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售票，這是周夕的新工作。為期三個月，上24小時休48小時，並沒有什麽難處。只是不能帶手機上崗未免有點難過。

　　坐在小小的窗口前，面對電腦和話筒，右手邊滿是黑壓壓的人群。

　　你好，請問你要去哪裡?幾點?今天嗎?二十三塊五。

　　你要去廣東哪裡?廣東是一個省，他不是一個具體的站名，就好像雲南，貴州，是省名。你要去廣東哪裡?

　　每天要說的話很多很多，見的人也很多很多，從最開始的害羞和不安，到能當著一大群人的面摳鼻子，再轉頭一口搶過大白手裡的東西，邊嚼邊問下一個人要去哪裡，大白說周夕正在往不要臉的方向狂奔了，以前多好的孩子啊。

　　一張張車票上，描述的都是周夕未曾見過的山和海，未曾聽過的地方。

　　“你好，我要買一張今天去廣州的票”，直直盯著電腦屏幕發呆的周夕被窗外的聲音男人聲音打斷。

　　“今天到廣州”，周夕在電腦上搜索，右手指著同步朝外的電腦屏幕頭也不抬地說，“最近的一班是14點30，最晚的一班是21點20，你看你要幾點的。”

　　窗外的男人沒有回答而是疑惑地說:“周夕?”

　　“啊，誰叫我?”，周夕抬頭看向窗戶外面，滿臉驚喜，然後手忙腳亂地關閉話筒錄音功能。“臥槽，康黎明”

　　康黎明說:“還真是你，你在這裡上班?”

　　周夕說:“沒有，只是學校安排在這裡實習”

　　康黎明說:“真厲害”

　　周夕說:“厲害什麽啊，混口飯吃，好久不見，你要去廣州?”

　　康黎明說:“嗯嗯，去那邊打工”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每個人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都會有不同的朋友，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有的陪你坐到終點，有的在半路下了車。車上的人要好好記住，下了車的人也別忘記他們帶給我們的美好。

　　在周夕最開始日子裡，康黎明是知己。

　　周夕說:“很急嗎?不然你等我下班，我們一起吃個飯再走?”

　　康黎明搖了搖頭說:“算啦，我媳婦在廣州，要早點過去”

　　周夕說:“臥槽，你都結婚了啊，怎麽沒見你發請柬”

　　康黎明遞過身份證和兩百塊錢說:“辦得小，就在村子裡，沒有怎麽喊人，我要最近的那一班車，14點30的那個，硬座”

　　周夕接過身份證，在電腦上操作起來，很快便已確定車次時間，“你要硬座?”，“嗯嗯”

　　“要坐27個小時的”，“沒事”

　　周夕隻坐過四個小時的火車，去時無座，回來有座，可短短四個小時他就覺得已經很是難受，康黎明要27個小時，不敢想象。於是在選擇位置的時候，周夕點了硬臥。

　　“2016年9月14日，昆明到廣州K213次，14點30發車。3號車廂，硬座192塊，找你8塊”

　　周夕撕下一張紙條寫上電話號碼，同票和身份證一起遞給康黎明，“我電話，等你回來的時候一起吃飯啊”

　　康黎明接過東西說:“謝謝您，周夕”，繼而轉身混入人群。

　　售票窗口上，隻留下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第二天下班前，周夕去清繳票款和收據，收款室的阿姨說從沒出過差錯的他怎麽今天少了136塊，周夕打開微信付款碼說不小心算錯了一個數，自己賠。

　　2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鍾聲到客船。

　　嘀嘀嘀，實習結束在宿舍打遊戲的周夕手機響個不停。

　　李月發來微信消息:“某人不是說想要去寒山寺當和尚嘛，我先去給你探探路”，

　　“馬上就到了，跟我們宿舍的蘇州人一起”

　　“這個出租車真的坑人，兩公裡收我20塊”

　　“到啦，寒山寺”，一張寒山寺門口的照片。

　　周夕的思緒回到半年以前，李月的火車要到下午，早上她又從家裡出發得太早。趕來送的周夕提出去網吧上網。

　　他在跟李月抱怨，實習結束後要怎樣怎樣，萬一面試沒過，那就得到處去打工，也不知道大專會不會多那麽一點點工資，面試過了一切好說……

　　李月轉發給周夕一份招聘信息，

　　寒山寺和尚招聘(能背誦法華經，金剛經者優先)

　　學歷要求:大專及以上

　　年薪:大專8K—9K。本科10—12K。研究生15-17k。博士20K—25K

　　……

　　周夕說，這一看就是忽悠人的，誰家和尚需要招聘，不都得心誠和自願啊。

　　李月說，我知道啊，這不得安慰一下你。

　　周夕說，安慰個屁啊，再說了，我要去當和尚了你怎麽辦，不過明知道這個招聘是假的，條件倒是真讓人心動。

　　李月回了他一個白眼，然後要和周夕SOLO。

　　周夕說，切～我堂堂聯盟黃金玩家會怕你一個專打人機的菜鳥。

　　結果周夕被打成0-14。

　　周夕回復李月:“實名羨慕。姐姐，我要看姑蘇城，要聽夜半鍾聲，要看客船”

