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在醫院住了兩天，前幾日大事故後，三河市的醫療資源實在緊張得很，僅僅是右臂骨折的他被慕雪接回家中修養。

　　除了李開用左手拿筷子打翻了兩個碗，家裡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似的。慕雪還是變著法的打扮著李開，從沒有開口問過他右臂的事。

　　直到那天他被夢中妖魔屍體堆積的山驚醒，他推開臥室的門，卻看見睡在他門口不遠客廳地鋪上的慕雪。他咬了咬牙，合上了臥室的文。

　　兩人就這樣在家裡過了幾日，電視中一則新聞則把李開從虛假的寧靜生活中狠狠地拽了出來:

　　市政府將在七月八日，三河市第一高級中學的廢墟之前，為本次意外事故中的死難者舉行公祭。

　　李開放下左手的筷子，準備親手打破母親為他編織了三天的美夢。慕雪卻先開了口，“明天我送你過去吧。”

　　夢就是這樣脆弱的東西，醒來後就再也沒辦法找回。

　　八號早上，慕雪把李開送到學校就站在距離大字石碑最遠的地方，看著李開走進人群之中。一如三年前，她親手把孤僻的兒子送進三河市最好的高中。

　　李開就這樣被人流裹了進去，在學校的廢墟之前見到了他高中最好的朋友蔣良。

　　兩人自然地脫離了人流，湊到了一起。蔣良看著李開還綁在胸前的右臂，把到了嘴邊的問候咽了回去。

　　“真是沒想到，我們就是這所學校最後一屆學生了。”蔣良的父親在教育局工作，他能這麽輕松地說出來，可見三河一高這所學校確實是裁撤了。

　　念及此處，李開看著眼前依稀能看見往日模樣的教學樓，連說話的興致都沒了。

　　他們兩個剛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看著黑漆漆的教學樓，光禿禿的校園。忽然李開想起了什麽，“你看到展仟了嗎?一直也沒加上她的微信好友，上次聚餐的飯錢還沒給她。”

　　豈料蔣良的眼淚卻從眼眶裡落了下來，“不用還了，她死了，人死債消了。”

　　“什麽時候的事?”李開心裡已經有了那個可怕的答案，卻有些不願意面對。

　　“7月2日早上，在她家發現的屍體，系自殺。”蔣凱展露出他一向的“消息靈通”。

　　李開隻覺一陣眩暈，用還完好的左手拄著頭。腦海中響起武安清曾對他說的話:“你的天賦恐怕很早就覺醒了，你溢散的神思，削弱了這個你吃住三年的地方同夾縫之間的障壁。”

　　他是妖禍的罪魁禍首。

　　可蔣良還在繼續說著他那些靈通的消息:“曲昭他就死在眼前的教學樓裡，說起來他和你是報了同一所軍校的，那個叫同光的。”他的聲音裡的哭腔愈發明顯，到最後便是連吐字都不清晰了。他曾和李開說過他是極佩服曲昭的為人的，也同班裡大多數同學一樣暗戀著展仟這個安靜的姑娘。

　　李開的腦袋有些發昏，朝夕相處近三年的同學，分別不過半月後徹底陰陽永隔。他的牙齒咬得嘎吱作響，完好的左手也握緊了拳頭，蹲下身子，砸到了地上。生生打碎了兩塊路上鋪的磚。拳頭上刺進不少碎石子，他卻不覺得疼。再一次舉起拳頭沒等砸下去，就被身旁的蔣良抱住了。

　　“怪我太難過了，才想著和你說這些，你什麽錯都沒有，別再折磨自己了。學校沒了，展仟沒了，班長也沒了，能映照我三年高中的只剩下你這個朋友了。”蔣良就這樣抽泣著扶起李開，小心翼翼地清理著李開拳頭上的碎石。

　　兩人互相撐著，走到那塊黑色慰靈碑前。蔣良從身上的包裡拿了一個手抄的本子放在碑前。李開什麽也沒拿，只是仰著頭看向天空，口中呢喃著:“反攻妖魔，肅清一切。”

　　李開再不敢讓他留在現場，和蔣良告罪一聲就順著人流走出校門，沒等他找到慕雪，就看到了站著陰影中的周承衣。

　　“李開，陪我說說話可以嗎?”今天的他隻穿了一身簡單的便裝，這套簡裝削弱了他那身堅定而正派的氣質，反而讓他作為聽力障礙者的脆弱凸顯出來。李開跟著他走到附近的一個小公園裡。

　　“你了解過學院有多少人嗎?”沒等李開回復，他自顧自地說下去，“我讀書的時候，整個學院隻算學生就足足有兩萬，可現在學校內只有兩千多個學生了。你這一屆的招生更是不順利， www.uukanshu.net 據說隻招了不到二百人。”

　　李開不太清楚他為何說起學校人數的事，看了下四周找著通常會伴隨周承衣出現的徐夢。

　　“徐夢學姐她在哪?”

　　“她傷得有些重，被調回學院了，畢竟她也只是個大二學生。下一周，學院還會挑一個新搭檔陪我鎮守三河市。”

　　說到這他抬頭看了下太陽，“差點把正事都忘記了，真是抱歉讓你看到我這麽不靠譜的一面，學院會安排你盡快入學，馬主任那邊也會同你家長做好溝通。你要盡快成長起來，我們已經沒有下一個十年了。”

　　晚間，李開家的飯桌，今晚的飯菜相當不錯，李開卻沒什麽動筷的念頭，機械地吃著碗裡的飯。慕雪也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她動了兩筷子，在飯菜沒涼之前:

　　“馬主任和我打過電話了，你的大學要提前開學了。他們會派車來接你。”

　　“我知道了。”

　　母子二人又一次陷入到沉默之中。

　　“非去不可嗎?”

　　“嗯，非去不可。”

　　李開回完這句話，慕雪又變回那個開朗的母親，“那我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咱倆好好收拾收拾你的行李。”

　　吃過飯後李開回到臥室想著周承衣下午和他說得那些話，學院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了。

　　另一間臥室內，慕雪從床頭的櫃子下翻出了一個藍色封皮的小本子，翻到最新頁，隨便拿了根筆，在上面寫著今天的見聞。

　　寫完之後，她翻到這個本子的最後一頁，頁頭不是什麽日期，兩個大字寫得清楚:遺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