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警官傻笑著,一直看著小梅消失在拐角處,然後急匆匆地趕回帳篷裡去。大家很快收拾好行裝,列隊到聯合救援指揮部前面去集合。
聯合救援指揮部前面的街道上擠滿了一排排整裝待發的救援隊員,除了山海、玉竹、雙河三支救援小分隊的人外,還有穿著黃色製服的消防官兵和穿著迷彩服的部隊戰士。一共有五隻搜救犬——除了我,消防官兵和部隊的戰士們還分別帶著兩隻搜救犬。
不久,開來五輛軍用大卡車。山海、玉竹兩支救援小分隊被安排在一輛車上,雙河分局救援小分隊則和一支部隊的救援小分隊一起被安排在另一輛車上。
盧隊長拍拍羅警官的肩膀:“你帶著麒洛坐駕駛室。”
“這樣不好吧,還是你和王隊長坐吧。”
“狗和人擠在一起不方便,就這樣決定了。”
“那……那好吧。”
所有隊員上車後,車輛緩緩駛出縣城,駛向深不可測的夜幕裡。公路雖然已經被修通,但遠沒有修好。車輛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上顛簸前行,如同醉漢走路一般。外面一片漆黑,除了前後幾輛車的燈光,什麽也看不見。羅警官凝視前方,心事重重的樣子。
“小梅現在會怎麽樣呢?”他自言自語地說。
“你說什麽?”駕駛員緊握方向盤,目視前方,發問道。
“沒有,我沒說什麽。”羅警官訕笑著說。
“噢,我以為你在跟我說話呢。”
停頓了一會兒,羅警官問駕駛員:“你是哪裡人?”
“我是黑龍江的,到四川來當兵已經兩年啦。”
“當兵以後,你回去過嗎?”
“沒有。”
“四川地震了,家裡人肯定擔心你吧?”
“當然啦,地震那天,媽媽第一時間打電話到部隊裡來,問這問那地問了好多問題,知道我什麽事都沒有,才放下心來。前天,我打電話回去,媽媽說打了好幾個電話到部隊都說我執行任務去啦,讓她焦急了好幾天,然後她叮囑了我好半天,叫我注意這樣注意那樣的,唉!”
“天下父母心嘛,嘿嘿——你想家嗎?”
“當然想啦。”
“什麽時候回去探親嘛。”
“那得部隊放探親假的時候才行啊。”
“你們部隊駐地在哪裡?”
“在成都。”
“這次地震,你們的部隊沒受什麽災害吧?”
“沒有,就是地震時營房晃蕩了幾下子,嘿嘿。”
“出來執行任務有幾天啦?”
“地震那天下午出來後就沒回去過。”
“你們都拉些什麽?”
“開始時,是運送戰友到災區救災,後來就從成都的機場和火車站拉救災物資到各處去,拉過帳篷、大米、礦泉水等等,今天剛拉了一車預製板到汶川來,還沒下完貨就被叫到聯合救援指揮部,讓我們在晚上九點到指揮部前面接你們。”
“噢,你們也夠辛苦的。”
“沒什麽啦,為人民服務嘛——你們救出來了幾個人?”
“數不清啦,你看,我們從一個公路隧道裡就救出來好幾百人哪!”