　　李月很快就回復:“莫慌莫慌，待俺一一去看，給你拍照片”

　　房頂上的西遊記，銘刻月落烏啼霜滿天的石碑，寒山別院，霸下……，李月拍了好多好多照片給周夕，說是帶他一起旅遊啦。最後一張照片，她坐在江村橋上，低頭嗅著手裡的一支牡丹。

　　哇哢哢，月姐這是人比花嬌啊，然後偷來網上的文案，發朋友圈說，真正的美人是不會老去的，因為她的臉上既有上天的祝福，也有時間的眷顧@月姐。

　　周夕說:“我都跟你雲旅遊了，那俺要跟你約定，等你畢業後的每一年，得空的時候，我們都要約著去不同的地方，從長安開始。”

　　李月回復:“好啊，等你的消息。到時候你帶著你女朋友，我拉著我男朋友。”

　　周夕說:“要學愛情公寓嗎?四人行永遠不寂寞，我可不吃你們做的壽司，哈哈哈，拉鉤”

　　李月:“拉鉤”

　　星遊記的麥當說，拉過鉤的事就一定會辦到。

　　我期待你的好消息，當然你也在期待我的，拉鉤，我們要一起去不同的地方，會一直在一起。

　　3

　　李泰，字惠褒，小字青雀，隴西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公元620年—652年，唐太宗李世民第四子，唐高宗李治同母兄，生母文德皇后長孫氏。史載寵冠諸王，是太宗最喜歡的兒子，特許“不之官”，貞觀十年為魏王，後封濮王。

　　泰才華橫溢，聰敏絕倫，好士愛文學，工草隸，集書萬卷，主編《括地志》，著《濮王泰集》二十卷。

　　289年歷史，血淋淋的盛唐大世，從隋末的十八路反王三十六路煙塵到遠征西域的怛羅斯之戰，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唐朝是自秦皇漢武後最霸氣的時代，百騎破萬敵，天可汗，大唐不是讓人喜歡的，是讓人害怕的，中國歷史上唯一的女皇帝，無一不是在說，唐人是威武霸氣的，唐人的心胸是比大海還要遼闊的。

　　李白貴妃碾墨力士脫靴的狂放不羈。王維作詩九天閶闔開宮闕，萬國衣冠拜冕旒的大國風范。秦叔寶尉遲敬德扮演神荼鬱壘充做門神。吳承恩的西遊記脫胎於玄奘大唐西域記。

　　歷史的浪花滾滾波濤，我們只是在這個大浪淘盡後在沙灘上撿起幾枚漂亮貝殼，便已覺得彌足珍貴。

　　至於周夕，差得太遠。他只是把微信名字從等待黃昏改為青雀，並打算從一而終。

　　結束售票實習的晚上，說好的不喝酒談談大唐與姑娘，但在德哥帶著酒來了之後還是沒有逃過，結果大唐風華的氛圍裡全是嘔吐物。

　　喝多了的德哥打了一個嗝說:“小雀兒，你就那麽喜歡大唐，喜歡長安?”

　　抱著酒瓶坐在地上的周夕說:“是啊，大唐多好，我告訴你，唐朝的女人出門都是露著半個胸脯，嘖嘖，真是讓人向往。”

　　聽到半個胸脯，躺在地上裝死狗的大白爬起來咽了一口口水說:“猥瑣，哪有漏半個胸脯的姑娘，我也想看看”

　　兩個賤人，德哥如是說，然後他也想看。

　　男孩子的宿舍，在熄燈以後的話題，說女孩隻佔一點點，剩下更多的往往就幾樣東西，政治，時事，軍事，歷史，遊戲。

　　今夜，只有歷史，只有大唐，只有長安，只有風雪和紅牆，只有凌煙閣和曲江園。

　　月亮早早的爬上天，一縷斜斜的月光灑在地板上，周夕長長的吸了一口氣從地板上站起，抱著空酒瓶，他說他要寫詩了。

　　長安別

　　灞橋折柳贈離別

　　驪山又分好時節

　　樂遊離草為佳上

　　草堂秋分思短長

　　駐足回首卻闌珊

　　驅馬入眼關不平

　　所謂秋風知我意

　　醉夢長安十八州

　　德哥居然也要寫，搶過周夕手裡的空酒瓶仰頭喝一大口空氣

　　念長安

　　清風明月映白塔

　　楊柳依依照絮花

　　草長鶯飛天在水

　　蟲鳴啾啾長安家

　　兩人一起回頭看向從地上躺倒在床上的大白，相互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呸了一口說，“憨賊”

