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期末了，你這個時候撂挑子?和一群小孩呆久了，工作也當兒戲了是嗎?”

　　沙校長那被砂紙磨過般的嗓門從電話那頭吼過來。我下意識把手機稍稍拿遠些，聲音突然消失，原來電話已被對方粗暴的掛斷。

　　老康把車停到路邊:“現在還回學校嗎?”

　　我被氣得渾身發抖。如果有鏡子，我的臉色一定是鐵青的。這沙喉嚨，不喜歡女性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一點人情味也沒有，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我記得當時老師是介紹工作給你的，怎麽不回BJ呢?選擇留在這兒，不會……是為了等我吧?”老康一臉壞笑。

　　“自戀。”我白了他一眼，心情莫名的晴朗許多。我定定神，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了。

　　“車借我用用。”我很努力的組織著語言，但一出口還是很生硬，隻好又別扭的畫蛇添足了兩個字:“謝謝。”

　　他很有意思的盯著我:“你就是這麽求人的?哈哈，一年了，你還是一點兒都沒變。”

　　我沒空跟他廢話，等老康一下車，我就踩油門駛向高速路。我家位置距離這兒也就二百公裡，天黑之前，能趕到。

　　可老康遲遲不下車。我歎口氣，也是，自己有什麽資格道德綁架別人呢?我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攔出租，卻被老康一把按住。

　　“把具體定位發我。”他溫柔的盯著我，我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高速路上，我們聊了很多。聊我爺爺小時候對我的好，聊我每個月都偷偷去養老院看他，聊到我不辭而別後他的打擊，聊到這一年內我們彼此的近況。直到一個紅綠燈停車時，他假裝很不經意的問我:“我記得你之前說自己想當記者的。怎麽突然當老師了?”

　　其實我一直沒告訴他，也不會告訴他。那晚我從果園衝出去的那一刻，我就後悔了。

　　我沿著大路漫無目的的走著，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在凌晨黑燈瞎火的夜裡。手機沒電關機，沒有導航的指引，一直走到天蒙蒙亮，我才繞到市中心，紫光小學的地方。

　　門衛室出門攔住我:“你找誰啊?”

　　我又冷又累，大腦處於宕機的邊緣，一個名字從嘴邊脫口而出:“康潤甜。”

　　沒想到門衛直接擺擺手:“畢業二十多年了，姑娘，你的時間挑錯了。”

　　我驚呆了，他是怎麽記住每一個學生的名字的?甚至還能記住畢業的年份。還沒等我問出口，他已經很熱心的邀請我進門衛室，給手機充了電，還用保溫杯滿滿倒了杯薑茶。

　　我這才注意到，小小的收發室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畢業合照，一張張看過去，竟有三十多張。

　　“每一屆的學生，您都記得?”

　　老趙謙虛的擺擺手:“哪裡，哪裡。只是剛剛巧腦子裡有印象，潤甜潤甜，一個男娃娃，起了個這麽秀氣的名字，當然印象深刻了。”

　　他隨手一指牆上照片的某處，我就看到老康二十年前的模樣。白白淨淨的娃娃臉，一笑就眼睛冒星光，要不是短發男裝，活脫脫一個女孩子的形象。

　　我不禁被逗樂了，心裡的陰霾盡數散去。剛準備掏出手機留個他的黑歷史，可剛解鎖屏幕，才發現他轟炸般的信息和未接來電。前一晚不甚愉快的經歷又跳回腦海，我不由歎口氣。

　　老趙打量著我:“你是來應聘的吧?”

　　應聘?

　　“正好五年級學生的語文老師馬上要休產假了。你趕的巧，如果不急，就在這兒呆一段時間吧。”

　　就這樣，我稀裡糊塗的留在這兒，一年不知不覺就從指縫間溜走，如同校中央那個巨型沙漏裡的……

　　“好了好了，都是借口。”他壞壞笑著停了車，解下我的安全帶:“到了，先看你爺爺吧。”

　　我氣急敗壞的下車拿拳頭錘他，這家夥，真是自戀的夠可以的。

　　“啊呦，我們家靈靈可算回來了！”

　　聽到姑姑的聲音，我不由得一僵。

　　她倒是不在乎我的反應，上前哐哐拍了兩下車:“寶馬?靈靈出息了啊！”

　　我沒回，她討了個沒趣，帶著妒氣打量著老康:“男友高富帥啊，這西裝夠筆挺的，啥牌子?明兒我給兒子也買一套！”

　　我剛想解釋我們倆的關系，老康搶過話頭:“阿姨，不瞞您說，這是我定製的。”

　　“啊，定製的。”姑姑被這話嗆得蘋果肌抖了兩下，乾脆將注意力又放回到我身上，搶過我的包，帶我到醫院病房:“靈靈從小就是你們這一輩中最有出息的孩子。大城市裡呆過就是不一樣，有氣質！這包姑姑還真沒見過，在哪個商場買的?”

　　我忍住笑，裝作面無表情的回答:“淘寶，九塊九包郵。”

　　她像是找到了火力輸出點:“過年過節的啊，也不回來看看俺們，也不知道最近怎麽樣。大城市呆慣了，就看不上這小地方了！現在什麽工作，留BJ了吧?戶口拿了嗎?”

　　我淡淡笑著:“我就在附近另一個鎮上，當小學語文老師。”

　　要不是老康在，她趾高氣揚的嘴臉又要原形畢露了。還好現在已經到了病房， www.uukanshu.net 我媽率先看到我，憔悴得半天從床邊站不起來:“靈靈回來了！阿爸，你醒醒，靈靈回來了。”

　　我根本不敢相信，床上那個瘦小蜷曲的軀乾裝著爺爺的靈魂。記憶裡，他高大魁梧的像一棵樹，抱著他就像抱著支天的柱子。我撲過去，帶著哭腔喊:“爺爺！”

　　昏迷著的爺爺終於睜開眼，他深深的望了我一眼，費力得擠出一抹笑，閃過的淚光刺得我心生疼。我緊緊攥著他的手，可滴的一聲，心電圖變成一條直線，再無生機。

　　強大的情緒從我心底爆發，洪水般撞擊著我的淚腺，可後者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堵死了。我呆呆的跪在那兒，眼眶紅了又紅，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

　　“爸啊！”姑姑哭天抹淚的撲過去，東扯西扯把話題轉移到她最關注的點上:“你就這麽走了，也不留個話……身後事也不交代一下，就這麽走了?”

　　旁邊一直等著的劉律師打斷她的話:“女士，遺產的事他有叮囑，您不用操心。全部遺產，都交由程熙靈女士全權處理。”

　　我?

　　不止我一人，所有人都愣了。病房裡死一般的寂靜，仿佛只有病床上那具屍體才是最有生機的存在。

　　半天過後，姑姑那變了調的嗓音才撕破寂靜:“就她?為什麽沒我家兒子的份！”

　　見沒人理她，她甚至上前粗暴的掰扯著我的臉:“你看看她，爺爺去世一滴淚都沒有流，孝順嗎?憑什麽！”

　　劉律師像是早就料到了這種情況，十分平靜掏出遺書:“白紙黑字，460萬，全部在程熙靈的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