“噢,夠厲害的。”
“全靠這條狗呢,要是沒有他的引領,我們很難找到被困在廢墟下面的人。”羅警官撫摸著我的腦袋。
“是嗎,那他可立了大功啦!”駕駛員讚賞地看了我一眼。
“這條狗不是警犬,是今年四月份的一天突然來到我們那個鎮子裡的,跟我們一起抓過小偷、救過人,他似乎無所不能。”
“噢,那這條狗還真是帶有一點傳奇色彩的嘛。”
……
在羅警官和駕駛員的談話聲和汽車馬達的轟鳴聲中,我漸漸沉入了夢鄉。
不知什麽時候,汽車停了下來。
“前面的路被堵斷啦。”一名軍人從前面跑回來,對駕駛員說。
隊員們從車上下來,越過塌方,沿著公路步行前進。前面的道路似乎剛被修好不久,路基還是新的呢。拐過兩道彎後,我的推理被驗證啦——一輛越野車停在公路旁,一輛推土機和一輛挖土機正在前面連夜開挖路基。
經過推土機旁時,施警官停下來,用手電筒照著推土機駕駛員,大聲說:“你們剛挖好的路又斷啦——後面過去兩道彎處發生了新的塌方。”
隊伍沿著公路走了一段時間後,當地向導——一位高額骨高鼻梁的大叔,便帶領大家順著一條山路往上爬。山路在長滿灌木叢、布滿荊棘的緩坡上蜿蜒前行,在黑暗裡伸展開去,充滿了神密感。隊員們的手電筒光星星點點地散布在山道上,就象一條巨大的長蛇在坡上爬。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天空裡漆黑一團。
翻過山頭,地勢漸漸變得陡峭起來,路基變得極不穩固,經常會被踩塌掉,而且不時有滑坡、塌方和泥石流橫在山道上。坡上長著茂盛的松樹林,厚厚的松毛覆蓋在地面上,灌木和雜草長得很少。為了防止一個人把路面踩塌掉時不影響其他隊員,而其他隊員又能及時對他伸出援手,大家相互間保持著一定的安全距離,並且用繩索連在一起。
山路變得越來越模糊。當隊員們下到谷底,往另一面的山上爬時,山路消失了,而地勢卻愈發陡峭。在黑夜裡爬灌木和荊棘叢生的陡坡,難度之大是可想而知的。隊員們在谷底匯集了起來。盧隊長被召去開會。
谷底非常潮濕,好象剛下過雨。隊員們在茂密的灌木叢邊,在遍地的雜草堆裡躺下來,靠著背包就地休息,顧不上冰冷的雨水浸透褲襠,流進屁股裡去。我和羅警官共同躺在一塊塑料布上,相互依偎著。山谷裡一團漆黑,看不見天,也看不見山峰和樹木,只有不遠處的灌木叢後面閃著一點微弱的手電筒光。除了隊員們的喘息聲和相互間偶爾的一、兩句談話聲,山谷裡一片寂靜。
盧隊長回來後,命令大家在谷底就地休息,等天亮以後再想辦法爬山。
施警官猛地站起來,憤憤地說:“為什麽要休息,應該繼續前進。”
“是啊,雖然失事直升機上的人凶多吉少,生還希望渺茫,但我們還是要盡最大的努力找到他們。”一個相對理智的聲音說。
“對,應該以最快的速度找到他們。”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
……
隊員們群情激昂,紛紛要求繼續前進。
盧隊長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讓大家安靜下來,他大聲說:“大家說得很對,我的心情也和大家一樣,多麽想現在就找到失事直升機。但是,大家都看到了,擋在我們面前的是懸崖峭壁和叢叢荊棘,我們首先要保證自己的安全,只有在我們安全的前提下,才能去搜索失事直升機,況且,山那麽大,路那麽遠,我們怎麽可能一下子就找到失事直升機呢?有條件,我們就要盡最大的努力去搜索,沒有條件搜索的時候,我們就要休息好,這也是為搜索做準備,也是為了更好地去搜索。”
隊員們被盧隊長說服了,一個個乖乖地鑽進睡袋裡,在冰冷潮濕的山谷裡找到了自己的窩。羅警官用塑料布在他的睡袋旁為我做了一個窩,也算改善一下休息條件啦。
一陣猛烈的搖動把我搖醒,遠處的山坡上響起嘩啦嘩啦的沙石滾落聲和唧唧喳喳的動物驚叫聲,天空裡飛舞著一群黑色的小鳥——發生余震啦。天已經蒙蒙亮,兩面高聳的山峰,夾著一小塊碧藍的天空,沒有一片雲,看來是一個好天氣。盧隊長命令大家起來吃早餐——壓縮餅乾就著礦泉水。我和他們不同,因為羅警官特意為我準備了豬肉罐頭。
