順章趴在會客室的窗子上往外看,看見轎車,看見蔣中正疾步往外迎接,看見轎車裡下來個有派有款氣勢凌人的人……他想象中的,蔣總司令迎接自己的場面。
“那是誰?”
蔡孟堅要把顧順章領出去,www.uukanshu.net 只能等他,不耐煩道:“葉琢堂。”
葉琢堂低調一輩子,浙江幫的財閥中,大多數人認識虞洽卿而不知道葉琢堂。
顧順章知道,顧順章太知道他是誰了。
蔡孟堅催促顧順章快走。
顧順章對著蔡孟堅,笑一聲。
下午兩點,上海。
戚風的行李已經運上船,他和戚雲道別,登船。
甲板上的露天咖啡廳已經開放,戚風坐著喝咖啡。
戚雲一定還在船下等,戚風喝一口咖啡,王禪宗觀察他半天,突然笑道:“你緊張什麽。”
戚風看他一眼:“你說什麽?”
王禪宗湊近他:“你緊張什麽。”
他臉上浮現笑意,“你好緊張啊,戚風。”
輪船突然拉響汽笛,高亢的聲音倏地揪住倆人的神經。
王禪宗一縮脖子,他第一次坐輪船。
戚遇山早上八點出門。
出門之前收拾整齊,刷牙洗臉……刮胡子。
戚風刮完胡子有個向上仰下巴檢查鼻毛的姿勢,戚遇山每次刮完也這麽乾。
在臉上揉完搓臉油,戚遇山鄭重地戴上懷表。
小巧玲瓏的懷表金屬殼子冬天早上摸起來是一小塊冰。
戚遇山並不打開看,他把懷表塞進貼身襯衣口袋。
涼意貼著心跳刺激得他一哆嗦,緩一緩,等到體溫把懷表暖熱。
戚遇山修長的手指摁在自己左胸,自言自語。
“我能把你焐熱嗎。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