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城市下的燈紅酒綠惹人醉。
出了工作的地方,走在孤寂無人的大街上,沈惜君本以為自己不會在意蕭茉染的那一句句“壞女孩”。
可是蕭茉染那充滿憤怒的目光深深的印在了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尤其是她像護犢子一樣護著蘇墨的樣子,更是讓她啼笑皆非。
說蕭茉染可恨吧,她卻只是為了不讓自己靠近她的寶貝蘇墨。
說她可笑,她又罵自己是壞女孩。
兩人總共就見過兩次面,她憑什麽認定自己就是壞女孩?
估計只有在蕭茉染眼裡,蘇墨是個好寶貝吧,呵呵,真有意思。
不過,那家夥確實是挺有一番才藝吸引人的,人品尚且不知道怎麽樣,唱歌倒是有一手。
只是他唱的兩首歌,自己怎麽一首都沒聽過呢?按理說,這麽富有深意和文采的歌詞應該很出名才對。
除非這兩首歌都是蘇墨自己寫的。
想到這裡,沈惜君有點難以置信,她浸淫多年,很多知名歌曲她基本上都知道,也都能唱個大慨,深知寫出一首好聽的歌曲是多麽的不容易。
更何況還是這麽富有文采深意的歌詞。
至於蕭茉染,在她看來,完全是個被嬌生慣養的公主。
沈惜君苦澀的笑了笑,曾幾何時,她也是個父母疼愛的小公主。
“真是個討人厭的臭丫頭。”
本來她只是對著蘇墨開個玩笑,卻沒有想到他當真了。
收了錢,自然要辦事。
沈惜君自認為自己還做不出那種白嫖的丟人事,所以哪怕蘇墨拒絕了她,她也堅持要為顧客唱一首歌,唱什麽呢?那就唱《遇見》吧。
緣分啊,真是奇妙,兩條平行的線,不會有任何交集的可能,短短兩天的時間,他倆卻生生突破了這個界限。
要不然蕭茉染在身邊守著,沈惜君都懷疑蘇墨是故意的,故意接近她,試圖闖入她的世界。
現在想來,倒是她自作多情了。
“呵呵,我真是一個壞女孩嗎?”
停在大學城邊緣的一座老破小小區門口,沈惜君看著天邊皎潔的明月喃喃自語。
今天的月亮特別圓,特別亮,想起蘇墨給的一百塊錢,沈惜君心情不錯,哼唱著《遇見》的歌詞邁入了小區。
“或許吧。”
午夜的小區異常安靜,沈惜君熟稔的摸著黑找到了自己的住處,掏出鑰匙對著門鎖孔一陣亂捅。
“哢嚓”一聲,門開了,她在牆邊摸索了好一番才打開了燈。
“君君,你回來了。”一道虛弱中年婦女的聲音從裡屋傳來。
“媽,你怎麽還沒睡,是不是身體又痛了?”
沈惜君匆忙放下手中的包,跑到裡屋的床邊就看到了母親那有些蒼白的臉色。
“沒有,這麽晚了擔心你,睡不著。”李佩蘭忍著痛,蒼白的臉色擠出一抹笑容,摸了摸沈惜君那光滑的臉蛋,溫柔的念叨著:“咱家君君又變漂亮了呢。”
沈惜君低頭沉默著掰開母親緊緊攥著被毯的手,這是一只有些削瘦,充滿病態白的手,明明是炎熱的夏天,卻如臘九寒冬一般冰涼入骨。
淚水從沈惜君的眼角略過滑嫩的肌膚滴落在李佩蘭的手背上,濕熱的溫度讓這位母親心中陣痛。
身體上的疼痛遠遠比不上心裡的痛。
“君君,媽媽對不起你和爸爸,都怪媽媽…”
李佩蘭用另一隻摸了摸沈惜君的腦袋,聲音不知不覺中沙啞起來。
“媽,你別這麽說。”沈惜君把母親冰涼的手貼在自己光滑的臉上,細細體會著這隻手曾經帶給她的美好回憶。
小時候,她是個愛哭鬼。怎麽哄都哄不好的那種,糖果,布娃娃等等,她都不喜歡。
父親很快束手無策,是了,在她僅有的記憶裡,父親從來沒有有用過,一直都是茫然無措,無能為力的形象,連她這個七八歲的小女孩都哄不好。
後來每當她哭泣的時候,母親總會用她溫暖的大手撫摸自己的臉蛋,安慰著說:“君君,不能哭鼻子哦,哭花了臉以後就不好看了哦。”
於是,她信以為真,就不哭了。
再後來,母親生了一場大病,就好久沒見過她了,只能看見父親每天急匆匆的回來,急匆匆的走。
她很想哭,可想到母親的話,她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突然有一天母親回來了,告訴她,我們要搬家了。
她問,爸爸呢?