我們還沒吃完早餐,部隊的人就已經在山坡上忙活啦。有一個戰士拿著一把小斧子砍開密密匝匝的樹枝,在陡坡上開路,其他的戰士在後面幫忙。他們忙活了半天,天已經大亮啦,仍然只有十多名戰士爬到陡坡上,其他救援隊員還在谷底徘徊。朱警官似乎看不下去啦,他把吸了半截的煙頭扔在地上踩滅,爬上陡坡,大吼一聲“讓我來”,便從戰士手中搶過斧頭,左砍右劈,一下子就前進了一大段。一方面,朱警官砍樹比戰士們熟練,另一方面,越往上走,坡上的樹木就越稀疏,使前進的速度比剛才快了許多。朱警官大砍大劈一陣之後,終於敗下陣來。又換一名戰士砍了一段時間,上面的路就再也不用砍啦,但坡卻更陡了。大家頂著烈日,艱難地爬上山梁。
有一條山路順著山梁向上延伸,然後向南方拐去,一直延伸到大山背後。隊員們順著山路走起來,速度明顯加快了。一大片黑雲從南方飄來,遮住太陽,籠罩了整個天空。不一會兒,便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雨水讓隊員們免於炎熱之苦,但卻飽受行路之艱辛。
隊伍在雨中爬上山梁,沿著山路向南方前進。遠遠地,一座小山村浮現在一個平緩的山坳裡。小山村坐北朝南,背靠大山,面向山谷。村子後面是茂密的松樹林,前面是大片大片的山地,地裡長滿麥子、玉米、洋芋和高粱。這座小山村的房屋倒塌的並不多,但村外還是密密匝匝地搭起了很多帳篷——有一些是正規的帳篷,但大多數卻是用床單、塑料、草席和蓑衣搭建起來的簡易篷。隊伍走到村外時,村民們紛紛從帳篷裡探出頭來觀看。有一位留著馬尾辮,穿著黃色外衣的小女孩甚至撐著雨傘,帶著流鼻涕的光頭小弟弟站到帳篷外面,從遠處好奇地眺望著我們。
向導大叔帶著兩名軍官走進路邊的帳篷,向當地居民了解情況,出來後便召集盧隊長他們去開會。隊伍並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沿著山路前進。
當盧隊長氣喘籲籲地從後面趕上來時,朱警官放慢腳步,回頭問道:“商量出什麽結果來啦?”
“翻過對面那座山頭後,就到直升機可能失事的區域啦。大家決定一翻過山就分散開來,展開搜救工作。”盧隊長一邊說,一邊超過朱警官,大步向前趕去。
“終於要到失事區域啦,不然光走冤枉路,總也做不了一點實質性的工作。”朱警官歎息道。
“是走冤枉路嗎,不走這些路,你能到失事區域嗎?”施警官用教訓的口吻說。
“你們倆倒是精力充沛的嘛,還有閑心在這裡扯蛋。”羅警官半開玩笑地說。
“他們倆扯起來就不知道累啦,也許走起路來比平時還會快兩倍。”
“小羅,講講你和小梅約會的事吧,讓大家也開心開心。”
“他講了只會讓你這個光棍漢更傷心,嫉妒得連路都走不動。”
“哈哈哈……”
“呵呵呵……”
“走不動就滾嘛,現在剛好是下坡路。”
“你滾一個試試看。”
“啊哈,看哪,滾下下面這個滑坡,保管叫你舒服得身首異處。”
一處巨大的滑坡截斷了下山的路,前面的隊員正繞開滑坡,從樹林子裡鑽過去。為確保安全,隊員們遠遠地避開滑坡,繞行一大個弧線,又折回到山路上來。
雲開霧散,太陽又火辣辣地照在隊員們身上。潮濕的空氣裡彌漫著泥土和森林的芳香,吸到身體裡覺得格外舒服。近處,滴滴掛在針葉或闊葉尖上的水珠閃閃發光,好象山野裡遍布著無數的珍珠;遠處,天高雲淡、山青水秀,宛如一幅名家筆下的山水畫。如果不是地震影響,隊員們早該欣賞起這幅極致美景來啦,而不會象現在這樣急匆匆地往山下趕。
我們正在趕路,有兩名當地的小夥子急急忙忙地從山上跑下來,老遠就喊:“等等我們……等等我們……”
盧隊長停下來,靠在路邊的松樹上,一邊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邊說:“你們要幹什麽?”
