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羅警官沒來叫我。但是從第三天起,他和鍾警官連續幾天都帶著我到市場裡去巡邏,抓了好幾個小偷。我發現,來到市場裡那所小鐵皮房附近的時候,羅警官都要走進去跟小梅聊上幾句。
有一天,我們又到市場裡去巡邏。
中午時分,太陽火辣辣地蒸烤著大地。因為是趕集日,市場裡的人比平時都多。空氣裡彌漫著蔬菜味、鮮肉味、動物糞便的臭味和人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各種難聞的氣味。我們跟著人流,在擁擠的人群裡慢慢挪動著腳步。鍾警官走在最前面,和各種各樣的小攤販講著價錢,但到最後總是談不攏,什麽東西也沒買到。而羅警官牽著我,緊跟在鍾警官後面,目光卻隨時注意著周圍的一切。在外人看來,鍾警官就是羅警官的父親,兩個人正帶著我在市場裡買東西。
在水產一條街,一個滿臉肥肉的魚販子停下手裡的活計,笑咪咪地問羅警官:“你們家的狗賣嗎?”
“不賣。”羅警官眼睛看著別處。
“賣給我吧,給你兩千塊。”
“不賣,還要給我們家看門呢。”
“真是一條好狗,買來給咱家看魚該多好呀!”魚販子惋惜地看著我,對旁邊的女人說。
“別做夢啦,好好乾你的活。”女人低頭刮著魚。
這時,羅警官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喂,劉所長……好……好……我們馬上過去。”接電話的時候,他的表情越來越嚴肅。
接完電話,他趕忙拉住鍾警官的胳膊,急切地說:“老鍾叔,環山路上著火啦,消防大隊的人到高速路上去處理一起油灌車起火事故,現在只有兩名消防隊員和一輛消防車去環山路起火現場,劉所長叫我們趕快過去增援。”
我們飛奔出市場,在街上叫了一輛出租車,急急忙忙向環山路上趕去。
遠遠地,我看見很多人圍在一輛消防車旁邊亂成一團,尖叫聲、呼喊聲、謾罵聲混成一片。路邊那排磚木結構的民房冒著濃濃的青煙。出租車剛開到消防車旁邊,還來不及停穩,羅警官就打開車門跳了下去。我和鍾警官也跟在後面衝進人群裡。有幾名派出所的警官正在現場維持秩序,防止人們衝進火場。其他幾名派出所的警官正和兩名消防隊員一道緊張地從消防車上搬出水帶來,到消防栓上去接水。有一幢民房從一樓到二樓都已經在燃燒,黃色的火舌從窗戶和房頂竄出來。從屋裡發出砰砰的爆炸聲。緊挨著的另一幢房子冒著濃濃的青煙。我從敞開的門洞望進去,只見裡面一片火海,火舌已經竄到樓梯上,快要燒到二樓啦。
突然,我看到小梅出現在人群裡。她臉色蒼白,哭喊著拚命擠開人群,向那幢一樓已經變成一片火海的民房衝過去。說時遲,那時快,正當小梅推開阻攔她的兩名警官,奮力向敞開的門洞衝過去時,羅警官從後面衝上去,一把抱住小梅,將她死死地按倒在地上。
小梅泣不成聲:“我媽還在裡面哪,媽媽呀……”
羅警官急切地問:“在哪裡。”
“我媽癱瘓了,在二樓她的床上。”
羅警官一邊說“我去救她”,一邊猛地站起來,向消防車旁邊的警官喊:“快拿梯子來,這幢房子二樓還有人。”
他又轉向剛接通水,抬著水槍準備往火場裡噴的鍾警官喊:“快往我身上噴!”