母親說,你爸爸去外地打工了,估計要很久才能回來。
她又問,很久是多久?
母親思索了一下才回道,等你長大了,他就回來了。
一個家三口人,少了一個都不算是個完整的家。
於是,她盼啊盼啊,終於她考上了霸都一所比較好的高中。
記得那天,她特別高興的拿著成績單給母親看,天真的問道:“我算不算長大了。”
母親掩著嘴無聲的流淚,她點了點頭說:“是啊,君君長大了呢。”
“那爸爸明天會回來嗎?”
“嗯…”
“那他知道我們住在這裡嗎?會不會找不到。”
“不會的,媽媽早就跟他說過了。”
“這個家好小,我想回到以前的家,可以嗎?”
是的,後面搬的這個家很小,只有一室一廳。
相比之前三室一廳的房子,它太小了,小到她的書都沒地方放了。
母親沉默良久,緩緩搖了搖頭。
她很失望,不過沒關系,爸爸就要回來了!
其實這麽多年了,她早就快忘記父親長什麽樣子了,夜裡她激動的睡不著覺。
第二天,她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在家裡找了半天,都沒有找到父親的身影。
於是她很生氣的跑去質問母親:“媽媽,你騙人,我爸爸他根本沒有回來。”
母親沒有反駁她,轉身進了裡屋打開櫃子從中取出來一副相框,上面是父親老實敦厚的黑白照片。
雖然她心裡早有預料,可當真正面對真相的時候,她還是退縮了,她大哭大叫著喊道,“媽媽,你騙我,你是個大騙子!”
母親只是摟著相片抹眼淚,沒有去安慰她。
再後來,母親病倒了,準確的來說藥吃完了,家裡錢也花的差不多了。
躺在病床上,母親說:“君君啊,媽媽已經對不起你的爸爸了,不能再拖累你了,這張卡裡還有十萬塊錢。今後的日子裡,你一個人要好好的。”
說著,母親塞給她一張卡。
死亡啊,在偉大的母親面前看來也不過如此,只是她放不下自己的寶貝女兒。
原本這點錢還能買點藥支撐一段時間,可是想到女兒要上高中,乃至後面的大學,她想了想還是解脫比較好,一了百了,這麽多年,她也累了,想好好休息一下了。
只是她不答應!怎麽能答應,父親走了,有母親在的家還算半個家。可母親再走了,沒有父母的家又算什麽家,她一個人孤單的留在世上又有什麽意思?
於是她偷偷跑去問了醫生,母親得了什麽病,需要什麽藥,得到了想要的結果,她毫不猶豫的瞞著母親去買了那個叫做“格列衛”的特效藥。
這個藥可真的貴啊,二萬五千塊錢竟然只夠買一盒,還是她苦苦哀求的結果。
母親見事已成舟,也無可奈何,隻好答應她要好好活著。
家裡沒錢了,怎麽辦?
那就想辦法賺錢唄。
再三和母親保證不會耽誤自己的學業,以及堅決不會出賣身體的前提下,她開始借著晚自習,周末的任何空閑時間去各種地方賺錢。
端盤子,當服務員,推銷產品等。
有天聽說陪唱很賺錢,她頭一熱就去了,結果差點就被非禮了。
她逃也似的離開了那個地方,想到那裡確實掙錢,她不甘心就這樣錯過,於是她咬咬牙掏了點錢去報了個跆拳道館。
幸好她的體質和悟性相當不錯,在學了一個月後,她重新找了一家高大上的,在裡面兼職陪唱。
果然,她賭對了,太掙錢了,運氣好的話,一晚上就能賺個幾千塊錢,僅僅是唱幾首歌而已。
高檔的裡面大部分人還是相當有素質,偶爾遇到沒有素質的人,她也會毫不客氣的扭頭就走,藝高人膽大,不怕事。
大不了換一家,霸都這麽大,高端大氣上檔次的多了去了。
現在想想,真是佩服自己當時的勇氣,不過她從來都不後悔,雖然過程很辛苦,但是結果她很是相當滿意的。
起碼,母親還活著,家還在呢。
哪怕這樣會被所有人當成壞女孩,那又怎樣?