“我們要跟你們一起去找直升機。”
“對,我們對這邊的情況比你們更了解,會幫上你們的忙的。”
“你們的意思是要當我們的向導?”
“對,我們志願為你們帶路。”
“是是是。”
“我們倒是求之不得啦,但搜救工作危險重重,而且我們也沒有什麽報酬可以給你們的。”
“我們不要報酬,直升機是因為救災才失事的,我們理應為搜救工作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是是是。”
“好吧,歡迎你們加入。”盧隊長熱情地和兩位小夥子握手。
不久,隊伍來到山箐裡。
山箐裡有一條不大的小溪,可以趟水過去。溪水有些渾濁。隊伍越過小溪,有驚無險地沿著崎嶇的山路登上了山頂——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條由西北向東南延伸的大峽谷。峽谷不算很寬,但卻極深。
隊員們在山頂就地休息,吃午餐,喝水,整理裝備。指揮員們則集中起來開會。
盧隊長開會回來後,把山海分局救援小分隊的人集合起來布置任務:“剛才開會決定,以救援小分隊為單位分片進行搜救,兩個小分隊之間保持二百米左右的距離,由山頂向谷底搜索。”
山海分局救援小分隊的人來到本隊的責任區後,又分成三個小組,每組五人,保持一定間距向山下搜索。搜救工作正式開始,隊員們都很激動,爭先恐後地鑽進森林裡去。
這裡山高坡陡、箐深林密。置身於茂盛濃密的森林裡,能見到的范圍極其有限。隊員們披荊斬棘,一邊慢慢向下推進,一邊仔細搜尋。空氣裡夾雜著枯樹葉的酸辣味、泥土的芳香味和新樹葉淡淡的甜味。因為有密密匝匝的森林作保護,所以在陡峭的山坡上搜尋也還相對安全一些。
正搜尋間,山谷對面傳來唧唧喳喳的叫聲。我尋聲望去,有一大群猴子正在對面崖壁上的樹叢中竄來竄去。我對著那群猴子猛烈地吠叫了幾聲,只見他們一邊驚叫,一邊相互追逐著向山崖上竄去,最後消失在密林裡。
隨著“噠噠”的馬達聲,一架直升飛機沿山谷飛上來,很快掠過我們,向山頂方向飛去。
“噢,連飛機也來搜救啦。”羅警官輕輕地說了一聲。
越往下,山坡就越陡。後來,隊員們就只能拉著繩索往下走啦。因為地震把山坡震松了,所以隊員們腳下經常會踩塌掉,一不小心就會滑倒。大家相互間保持著安全距離,緊緊地拉著繩索,小心翼翼地向谷底搜索前進。
隊員們正井然有序地在陡坡上搜索,突然,一條毒蛇從灌木叢中竄出來,張開大嘴,如離弦的箭一般向施警官咬過去。我一躍而起,在半空中一口咬住蛇脖子,穩穩地落在灌木叢中。同時,施警官“啊呀”一聲大叫,放開繩索,跌下陡坡去。下面的朱警官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施警官。這時,繩索“砰”的一聲斷了,兩名警官一起跌下山去。朱警官一把抓住一棵小樹,小樹隨之折斷。朱警官又抓住另一棵樹,扭曲著臉,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緊張地笑著。施警官兩手抓住朱警官的另一隻手,兩腳懸在半空中,哭喪著臉,褲襠濕了一大片。再看我嘴裡的毒蛇——早已一命烏呼。這條蛇大約有鋤頭把粗,全身藍色。
經歷了這麽一件事,隊員們搜索起來就更小心了。