羅警官在淋透全身的同時,把鍾警官的外衣也扒下來淋濕,圍在嘴和鼻子上,只露出眼睛,迅速順著剛剛搭好的梯子爬上去,從二樓的窗口翻了進去。不一會兒,他抱著一名已經昏迷的、披頭散發的婦女出現在窗口,和在窗口接應的警官一道小心翼翼地把婦女抱到街上來。
小梅一邊聲嘶力竭地喊著“媽媽、媽媽”,一邊飛快地迎上去,緊緊地抱住婦女。
兩名警官走過來,和小梅一道把婦女抬上警車,開走了。
再看羅警官,他的左眉毛燒掉了一大半。他跑到鍾警官旁邊,搶過水槍,向燃燒著的民房噴過去。在他後面,五、六名警官和群眾扶著水帶,隨著他的命令前後左右移動著。另一邊,劉所長、一名消防隊員和其他一些人正在掌握著另一支水槍,噴向另一幢民房。還有一名消防隊員正在帶領警官和群眾安裝第三條水帶。
由於是磚木結構的老房子,民房特別容易燃燒,三條水龍一齊噴上去,還是沒能壓製住火勢。水龍把這裡的火澆滅了,另一個地方又燃燒起來;把另一個地方澆滅了,第三個地方又變成了火海。大火吐著黃色的長舌,舔食著柱子、二樓的木地板和房頂上的椽子,並向周圍擴散開去。看來,火勢還有繼續向兩邊的民房蔓延的危險。這時,劉所長把水槍交給旁邊的消防隊員,命令他死死地守住民房的左側,防止大火向左側的民房蔓延。然後,劉所長又跑到羅警官身邊,命令他死守民房的右側,防止大火向右側的民房蔓延。兩側的工作安排好後,劉所長跑到第三條水帶旁邊,搶過水槍,從兩幢燃燒著的民房敞開的大門、二樓的窗子和房頂不斷向裡面噴水。
在右側,火舌從燃燒著的那幢民房的房頂竄出來,舔著旁邊那幢的椽子。羅警官大叫一聲“不好”,拚命對準火舌舔到的地方噴過去。同時,他大聲呼叫劉所長。劉所長迅速調轉水槍來支援羅警官。兩支水槍一齊噴向火舌,迅速把火舌壓了下去。羅警官乘機爬上房頂,站在牆壁上,居高臨下地噴向火舌,把火舌壓回房子裡去。這時,左側告急,劉所長又迅速調轉水槍,去支援左側。
羅警官站在牆壁上,不斷往房頂和右側的牆壁上噴水,把房頂和牆壁全部噴濕。漸漸地,右側的火勢被控制住,可怕的火舌終於象烏龜一樣縮了回去。
在本扎連村的時候,我也遇到過幾次火災,不過那不是房屋失火,而是森林大火。記得有一天晚上,曲木克己和石阿憨到我們家來玩,他們的獵狗阿黑和毛毛也跟著來。曲木克己、石阿憨和主人在堂屋裡打牌,他們三個吵得很凶——一打牌,他們總是爭吵個不停。隔壁的阿香妹一邊在火堂邊燒水給他們喝,一邊看他們打牌——阿香妹有事沒事總愛往我們家裡跑,為這事,她父母沒少罵她。我和阿黑、毛毛在天井邊玩一種叫“追獵”的遊戲,就是每次由一條狗當“獵手”,其他的狗當“獵物”,由“獵手”去追“獵物”,當“獵手”把所有“獵物”追到手,遊戲就算結束。
我們正玩得起勁,村民小組長突然推門進來,焦急地嚷道:“魯衝,都這個時候了,你們幾個還有閑心打牌。”
“什麽事?”主人不耐煩地說。
“雞啼山起火啦,大家都在準備去救火呢。”
“啊呀,快快快。”主人一邊說一邊急急忙忙地鑽進工具房,拿了兩把鋤頭遞給曲木克己和石阿憨,自己則扛起斧頭,跟著村民小組長就往外走。習慣了跟著主人們跑的阿黑、毛毛和我也同他們一道向村外走去。在村東頭那棵高大的萬年青樹下,男男女女聚集了數百人——除了七、八十歲的老人和十四、五歲以下的小孩外,全村人都在這裡啦。所有人到齊後,村民小組長一聲令下,大家便快步向雞啼山進發。一爬上村後的山粱,就看見雞啼山那邊的天空裡有一片火光,大家於是加快腳步,相互催促著向前趕去。