　　銀鞍照白馬，颯遝如流星。姣姣月色如水一般從窗外流進宿舍，在徹底喝醉前，周夕說:“長安啊，那個如夢一般的城市，怎麽能不去看看”

　　帶著心愛的姑娘，給她說長安的故事。紅牆白雪間，對她說著喜歡。

　　4

　　哦喲，還要去跑車。

　　第二天，帶著實習合同的周夕和大白被領到客運段支援春運。

　　安全教育培訓，火災的三懂三會……本來以為工作了就沒有那麽多的書要背，試來考的……

　　客運段院裡有一個小小的池塘，養著幾尾金魚，每日有人投食不說，還沒有天敵，無拘無束地在這方天地遨遊，甚是暢快。這是這幾天不行了，老是有雙大手伸進水裡攪動，沒有食物，還喜歡在魚身上摸來摸去，摸完不洗手就直拍他自己腦袋，邊拍還邊自言自語。錦鯉給我帶來好遠，考試必過。金魚很煩，摸我先不說，我也不是錦鯉啊……

　　頂著一腦袋魚腥味的大白走進學習室，周夕立馬離他遠遠地。都跟他說過了，那不是錦鯉是金魚，沒有好運的。大白不信反而勸周夕應該跟他一起去的，這樣考試肯定能過。

　　我的老天爺啊，摸金魚拍腦袋要是能考試通過的話我天天喊你…叔，在考慮了一下大白這個無敵不要臉後周夕著重回答他。

　　很快，考試結果出來了。33分的大白說再也不信這些個東西了，直娘賊。

　　周夕分在一車隊，昆明至BJ西472次。

　　2017年1月19日晚上8點22。跨越三千多公裡，周夕來到了BJ。

　　站折返，第二天一早出發回昆明，能停留只有一晚，不過對於從沒來過BJ的小夥子們來說，有著一種難言的激動和興奮。副車長說:“允許你們去看看天安門，但是在公寓關門之前回來”

　　從BJ西站的乘務員間修公寓往外走，穿過過街天橋到街對面，帶隊的老師傅熟門熟路的帶著周夕幾人找到一家小超市，然後超市老板幫忙聯系車子。

　　紅色的天安門城樓，迎風展開的五星紅旗。開國大典、十裡長街送總理、國慶大閱兵、中南海……同車的夥伴在司機的介紹下討論著，周夕本能地產生了膜拜敬仰之情。雖只能在有限的時間裡看到一點，但趁著夜色，這座城市生機勃勃而又莊嚴肅穆。

　　當晚，回到公寓的周夕激動得睡不著。他告訴李月說，當新聞電視和書裡看見的東西實實在在的出現在眼前，而且還更加宏偉壯觀，你也是一樣會激動得睡不著。

　　世界很大很大，大到兩個彼此牽掛的人在一個城市卻難以見面。世界又很小很小，小到火車從隧道的一頭穿到另外那頭就是兩個不一樣的世界。

　　剛剛還沉浸於貴州山川之奇，轉眼就看到湖南漫山橘子花之豔。駛入武漢長江大橋感慨長江之寬廣，穿過黃河驚歎華北平原之遼闊……車窗內是寂靜而又喧鬧的世界，窗外是華夏大地各處不同的風景。

　　砸吧砸吧嘴，周夕說:“真好啊”

　　5

　　2017年新年，對於第一次過年沒能回家而是留在火車上實習的周夕來說。是一種很新奇而又愁煩的感覺。

　　新奇先不說。愁煩是因為不能大年初一早上去開財門。

　　開財門是騰衝農村的一種說法，每家每戶在年三十晚上會在自己家的大門上粘幾塊錢，等著初一早上，一邊嘴裡念著財門大大開，金銀財寶滾進來，滾進不滾出，一邊打開大門，一整天都不關。開門的人都是村裡的半大孩子和親眷，這也算一份祝福和壓歲錢。“今年就不成了，我不在家，唉，家裡的大門都不是最早最快開的了”，周夕想。

　　這份小小的愁煩很快便已衝淡，車長在對講機裡喊大家帶上車廂裡的旅客一起去餐車過年。

　　年三十，乘車的人並不多，加上十幾位列車員也就五十幾個人。不過餐車早已備好了很多很多好吃的。

　　酸菜汆白肉，酸湯魚，北京烤鴨，辣子雞，火腿，菌子燉雞……圍坐在餐車桌子上的周夕看著各色美味肚子早已鬧翻天。

　　車長抬起一杯飲料，“車上不許喝酒，我就以飲料代酒，祝大家新年快樂，萬事如意，闔家幸福”