當我們終於來到谷底時,天已經漸漸黑下來。其它各個救援小分隊也陸續來到谷底。沒有一個小分隊找到失事直升飛機,也沒有發現任何線索。由於天色已晚,決定在谷底安營扎寨,第二天再繼續搜尋。經過一天的搜索,所有人都已經清楚在夜裡搜索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此,沒有一個人象昨天晚上一樣提反對意見。
夜裡下了一場雨,把羅警官和我睡的地方變成了一個小水窪。我們折騰了好半天,搬到一處斜坡上去睡,才又安穩下來。後來,又聽到朱警官叫罵著折騰了好長一段時間。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將我從睡夢中吵醒。我抬頭望去,一隊軍人正在朦朧的晨光中從下面沿山谷走上來。隊員們紛紛從睡袋中探出頭來觀看。但是,盧隊長沒有給大家足夠的時間來觀賞,他命令大家立即整理裝備,五分鍾內集合。當我們這支由部隊戰士、消防隊員和特警組成的救援隊在狹長的山谷裡集合起來,那支軍人隊伍的隊首早已越過我們,消失在上面的山谷裡,而下面卻依然還有軍人源源不斷地走上來。我們的隊伍集合好後,一名軍官在隊列前面講話,大意是經過昨天的搜救,上級了解到搜救工作的困難程度非常大,因此,今天又派出了數千名搜救人員,所有搜救人員將在大山中排開陣勢,進行地毯式搜索。隊員們群情激昂,迅速匯入到浩浩蕩蕩的搜救隊伍中去。
所有隊員排開陣式,從山谷裡向兩面的山上搜索。在山谷裡時,人好像很多,但一鑽進樹林子裡,能見到的人就少啦。起初,山海分局救援小分隊的人像昨天一樣分成三組往上搜索。不久,一大片懸崖擋住了去路,大家隻好合兵一處,想盡各種各樣的辦法向上推進。能爬上去的地方,先爬上去一名隊員,固定好繩索後,其他人再沿繩索爬上去;爬不上去的地方,大家砍來樹杆,先把幾名隊員撐上一個支點,再由這幾名隊員用繩索把後面的人一個個啦上去;遇到樹杆施展不開,人又爬不上去的地方,大家就搭人梯上去……沒有一個人退縮,沒有一句怨言,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努力完成任務,盡快找到失事直升飛機。有好幾次,我爬不上去,大家就用繩索綁在我身上,把我拉上去。
對面的崖壁上,一群戰士正被一個身穿黃色衣服的人帥領著往上爬。那個穿黃色衣服的人似乎有一種能把身體粘在崖壁上的工具,或者有一種超出常人的本領,他不借助別人的幫助就獨自爬上一處處陡崖,然後放下繩索把戰士們拉上去。因為有那個人的幫忙,戰士們攀登的速度比我們快得多。
天空中,直升飛機一次次掠過我們的頭頂,來回搜索;地面上,搜救隊員滿山遍野,呈地毯式搜索前進。這樣的場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經歷。
中午時分,太陽火辣辣地照在山野裡,而我們還在崖壁上艱難地攀登。盧隊長命令就地休息,隊員們於是分散在五、六個不同的支撐點上吃東西,喝水。朱警官把自己綁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樹上,懸在半空中瀟灑地吃著東西。施警官則站在一個狹小的支撐點上,一邊緊靠崖壁喝著水,一邊羨慕地看著朱警官。
有一名隊員的水喝光了,正在向隊友討水喝:“就給我喝一口吧,等我有水了一定還你一瓶。”
“不行,回去後你要請我吃一頓飯。”
“你這是敲詐。”
“不喝就拉倒,沒人強迫你。”
“你還記得在隧道口被砸死那個人嗎?”