來到大石頭坡上去一點的山脊上,烈焰熊熊的火海便遠遠地呈現在眼前。
村民小組長站在一個顯要位置,大聲說:“大家聽我說,大火是從麓雨扎方向燒來的,我們要以最快的速度在離大火還有幾百根牛繩遠的地方修理出防火線,堵住大火前進的路。”
說完,他又帶著大家往山上走去。
在一處樹木相對稀疏,沒有幾棵松樹的地方,主人大聲叫道:“從這裡修吧。”
“對,這裡好修。”
“魯衝就是魯衝,這裡最合適啦。”
……
最後,還是村民小組長下了結論:“好吧,大家開始乾吧。”
主人第一個掄起斧頭,砍倒了路邊的一棵松樹。大家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四、五十名壯實的男子一齊掄起斧頭向松樹、柏樹和各種各樣的灌木砍去,其他的男人幫著把砍倒的樹木搬開,女人們則用鐮刀把厚厚的落葉刮掉,露出堅實的土地。原本寂靜無聲的山林裡一下子響起了斧頭砍樹的嗒嗒聲、樹木倒下的嘩嘩聲、鋤頭鉤樹的咚咚聲、鐮刀刮地的唰唰聲、男人的喘息聲和女人的尖叫聲。
當隱約有火光照到人們身上時,一條從西邊的山路一直延伸到東邊的核桃箐、寬約兩根牛繩的防火線已經初步成形。村民小組長讓一部分人沿山路往上巡邏,把大火可能跨過山路燒到另一邊去的地方堵斷;再派一部分人到核桃箐裡,把大火可能跨過箐底的溪水燒到另一邊去的地方堵斷。但大部分人仍然留在原來的地方,用鋤頭在防火線上挖一條深溝,並進一步拓寬防火線。
大家正乾得熱火朝天,突然聽見樹林裡傳來嚓嚓嚓的腳步聲。我尋聲望去,一隻野兔正飛快地從山上跑下來,見到人們,又折了回去。我奮力跳了兩步,準備去追兔子,卻被主人叫住——大火已經燒過來,聽得到劈劈啪啪的燃燒聲啦。不一會兒,一隻野兔終於被大火逼出來,衝過人群,向山下的樹林子裡逃去。我一個箭步衝過去,死死咬住他的喉管,一下子就送他去了西天。這時,第二隻野兔又出現了,我又故伎重演。後來,從山上逃下來的野兔越來越多,搞得我忙也忙不過來。不遠處,阿黑和毛毛也正忙著抓野兔呢。
接踵而來的是熊熊大火,它咆哮著、跳躍著、翻滾著、旋轉著,伴隨著一股強烈的熱浪向防火線襲來。帶著火苗的松球從大火裡滾出來,一顆、兩顆……後來就變得越來越多,紛紛落到早已為它們挖好的防火溝裡。偶爾,一顆松球越過防火溝,向山下竄去,冒著炙熱守候在防火線附近的人們就急急忙忙跑過去,奮力將它撲滅。由於風從山下往上吹,大火推進的速度不是很快,火線象一層緩緩而來的水波碰到堤壩一樣,燒到防火線上就被擋住,再也前進不了啦。隨著樹枝、枯葉和野草逐漸被燒光,原本的衝天烈焰慢慢變小,最後消失在防火線上,只剩下星星點點未被燃盡的炭火。這時,天已大亮。
男人們守在防火線上,等待余火熄滅。女人們則三三兩兩地回家去了。
村民小組長從遠處沿防火線走過來,布滿炭灰的臉上綻放著燦爛的笑容,老遠就大聲叫道:“魯衝,你和曲木克己、石阿憨三個人帶上兔子回去做飯,今天晚上得好好犒勞犒勞大家,中午飯叫女人們送來。”
“啊呀,組長,你可真是太好啦,下一次選舉我還選你。”
“拍一個村民小組長的馬屁,你拍錯啦,會拍你就去拍村委會主任的馬屁,說不定還會對你有些好處,哈哈哈。”
“這幾條狗可真夠厲害的,被他們咬死的兔子足足有四、五十隻。”
“今天晚上又可以大醉一場啦。”
“小心,別叫你老婆把你的頭打爛。”