　　眾人皆舉杯。接著車長一聲開飯，餐車裡頓時熱鬧開來。

　　不管我認不認識你，在短短的旅途裡，在此刻，在472次的餐車，我們是聚在一起過年的一家人。

　　諸位，飲勝。

　　熱熱鬧鬧地吃完飯，就到了遊戲環節。有一位旅客和車長一起出了很多很多字謎。

　　項羽死了劉邦笑，關羽死了劉備哭，神他娘的翠字，雖然沒答對，車長還是給了那個猜字謎的小朋友一份禮物。輪到周夕

　　空庭閑立待兒歸

　　…這TM…，周夕想罵娘，聽都沒有聽過，怎麽猜

　　車長說再給他一次機會，換一個簡單點的，有時落在山腰，有時掛在樹梢，有時像面圓鏡，有時像把鐮刀。

　　月亮的月字，周夕脫口而出。

　　行，這次對了。接過車長遞過來的孫悟空手辦回到座位上。

　　“腳穿藕絲步雲履，身披鎖子黃金甲，頭戴鳳翅紫金冠，手持如意金箍棒，你這個是動畫版的大聖，而且小小的，不好看，給我吧”，在周夕拍照發微信給李月後，她說。

　　“不好看你還要，這都我憑本事贏回來的。話說你知道空庭閑立待兒歸是哪個字的字謎嗎?這我就沒猜出來”

　　“……不知道”

　　“算啦算啦，等會我去問問車長好了。給你寄的東西你收到沒?”

　　“嗯嗯，今早上才拿到的，年棗糕跟松花糕很好吃，那個不鏽鋼的米老鼠你做的?”

　　“是啊，之前學校金工實習的時候用機床弄的，我厲害吧，哈哈哈”

　　“牛氣，厲害”

　　“新年快樂，月姐”

　　“新年快樂”

　　“天下相親與相愛，動身千裡外心自成一脈，今夜萬家燈火時，或許隔窗夢中佳境在”，車廂裡傳出的大合唱沿著飛快的列車，延伸的鐵路傳出去很遠很遠。

　　車長告訴周夕，空庭閑立待兒歸解作李。

　　6

　　從昆明站至BJ西站，全程3327KM，坐綠皮火車需要四十幾個小時。硬臥，軟臥都還好，畢竟你能躺下來好好休息。但是硬座從昆明到BJ還活動亂跳的，這就是牛人了。旅途漫漫，悶罐一般的車廂，搖搖晃晃昏昏欲睡，突然坐在你邊上的那個人跳起來自己打自己或者求你不要傷害他。這在醫學上被稱之為旅途綜合征，多發於長途列車旅行者。特別是連續四十幾個小時沒有好好休息的人。並不會傳染，且此病持續時間不長，數小時至幾天即可自行消除。車長稱之為睡人。

　　火車上醫療條件撿漏，雖有醫療箱，但在人發狂的情況下並沒有辦法進行治療。處置方法往往是在隨車醫師的授意下給他送水的時候在裡面加一片安眠藥，然後帶著他的行李送至乘務員間修車廂找人看著他睡覺。所以稱為睡人。www.uukanshu.net

　　有的睡一覺起來後除了害羞不好意思外也就沒有什麽問題，有的需要睡兩覺。今天這位，醒來變得很是熱情。

　　“你吃飯沒有?”，男人滿口西南方言，站在乘務室的門口滿眼笑意地問周夕。

　　周夕說:“沒有，等下一站換班就去吃飯”

　　男人說:“莫吃了，我請你吃泡麵嘛”

　　周夕說:“謝謝你，你快去吃吧，馬上就到站了，我們換班就吃飯”

　　男人轉頭匆匆離去，不一會拿著一根火腿腸走過來

　　“給你吃”，不等周夕回答就把火腿腸丟在桌上。

　　一直到周夕扯著嗓子喊，新鄉新鄉，新鄉的準備下車了。來回好幾次的男人才匆匆回到座位上。

　　周夕並沒有做什麽，只是在接到其他旅客的申訴時報告給了車長，在現場，隨車醫師和車長的授意下拿著水瓶走過去，在男人拿著拖把自己打自己的時候抓住了拖把，但他記住了他。

　　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從乘務員間修車廂跑到硬座車廂拉著周夕的手說謝謝。

　　到站下車，走出車門很遠的男人又跑了回來，塞在周夕手裡一張紙條，他說:“這個是我呢電話，你要是多哈克六盤水玩給我打電話，我請你克我家吃飯。”

　　外婆說每個人的善意都是一朵小小的花，別人給你的時候要收好放在心裡，你給別人的時候也要從心裡取出來。

　　頭一回發現面對面站隔壁車廂門口的大白笑得很好看，臉上的肌肉抖動，嘴唇勾起牙齒露出來，小舌頭一抖一抖的，真……嘴咧那麽大，像個二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