“不管啦,反正你得請我一頓飯,還要吃四川火鍋。”
“好吧好吧,拿來,就喝一口。”
“呵呵呵,逗你玩呢,哪,整瓶都給你啦。”隊友開心地笑著,把瓶子仍過去。
那名隊員敏捷地接過瓶子,一口氣喝了半瓶。
休息了一會兒,隊員們又繼續往上爬。
不久,天空中下起雨來,淅淅瀝瀝地敲打在樹叢中、崖壁上和隊員們身上,一層薄霧籠罩在山野裡。崖壁又濕又滑,能見度又差,攀爬起來不僅比以前更困難,而且更危險了。然而,隊員們並沒有停止前進,他們一邊搜索,一邊小心翼翼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往上爬。雨停後不久,隊員們終於安全地爬上了懸崖。大家來不及休息一下,又繼續往山頂搜索前進。
當我們終於爬上山梁,太陽已經落到西邊的山背後去,夜幕開始降臨,其他的搜救隊員早已在上面休息。兩名戰士背著背包過來,給山海分局救援小分隊的人每人發了三瓶水。
朱警官接過水時半開玩笑地對發水的戰士說:“你們的水發得太及時啦,今天中午,我們有的隊員就沒水喝啦,以回去後請一頓飯的代價向別人討一口水喝哪。”
那名戰士一本正經地回答:“這水還真值錢呢,我們每送一瓶水到這裡,路上就要消耗掉三瓶,否則沒有體力送上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隊員們在高山深谷、斷壁懸崖中冒著風雨、頂著烈日搜索了一天又一天,被荊棘劃得遍體裂傷,被毒蛇嚇得心驚膽顫,搜救人員從開始時的幾百人擴大到後來的數萬人,始終沒有失事直升飛機的蹤影。山海分局救援小分隊的隊員們天天在茫茫林海裡搜索,始終相信會在某一天、在大山深處的某一個地點找到失事直升飛機。沒有吃的,大家就在山林裡挖野菜、摘野果、撿野蘑菇來吃,沒有喝的,大家就跑到山澗裡打溪水喝。我和隊員們不同,每天都可以抓到幾隻小野獸來充饑,倒也吃得津津有味。有一次,我還從洞裡刨出來兩隻碩大的竹鼠,讓隊員們開了葷。
第十天上午,山海分局救援小分隊從山下沿一條小山箐往上搜索。大家分成三個組,左右兩面的山坡上各五個人,箐底五個人,我跟隨箐底的一組行動。連續數日在山野裡奔波,隊員們一個個變成了瘦骨嶙峋的泥猴。天空中烏雲密布,但沒有下雨。森林極其茂盛,能見度很低。密密匝匝的灌木、荊棘和雜草擋住了去路,隊員們每前進一步都十分困難。
我們正在荊棘叢中艱難前行,突然聽到前面有“嚓嚓嚓”的響聲。我警覺地豎起耳朵,低低地叫了一聲“嗚……”。還沒等隊員們反應過來,一隻碩大的野豬從灌木叢裡鑽出來,徑直朝大家衝過來。施警官“啊呀”地大叫一聲,沒命地向坡上逃去。野豬聽到聲音後, www.uukanshu.net 拐了一個彎,飛快地向施警官衝過去。施警官逃命的本領還真高,眨眼的功夫便竄到一棵高高的樹上。野豬用長長的鼻子和尖利的獠牙使勁拱樹乾,樹乾被拱得東搖西晃。這時,樹上突然冒出來一大群葫蘆蜂——原來,樹上有一個比草墩還要大的蜂巢。蜂群聞到人的氣味,便拚命地向施警官衝過去,施警官被嚇得從樹上掉了下來。看到施警官就要掉到地上被野豬拱傷,我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準備跟野豬決一死戰。這時,“砰砰”兩聲槍響,野豬應聲倒下——原來,盧隊長和羅警官同時開了槍。兩顆子彈同時射中野豬的頭部,使野豬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就瞬間倒地斃命。施警官從樹上掉下來時,一方面被樹枝擋了幾下,另一方面是地面上有一層厚厚的枯樹葉,因此沒被摔傷,只是被葫蘆蜂蜇了兩下。
大家正在一邊安慰施警官,一邊為他處理被葫蘆蜂蜇傷的地方,這時,山坡上隱約傳來“找到啦……找到啦……”的呼喊聲。不一會兒,滿山遍野響起了“找到啦……找到啦……”的呼喊聲和震天動地的哭號聲。同時,天空中突然下起瓢潑大雨,雨聲應和著搜救隊員們的哭號聲,在山野裡久久回蕩——看來,連上天也在為我們的英烈哭泣呢。
按照上級的命令,我們停止搜救工作,走下山來,兩天以後才回到縣城。據說,失事直升機機體已被嚴重燒毀,只剩下骨架,機上人員全部遇難。
過了幾天,曲溪市公安局派來另一支隊伍,我們把維持縣城社會治安、搬運救災物資的工作任務移交給他們後,返回雲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