“喝點酒,晚上正好可以好好親熱親熱,哈哈哈。”
“你們這些下流貨,酒還沒喝上就先醉啦,唉。”
……
這天晚上,全村人在民事房裡大擺宴席,飽飽地吃了一頓兔肉。
話說回來,在警官、消防隊員和群眾的共同努力下,大火漸漸被撲滅了。小梅家的房子變得千瘡百孔。房頂上的瓦片掉落了一大半,好幾根椽子被燒斷。幾扇窗戶幾乎都被燒光,張著黑洞洞的大口,無精打彩地望著街道。從敞開的大門望進去,裡面空蕩蕩的,連二樓的木地板也不見了,只剩下一大堆黑色的木炭。旁邊那幢民房燒得更徹底,除了四堵搖搖欲墜的牆壁和滿地的黑木炭外,什麽也沒剩下。
羅警官坐在地上,掏出手機來:“啊呀,進水啦,算是報廢了。”他傷心地看著手機。
鍾警官蹲下來,拍拍他的肩膀:“你這部手機爛得太值啦,呵呵,不用打電話啦,去吧。”
羅警官站起來,叫上我沿街走去。路上,我們叫了好幾次出租車,人家都沒停。
羅警官帶著我來到一家醫院。在醫院一間乾淨的屋子裡,小梅正坐在一張潔白的床邊削蘋果,她的媽媽則躺在床上一邊打點滴一邊吃蘋果。
羅警官站在門口,輕輕地喊了一聲:“小梅。”
小梅抬起頭看著羅警官,噗嗤一聲笑起來。小梅的媽媽笑得更誇張,她哈哈大笑著,嘴裡的蘋果噴出來,散落在潔白的被子上,弄得亂七八糟。
我抬頭仔細看了羅警官一眼——啊哈,還真可笑,他的頭髮和衣服全濕了,頭髮一大條一大條地分開來,露出一塊塊白色的頭皮,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輪廓分明,烏黑的臉蛋上鑲嵌著發亮的眼睛,左眉毛又黑又濃,而右邊的眉毛卻不見了。熟悉的人知道他是警官,不熟悉的人還以為他是瘋子呢,怪不得出租車司機不搭我們。
從那以後,羅警官和小梅的關系就一下子好了起來,小梅天天打電話給羅警官,還主動請他在福瑞酒家吃了兩、三頓飯。
這天下午,小梅又請羅警官吃飯啦。除了羅警官, www.uukanshu.net 她還請了四、五個朋友。他們在福瑞酒家六號桌吃飯,我躺在自己的窩裡正好看得見。
開始吃飯前,小梅指著羅警官對大家說:“姐妹們,今天我正式向大家宣布,他就是我男朋友。”
“啊呀,山海鎮最帥的警察被你霸佔啦。”
“我們的小梅也不錯呀,稱得上是山海一支花。”
“小梅,看不出來你動作這麽快。”
“羅警官,你是怎麽追到小梅的,我們的小梅可是從不輕易和男孩子約會的。”
“啊呀,他們倆是同學——老實告訴我,你們倆是不是在學校時就談戀愛啦?”
“郎才女貌,真是天生一對,唉,我的另一半喲,你到底在哪裡呀?”
“快,拿酒來,今天要讓羅警官好好喝一口。”
這時,羅警官的手機響了,他掏出手機:“喂,劉所長……什麽……搶劫案……好好好,我馬上去。”他一邊掛電話,一邊難為情地看著大家:“各位,不好意思,就在剛才,農業銀行營業所門口發生了一起搶劫案,一名歹徒用鐵棒打昏了剛從銀行取錢出來的一個人,搶走了十萬元現金,我們的所長叫我馬上過去追捕歹徒。”
大家面面相覷、神色緊張,不知說什麽好。
最後,還是羅警官打破了沉默:“沒關系,我們經常遇到這樣的案件,你們先吃,如果事情順利,我還會回來陪大家吃飯。”
說完,羅警官一邊說“走,麒洛”,一邊衝出門去。我緊跟著跑了出去,後面傳來小梅揪心的叫喊聲:“羅正……小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