我憑本事賺錢,又沒偷又沒搶的,我哪裡壞了,難道就因為我頻繁出入?汙蔑我私人生活作風不檢點?
沈惜君很不服氣!
憑什麽別的女生都能隨著進出,甚至酒吧等場所,你們不去罵她們是壞女孩,汙蔑她們生活不檢點?
難道就因為我沒有爸爸,因為我窮?
是了,大抵是因為窮!亦或者是嫉妒我比你們漂亮,比你們更受男人歡迎吧?
不過,似乎只有蕭茉染單純的認為她是個不檢點的壞女孩。
這也是她不怎麽生氣,反而感覺有相當意思的地方。
沈惜君端來一杯水,從床頭拿出“格列寧”特效藥,打開一看,生氣的問道:“媽,你怎麽今天又沒吃藥?”
李佩蘭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強笑著解釋道:“你看我這記憶,又忘了。”
沈惜君怎麽可能會相信母親的話,無非這個藥很貴,母親老早的就在有意控制吃藥的量,意圖爭取不死就好。
相對的,藥力不夠會導致身體會很痛,可每次沈惜君提到要好好吃藥的時候,母親總是以各種理由搪塞過去,比如,吃過了,忘記了,感覺好多了等等。
這次盯著母親親口吃下了藥,沈惜君才長長的松了一口氣。
李佩蘭靠在床背上,問道:“君君,在大學裡感覺怎麽樣?”
“還好,比高中寬松多了,聽說輔導員也就是班主任不怎麽管事。”
“哦。”
李佩蘭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高中三年了就沒有什麽心怡的男孩子嗎?”
沈惜君愣了一下淡淡一笑道:“媽,你想什麽呢?這麽快就厭煩女兒了?”
說起心怡的男孩子,沈惜君印象裡好像真沒有一個,因為高中時期的男孩子沒有一個對她有好態度,甚至惡語相向,罵她是賤人,亂貨都是普遍的態度,就連老師們都對她另眼相看。
沈惜君真不明白,你們都沒接觸過我,了解過我,憑什麽要這樣對我。
看著如花似玉,已經出落成大美女的女兒,李佩蘭歎了一口氣,說出了心裡的實話:“媽媽有點撐不下去了,很累,很累了,還有,我想你爸爸了,雖然他沒什麽出息,可是他是最愛你媽媽的人。”
可不是嗎,父親那個老實愚笨的蠢貨,為了湊齊母親的手術費,竟然聽信別人工地騙取工傷的說話,結果人沒了,錢也沒拿到多少。
一時間沈惜君沉默不語,想到為了能多陪陪她,也不知道母親每天要承受多大的痛苦。
她有些不甘心的反思自己,她真的是不是太自私了?
明明母親都這麽痛苦了,而自己又不能提供更好的治療條件,為什麽不能早點放手呢?
為什麽還要母親陪著她受罪?這次要不要就放手吧?
只是沒了母親的半個家還叫家嗎?
沈惜君有些茫然, www.uukanshu.net 如果母親走了,那她這麽多年的努力又是為了什麽?今後又該怎麽辦?
這一刻,她內心突然升起一絲恐懼。
所以,再原諒一次女兒的自私吧。
她擦著眼淚說道:“說什麽呢,在你還沒有見到外孫前,怎麽能撒手扔下女兒呢。”
李佩蘭難得的坦然一笑,打趣道:“那你可得抓緊了,別讓媽媽等的太久了,我怕你爸爸在下面著急,好不好。”
話音未落,沈惜君已然泣不成聲,她像兒時一樣撲到母親懷裡放聲痛哭。
“好,一定不會讓你等太久的,一定!”
面對母親的再一次請求,沈惜君決定了,不能再繼續自私下去了。
母親能答應她一直撐著見到外孫,已經很不錯了。
屆時,自己也應該會有一個新的家了。
索性那就放手,讓母親安心的去陪自己那個不爭氣又愚笨的父親吧。
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沈惜君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腦海裡全是母親那期望早日見到外孫,好安心解脫的眼神。
鬼使神差的,她掏出了蘇墨付給她的那張一百塊錢,盯著上面偉人的頭像怔怔出神,良久輕聲的哼唱著。
“紅雨瓢潑泛起了回憶怎麽潛,
你美目如當年,
流轉我心間,
渡口邊最後一面灑下了句點,
與你若隻如初見,
何須感傷離別。”
唱著唱著她輕輕的笑了:“與你若隻如初見,何須感傷離別。”